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一直在下，昨夜半夜也未曾停歇。到了今天早上的時候，就成了瓢潑大雨。雨打木窗咚咚的響聲伴著那寒風呼嘯不斷傳來，一下子就能讓人想起外頭的陰寒刺骨。只不過，楚府主院的東廂房裏，卻因為昨夜一直燃至今晨的炙熱炭火絲毫沒有一絲寒氣，反倒暖意融融。

天際隱隱有些亮光，被那厚重的雲層遮著也沒替屋裏驅散多少暗色。輕柔床幔下，相擁的兩人呼吸平穩，睡得香甜。

一陣冷風而過，木窗被吹得咯咯作響。楚清瓊眉心蹙了蹙，過了會兒略動了動身子，半睜開眼。視線朦朧中最先引入眼簾的便是她安靜的睡顏。他雙唇勾了勾，伸出手，指尖順著她的側臉輕輕劃過。他瀲灩的眼眸半瞇著，上翹的眼角透著一股子慵懶的風情，真真是媚人得很。

只可惜唐歡睡得熟未曾瞧見，她似是被他的觸碰擾的有些癢，抓住他的手指縮回被子裏。想要往外翻個身，手被他枕著卻抽不動，幹脆朝他靠過來，將他又摟得更緊些。雙腿交纏，楚清瓊蹭了蹭頭頸下她的手臂，在她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又安穩地睡了過去。

她懷裏本來只有一股讓他安穩的書墨味兒，如今好像還沾了一些他身上的脂粉香，讓他忍不住就生出些依戀甜膩的滋味。

***

這一日清晨，雨勢下得最大的時候，書南和楚清薇一起回了楚家。楚清薇神情似乎有些恍惚，連招呼都沒怎麽跟他打，就失魂落魄地回了自己的院子。書南隔著雨簾望著她一路走遠再沒了蹤影，才緩緩收回目光，撐著傘回了主院。

書南知道楚清瓊一直是起得很早的，一般來說辰時前，除非人已經去了鋪子，否則就必定能在書房裏看到他的身影。然而這一次，書房裏卻是空蕩蕩的每個人影。他有些奇怪地走到東廂房，就見秋蘭和秋松在門口各守了一邊。

“書南公子。”

“嗯。家主呢？”

“家主和少夫人還沒醒。”

書南一楞，眼中驚訝一閃而過，才遲疑地點了點頭。他家主子向來自律，這麽些年了，他還真是從來沒見過他貪睡的樣子。就算晚上忙到很晚，第二天他頭再疼也照樣去鋪子。他正想著先去帳房看看楚府最近的賬冊，房門卻吱呀一聲從裏頭打開了。三人擡起頭，又紛紛退後行了一禮。“少夫人。”

唐歡應了一聲，朝著書南道：“清瓊還睡著呢，你下午再來吧，別擾他。”

“是。”

她又對秋蘭吩咐道：“你去打些水來，動作輕些。”

“是。”

***

楚清薇回來後，在自個兒屋子裏頭坐了一會兒，才轉而去了她娘親的書房。楚清瓊那日雖然讓楚家兩位掌權的人所管區域對換了一下，可事情卻到現在還沒吩咐下去，而他第二天就把會川這塊的賬冊送到了楚修文手上。

她這邊的賬目向來是比較清楚的。當初，她會涉及私鹽，不過是因為楚家一直牽連其中。之後，她娘和大姐相繼自縊，她便對此深惡痛絕，至此便是能推辭就推辭，所以，會川等地的官員對她向來是頗有微詞。

楚清薇進門的時候，就見她娘親正看著從會川那裏送過來的這個月的訂單。她從張圓桌旁搬了個凳子過來，耷拉著腦袋坐到她面前。楚修文擡頭瞥了她一眼。“你幹嘛呢，出去一趟回來就這副鬼表情。”

“娘，我想跟你學做生意。”

楚修文楞了一下，擱下筆，總算正眼瞧她了，就見她垂頭喪氣，明顯是受了什麽大刺激。她想起這人當初是被個男人給拐跑了，心裏倒是有點猜到了。

鎮江那塊鋪子的大火，她和她三妹自然也有耳聞，外頭都說是仇家所為，可一想到楚清瓊之前曾尋過她們說過賬目的事情，難免就會懷疑這背後是否真有其事。可不管如何，她三妹心裏該是松了口氣吧，那些賬冊全燒了，對楚家，對她絕沒什麽壞處。至於她家這死丫頭，只怕是看人家能力太強，自尊心受挫了吧。

“那男人究竟哪裏好了？弄得你這麽多年總是念念不忘？難道你還真想把他娶回來不成？”

楚清薇嘆了口氣，“想有什麽用，人家還未必看得上我。”

“瞧瞧你這窩囊樣。”楚修文恨鐵不成鋼似地罵了一句，只是罵完想了想卻嘆了口氣道，“楚家的生意你暫時少插手吧，真想學，就先看些經商的書再說。”楚清瓊究竟是個什麽心思她如今還琢磨不透，貿然讓她插手，沒得攪得一團亂，好好地壞了人家布的局。

***

楚清瓊醒過來的時候，都快吃中飯了。外頭大雨依舊未停，屋裏就顯得有些暗。他睜開眼，摸了摸床邊空蕩蕩位置，放下的床幔隔著視線，也看不清外頭什麽樣子。他也沒有伸手撩開些，只是裹了裹被子，喚道：“妻主。”

