凡煙小說

☆、情正濃時小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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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半,主院的東廂房燭燈敞亮,秋蘭和秋松兩個小廝都已退下。楚清瓊穿著一身裏袍正坐在妝臺前擦著頭發,側眼一瞥卻見唐歡坐在床上手裏來回轉著一只木盒,若有所思。他瞧著那盒子有些眼熟,多看了幾眼,這才發現是那日他讓她還給清薇的那一只。

他將綢布放在一旁,走到她跟前,有些奇怪地問道:“妻主,你可是有什麽難處?怎的沒把簪子還給清薇?”唐歡擡起眼,將那盒子放在一邊,“唉,我總想著找些委婉的法子。”她拉著他坐下,從背後抱著他,聞了聞他發間香味,“畢竟有些傷人。”

“直接給她便是了,書南對她沒那心思,她早晚總是要知道的。”楚清瓊不怎麽在意地道。更何況,清薇一個女人若是連這點都受不住,算什麽楚家的嫡長女,日後又如何擔得起楚家?

唐歡猶豫,其實一來是覺得該是書南自己去還才對得起人家那心意,二來則是以前也有過這等經歷,有那麽些感同身受,既然是他的妹妹,自然也是她的親人,是該多替著考慮考慮的。可楚清瓊卻是絲毫沒有這概念。在感情裏,他其實根本沒有受過挫折,他比唐歡動心早卻一直壓抑著,而唐歡就算心中郁結,卻也從來不曾當面表露過,傷過他半分。然後,直到她開始漸漸敞開心扉了,他才半是被逼無奈半是情不自禁地慢慢與她親密起來。

他那語氣實在說得太理所當然了,弄得好像她優柔寡斷似地。唐歡頓了頓,擡起手,才半是無奈半是寵溺地捏了捏他的臉。“你呀,她可是你妹妹呢。”

楚清瓊卻被她捏得有點回不過神來。她親過他,摸過他,至於捏,那也是捏,唔,身上,何曾有過像現在這般逗小孩似的舉動?

他還楞楞地發呆,唐歡算是明白了,問他也是白問,幹脆去按他的肩膀。楚清瓊一時不查,整個人後仰著就倒在了床上。還來不及反應,她便半壓過去。四目相對,她勾起唇,親了親他的眉心,“清瓊,那你可知道我現在是什麽心思?”

她什麽心思這麽明顯他怎麽可能不懂。楚清瓊一下臉就燙了起來,雖沒回答,卻慢半拍地伸手纏上她的脖頸,放松了身子,溫順地由著解開他的衣帶。

***

酉合巷裏頭的人家向來起得早,辰時不到各家各戶能幹活的女人便都出了門,男人們則收拾了碗筷,幾個處得好的一起約著邊洗衣服邊嘮嗑,等到巳時的時候,就該開始準備起午飯。可這一日,那些本該在門口揀菜淘米的男人們這時卻一個個不見了蹤影,都集中到了巷子裏新開的唯一一家連名字都沒有的學堂外頭。

學堂離得邵家不遠,隔的三戶人家其中一戶是間空院子。邵泱本來是想去送水的,沒走幾步就聽到吵吵鬧鬧的喧鬧聲,還一陣高過一陣。他狐疑地快走了幾步,就見那學堂門口裏三層外三層圍了不少男人,老的少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還真是聚得挺齊全,更有人誇張地貼在門口聽著裏頭的動靜。

邵泱無語地掀了掀眼皮,一手插著腰氣勢洶洶地走過去,揮著手就吆喝:“我說我怎麽沒聽到讀書聲呢。都散開都散開,別擾著她們上課!”眾人回過頭,王夫郎見著是他,捂著嘴笑道:“喲,瞧瞧,這管家的來了,我們還是趕緊跑。”

“可不是。小泱,回頭誰娶了你,這是不是還得每天準時回家來呀。”

邵泱紅著臉,卻依舊瞪著眼不依不饒。眾人打趣了幾句,本來也就是圖個新鮮勁,無意真擾了人家上課,三三兩兩並排回家去了。邵泱瞧著那群人走遠了,才一轉身推門進去。他本來以為是外頭太吵才聽不到念書聲的,誰知到了裏頭卻還是安靜得很。一時倒有點好奇,不知那姓唐的女人第一天這是教什麽呢。

