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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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奏完攝魂三十六律就敗在這落拓的中年人手下。

中年人已冷冷抽回劍,扣住的右手食指猛地向劍身彈去。

純然之音,沒有一絲顫抖,也沒有一絲雜亂。

他的雙瞳驟然收縮!

正是第三十六律最末一音。

合著他左手下綿綿不絕的調子,正織出亂世離殤最致命的殺手!

他的眸子邃遠如頭上漆黑的夜空,伴著右手頹然的落下,碎成一片寒星。

中年人淡淡地道:“你輸了。”

他慘然笑道,“魔琴聖手未能奏完的三十六律,竟被生生用一柄殘淵彈了出來,在下心服口服。在下既是十三皇子手下的人,要取我項上人頭的仇家自然不計其數,今夜一戰,看來也只有先生配得上我這條命罷了。敗在俞逸風劍下,在下無話可說。”

中年人的劍仍未入鞘,只是淡淡道:“我不會因你是十三皇子的人便殺你。這是你的選擇,我本就沒有資格評判什麽。”

他端坐於地,一尾魔琴不曾離開膝上,“不錯。殺我對你來說未必就需要什麽理由,你我本非一路之人,不能兩全而已。”

中年人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這都是你的選擇。”

他默然不語。

中年人調轉了話題,續道:“魔音千韻,亂世離殤,尾音並非裂帛之聲,卻是一個稀疏平常的調子,不知蒙混過了多少人?”

他咬牙道:“你當有多少人聽得到這第三十六律?你又知道這調子下有多少殺機?”

中年人撫劍的手沒有停,只是揚眉道:“哦?”

他恨恨道:“沒有人聽過,一個都沒有。”

中年人臉色仍舊沒有變化,語氣也沒有變,而調子聽起來竟是咄咄逼人:“那麽滄霞劍聖秦少巖,玄龍刀主李喬羽,鐵骨折扇柳以天呢?”

他的瞳孔又一次驟然跳動!

中年人一字一頓道:“你覺得他們聽得得你的琴聲,卻不是你的敵人?”

他的指腹深深嵌入斷弦,已有一縷殷紅從赤金弦身上滾落。

中年人並未等他答話,劍光忽動,將一個包袱輕輕巧巧挑落在琴上。

他的指尖沾上包袱,面上神色如常,心中已然一凜。

二十年撫琴,他的觸感早已靈敏過人,這包袱內的,赫然是兩顆人頭!

包袱上並未染血,可見裝斂的人著實費了些功夫。

他強抑住心中的惡心,不動聲色地拆開包袱。

玄龍刀主李喬羽,鐵骨折扇柳以天!

頭顱頸項斷口的皮膚已經皺縮。

他終於忍不住負痛叫出聲來。

中年人挽起殘淵,沒有接話。

他冷笑:“他們也不過是做了自己的選擇。不是麽?”

中年人簡短地道:“是。”

他忽然覺得比起兩顆人頭,還是眼前這中年人更叫人惡心,“哦?”

中年人看著他,神色不變:“並不是每一種選擇都同樣值得尊重。”

他別過頭去,厭惡道:“偽善。”

中年人經久不變的語調似是忽而拔高了一度,聽在他耳中如平地驚雷:“魔音千韻,亂世離殤,將攝魂三十六律奏得如此,你難道就不覺得自己是偽善的麽?”

作者有話要說:

☆、魔琴聖手(三)

他的臉色瞬間沈下去。

中年人的手緩緩離了劍柄,似是不再作任何防禦,道:“魔音千韻,律成,堪比十惡羅剎幻境,絕不是這般溫柔萎靡。”

他像是被戳破了驚天的秘密,終是二十四歲的年輕人,月下沒有血色的臉上忽地浮上一層稚氣的紅色:“焦尾魔琴演出三十六律,律律皆是暗藏殺機,音韻曲折,幻境萬千。第一律上,琴聲蕭瑟,寒意襲人,直至三十六律,渾厚鏗鏘中似又淒厲哀絕,淒愴摧心。誰敢說是溫柔萎靡之音?”

中年人淡淡笑道,“不錯。但這不是魔琴千韻的上上之境,對你我這樣的人來說,真正的殺機只藏在你最後那一拂。然而你若是一開始就肯用十成十的功力構織這個十惡羅剎幻境,我也未必抵擋得了你。”

他的眼神淩亂,汗水又一次聚到了下頜,這個中年人似乎能看透他一直想深深隱藏的東西!