他在心裏數著數，等數到四的時候，就見唐歡撩起簾子探進身來。他彎起了眉，眼中下意識地帶著笑意。唐歡一進來就見他眸光裏夾雜著欣喜，安靜地看著她，讓她一下子也跟著高興起來。她摸摸他的臉：“我正想叫你呢。都快大中午了，先吃點東西再睡。”

楚清瓊握住她的手，撐著坐起來。唐歡用被子將他裹緊了摟在懷裏，他順勢靠在她肩上：“妻主，我今日穿什麽？”

唐歡一頓，她覺得她好像可以換一句話來理解。他這算不算是為悅己者容？而且，不知為何，她總覺得他剛才那聲妻主跟以往任何時候喚她時都不一樣。他出身江南，卻絲毫沒有水鄉少年的溫柔小意，可這會兒，他略帶沙啞的嗓音軟糯，帶著一絲半睡半醒間獨有的慵懶，實在是媚得她心癢。

“我給你找找，你再躺會兒。”

“好。”

唐歡將床幔勾了起來，站起身的時候倒是想起一事：“對了，書南回來了，早上的時候來過，你等會兒見他一見？”

“過一會兒吧。”

唐歡想給他找件顏色稍暖的衣服，可翻了半天，除了那天她找出的一件淡黃色的衣服外，最多的都是月白色，唯有一件是淡青色。沒辦法，她最後只好給他拿了件白色小襖。

“清瓊，府裏哪日要做新衣？我給你看看料子吧。”

楚清瓊溫順地點頭。屋裏也沒旁人，他擡眼看她似乎沒有要避的意思，猶豫了一會兒，就躲在被子底下穿衣服。晚上也就算了，畢竟有氣氛有需求，大白天要他光著身子任她看還是有那麽點窘迫。

秋蘭伺候著楚清瓊洗漱，唐歡便將書南給叫了進來，又吩咐秋松去備飯。她將一切安排妥當，就要出去。楚清瓊擡眼見了，喚了一聲：“妻主。”他快步走到她面前，拽著她的衣袖。“你去哪裏？”

“我去廚房瞧瞧。”

楚清瓊猶豫著低了低頭，“女子遠庖廚，你是個讀書人。”唐歡狐疑地看著他，她以前管他吃喝的時候，也不見他這麽說呢。想了想，只以為還在為她去書院的事介懷，便道：“好，那我不去。不過，總得去問問薛大夫，你早上那頓藥沒喝，中午這一頓要不要加量。”

楚清瓊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卻到底欲言又止，只能目送著她撩簾出去了。他站了一會兒，才轉過身，揮退了秋蘭，坐在妝臺前，聽著書南說鎮江的事。

書南挑著重要的和他說，楚清瓊卻有些心不在焉。書南心裏頭便有些怪異。如果他沒猜錯的話，剛才家主那話可是想留下少夫人一起？

***

秋蘭和秋松跟在楚清瓊身邊兩三年了，雖然都是幹些伺候人的雜活兒，不過，對於楚清瓊的變化卻都註意到了。家主以前很挑食，可自從少夫人來了之後他就開始什麽都吃了；家主以前吃飯總不說話，可最近會聽少夫人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現在會主動開口；還有，家主對人向來都像是隔了一層，就是對楚正君也並不親近，可對著少夫人的時候，那笑意卻是有幾分真實的溫度。

秋蘭心裏嘖嘖驚奇，總覺得他現在這樣才像個男子嘛。秋松卻莫名有些失落，自個兒也不知道什麽原因。

兩人用完飯，秋蘭和秋松兩人像往常一樣正端著碗筷要下去。楚清瓊卻突然頭也不擡地開口道：“秋松，你留下。”

屋裏剩下三人皆是一楞，秋蘭給了秋松一個多保重的眼神將他手上的東西一並接過出去了。秋松將門關上，上前幾步。“家主。”

楚清瓊瞥了唐歡一眼，有意無意地開口道：“少夫人可是有幅字留在你那兒保管了？”秋松很快就反應過來，他說是保管，可明明那是少夫人送他的。他下意識地看向唐歡，卻見她楞了一瞬後，只笑著對楚清瓊道：“原來你那日在屋外，怎的不進來？”

“你那時正生著氣。”楚清瓊也笑著回了一句。唐歡對上他的目光，一下想起那時別扭的自己，頓時有那麽些赧色，咳了一聲沒再說話。楚清瓊繼續對秋松道：“那字可還在了？”

“在。”

“既還留著就拿來吧。”

秋松又忍不住地去瞧唐歡，這一次她果然也沒註意他，只是直直盯著楚清瓊，眼中閃著莫名的光彩。他一下子神色黯然地低下了頭。“是。”

兩人的表情楚清瓊都看在眼裏，一開始還為秋松那明顯帶著些愛慕的目光有點不爽，可最後卻被她炙熱的視線看得開始有點不好意思了。

“嗯。這主子的東西作下人的好好收著卻也應該，回頭去領賞錢吧，就算是我替少夫人賞你的。下去吧。”

“……謝家主。”

***

秋松出了屋，唐歡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像是在壓抑著什麽似地緩慢地撫著他的臉龐。“清瓊。”

“嗯。”楚清瓊悶聲應了一句，低著頭。這事他昨天下午就開始惦記著了，今天會故意在她面前說，其實也未嘗沒有試試她的意思。她說過的話，他願意信也希望她別食言。只是，如今兩人單獨待在一起時，卻開始有點在意，她會不會覺得他挺多事的？

他心裏正忐忑，唐歡卻突然吐了口氣，擡起他的下巴，沒給他絲毫反應的時候，就吻上了他的唇。他實在是——

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那種心頭滿滿的感覺，她發現他較真的時候，真的特別的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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