“大姐——”邵明此時正站在窗門外,透過那半開的紙窗雙手抱胸看著裏頭的動靜。

“噓。”

邵泱才剛喚了一聲,她回過頭就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邵泱下意識地捂住嘴,頓了頓,才踮著腳尖湊過身子往裏瞧,便見那人就站在最中央,身前兩張長桌合在一起的桌面上放著一張八尺全開的宣紙。她一手執筆,一手攏著袖子,筆尖落下絲毫沒有猶豫地游走,周身都散著一種內斂沈穩的氣息。大概是被她那氣氛所影響,湊在她周圍的小蘿蔔頭們平日裏都皮得很,這會兒卻安安靜靜地一聲不吭。直到她刷刷幾筆,筆尖一提,一頓後擱在了硯臺上,才聽到有個丫頭忍不住驚喜道:“呀!這是我家呢!”

“啊!夫子這畫得是不是我家呀?”

“我家也有!”

唐歡聽著她們嘰嘰喳喳的問話,勾起了唇,提起筆又在最左側行雲流水地添了四字草書。站在她最右邊的丫頭立刻探出小腦袋,“夫子,這字怎麽念呀?”

“各色人家。”唐歡笑答了一句,又從懷裏掏出一塊田黃印章,在落款處按了一下,“便是說,家家戶戶各有過法,別有滋味,酸甜苦辣,總是帶著一個甜字的。”

她緊接著又說起了畫上的印章。邵泱也聽不懂,便收回目光,悄聲問邵明道:“大姐,不是說要教字嗎?她怎麽畫起畫來了?”邵明看了他一眼,帶著人進了隔壁的屋子,“怎麽,你覺得不好?”

邵泱將水壺拎到桌上:“我又聽不懂。”他就是覺得那人說什麽印章,畫什麽畫的都是富貴人家才用得到的,他承認她畫畫的時候樣子確實挺好看的,可這是來故意顯擺的嗎?不教點正經的,怎麽凈教這些無用的啊。

“你呀。”邵明跟他相依為命好多年了,哪裏不知道他這表情的含義?笑著搖頭道,“字總能學會的,卻不是每個人都能寫好的。”

邵泱撇撇嘴,不怎麽高興地道:“故弄玄虛。”

“我是說字如其人。”

***

來上課的孩子家都住在這兒附近,中午的時候便多是回家吃飯。唐歡則跟著邵明回了邵家的院子,邵泱正好將做完的飯菜端上了桌。唐歡之前就嘗過他的手藝了,半是客氣半是真心地讚過幾句。只不過今天坐上了桌,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頻頻朝著門口望。

邵泱奇怪地看向他大姐,邵明頓了一下,才開口問道:“阿歡,可是小泱這菜不合口味?”她看她倒是像在等什麽人,只是也不好直接問。唐歡今天來的時候便讓她換了稱呼,只說日後要一起教書的,她又虛長幾歲,不必太生分,邵明聽罷,爽快地應下了,不過到底交淺言深不太合適。

唐歡這才有些回過神。“邵姐不是說令弟手藝數一數二的嘛,又哪裏會不合我口味?”她笑著回了一句,邵泱一下紅著臉瞪著他大姐,倒是逗得邵明笑出了聲。

其實,她只是想到了楚清瓊,她雖然是讓他哪日得空再來,可第一天教書,心裏總想見他的,一時倒是有點遺憾。

***

學堂是五日一旬休,等到唐歡第一次的旬休日時,二月已經過了四天了。楚清瓊之前就說要出門,這一天晚上唐歡本來想說明天正好休息可以帶著他四處走走的,就是靈空寺也好,畢竟想去了那麽多次都沒去成,誰想到,吃過飯,楚清瓊卻讓秋蘭替他理起了衣物。

他確實說過二月初就要走的,可他不曾告訴她這麽快呀!唐歡在理著這幾日教書的心得,這會兒也沒那心思,幹脆擱下了筆。她站起身來,走過去。“清瓊,你何日要走?”

楚清瓊正跟秋蘭吩咐著要帶的東西,聽她問了才有點反應過來,歉然地看著她:“是明天。”他之前跟她提過那麽一句,倒是忘記告訴她具體時間。楚清瓊想起上一次他定婚宴名單的時候先斬後奏她就臉色不好,一下子有些忐忑,急著解釋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

唐歡楞了一下,她倒是沒想到這一層,不過,他知道不能瞞她這一點卻是值得獎勵獎勵。她讓秋蘭先下去,明日再理,待人出去了,才將他攬進懷裏,湊到他耳邊,輕聲道:“我是舍不得你呢,唉。”

她那一聲嘆幽幽在他耳畔繞著。楚清瓊本來沒什麽離愁別緒,畢竟以前東奔西跑很正常,可如今聽出她話中未盡的留戀,突然想到之後的一月間睡覺的時候沒有她的擁抱,醒來的時候沒有她的親吻,他的生活一下子就少了一個親密無間的人,少了她身上熟悉的書墨香,心裏不知不覺也跟著惆悵起來。他緊緊抱著她,依在她懷裏,悶悶地道:“我會早點回來的。”

唐歡親親他的發:“好,那你好好照顧自己,別讓我擔心。”

“嗯。”

“好好吃飯。”

“嗯。”

“晚上別睡太晚。我不在,你若是忘記了,就讓書南提醒你。”

“嗯。”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他心頭泛著暖意,溫順地一一應著,唐歡卻總覺得這樣還不夠,恨不得就跟著他去時時刻刻看著才好。她早知道他要走的,想過自己必是舍不得,臨到時候,那擔心不舍卻絲絲纏繞在一起,竟是攪得她心澀。

唐歡松開他,突然朝著他妝臺走去,從抽屜裏拿出那塊她最近卸下的玉玨。“清瓊。”她喚了他一聲,楚清瓊跟過去,便見她將那吉祥如意的絡子連著下面那流蘇一起拿了下來,又翻著尋出了一根紅繩,緊緊繞了幾圈轉身替他系在脖子裏。“這我常帶的,以後便一直系在你身上吧。”她們唐家女子佩玉多是這種黃身帶血的玉玨,她其實有好幾塊,只是這次離家卻只帶了這麽一塊出來。

楚清瓊低下頭,無意識地擡手摸摸那玉身。他本來也有的,只是那時給了唐燕淩後她就沒還給他,他當時也沒怎麽在乎,如今倒是有些後悔。她跟他之間的緣分就是從那塊玉開始的啊。

唐歡輕撫著他的臉,抵著他的額頭,柔聲問道:“你呢?也給我一樣貼身之物,也好讓我睹物思人。”

一般來說,換情物,男子送的要麽是帕子,要麽也是些荷包之類的小物件。她倒是想要他給她繡個荷包呢,可這人估計從小到大就沒拿過針線活吧。

楚清瓊被她那麽直白的話弄得臉有些燙,垂著眼,過了會兒,才卷起左袖,將手擡到她面前:“這是祖父給我的,我一直帶著。”他白皙的手腕襯得那碧色晶瑩的玉鐲越顯通透。這鐲子是他十三歲那年繼承楚家時,他祖父親自給他帶上的。不是沒有其他東西留給她,卻總覺得只有這才抵得上她的心意。

唐歡其實並非真的想要什麽,他便是單單只給她一個吻也無妨,可偏偏他卻較真地拿出了這麽貴重的玉鐲,與之相比,她的那塊玉玨一下子就顯得情意過輕。“這個你留著。”她心裏頭為他在乎而歡喜的情緒和那離別在即濃濃的不舍混在一起,忍不住又嘆了一聲。唐歡握住他的手,側了側頭,貼上他的唇瓣,低聲呢喃了一句:“要你就夠了。”她閉起眼,緩緩加重了力道。

他被她吻過很多次,她向來動作都很輕柔,卻從來沒有過像這一次這般沈重的吮吸讓他快要受不住。他微微蹙著眉,雙手下意識地纏上她,心裏卻是極喜歡這強烈的滋味。

紅燭下,黃昏的燈光照著那白墻上相擁的身影,影影綽綽。唇舌交織,無聲的暧昧裏皆是纏綿繾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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