中年人續道,“自來‘魔音千韻現,十惡羅剎成’。為什麽現在口耳相傳的都是那句‘魔琴千韻,亂世離殤’?十惡羅剎,匯集六欲,七情中獨占其六,怒憂思悲恐驚,幾乎沒有突破口的死路,險境中的險境。不入幻境則罷,身入其中還能發現幻境的不妥,突破而出的人實在寥寥無幾。琴音本質是一個虛空的餌,琴聲應是柔靡纏綿,縱情極樂,是以能引人深入。幻境頓時反其道而行之,魑魅魍魎叢生,六情六欲動搖,仿若煉獄現世,使人痛不欲生。然而你的琴音卻哀寒徹骨,淒苦難言,幻境必是反行‘亂世離殤’之道,溫暖和煦,普天太平。”

他的驚詫來不及從臉上隱去。

中年人的神色逐漸柔和,道:“你自己要接近幻境的邊緣,親手將獵物送進去。他們的固然那片太平盛世不能自拔,但你又何必如此苦了自己一次次走過這亂世離殤呢?”

中年人的長衫在秋風中看起來竟絲毫沒有蕭索之感,反而飄渺浩然。他仍坐在地上,面前的包袱布帛顫動著一次次拂過兩顆頭顱臉上凝固的鮮血。

“我不想問你有什麽緣由,難言之隱也罷。你已做得足夠,是時候放手了。”

他怠於接受這份好意:“你不懂。”

中年人挑起一側的眉,眼神裏已淡去了殺機:“你不是早已說過,你我本非一路之人。前塵瑣事,不懂何妨?”說到這裏,嘴角已帶上了一絲舒爽的笑,“只不過我弄壞了你的魔琴,傷了你的右手,你又要怎麽辦?”

他揚手滾落了魔琴上猙獰的兩顆人頭,用布帛裹起琴身,反手夾在腋下,起身大笑道:“岳武穆早有真言: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三月後,城郊,如是居。

“可是秦少巖帶走的畢竟是我未過門的妻子啊!”

“禮部尚書席少青慘死刀下,眾人敢怒不敢言,十三皇子必會要秦少巖不能為難席家小姐,略平眾議。他們要的,只是引得你我出動。這三個月來我們雖不與王室為敵,踐行俠義之道,信服於江湖,但十三皇子豈能如此便放過你,你要與秦少巖交鋒,又有幾分把握勝得過他?”

“你不過就是這樣冷血無情,我憑什麽要信任你?”

中年人的臉上劃過煙火雕落般一瞬的黯淡,咬緊牙關沒有接話。

他的雙目灼灼:“所謂的仁義大道,為毒蛇嚙指,壯士斷腕,為天下者,不顧身家,都說的是什麽空話?為什麽要我舍得自己明明舍不得的東西?”

中年人合上眼簾,默然坐在紅木雕花椅上,嘴角顫抖,臉上的神色卻頗為淒然,喃喃道:“然天下囂囂,皆為誰錯.....皆為誰錯......”

他已是按捺不住,霍然起身。眼前的中年人疲倦地倚在椅背上,刀劍都近不得的臉頰上,已現出時光深深的劃痕;魔琴幻境都打不動的容顏,竟第一次帶上了軟弱和頹然。

恨和淚模糊著他的眸子,他聽見自己這樣刻薄的聲音:“俞逸風,若是你一月之前和秦少巖那戰得手,絕沒有今日之事。現在秦少巖坐鎮淩嘯山莊,柳以天之子柳未然接管九恒門,我絕不和你在這裏麻木不仁,坐以待斃。”

中年人身子晃了晃,嘴角就著咳嗽的時候微微松開,竟緩緩沁出了血絲,口吻卻是前所未有的哀求,“如溪,別去。魔琴縱然修補已成,你的右手終究受了傷,再不如從前。”

他似是聽不出語氣裏那份懇切:“哦?右手之傷,卻也算得是拜你所賜。傷在小指,並不妨礙我使劍。”他的心底默念著,秦少巖,你若是敢傷害思玉......“是了,我右手不僅會撫琴,更擅於使劍!”

中年人的眸子收縮,身子更猛烈地搖晃。

頭也不回地,他的步子落在門檻上:“什麽仁義道德,俞逸風,我早就知道,所有人做的事情被道德視作習慣,沒有人做得到的事被道德捧上了頂點,極少人做得到的卻被道德定為異類。不過是自古以來不甘心成王敗寇的人所發的怨艾之言。仇敵發難,妻子被劫,我亦沒有面目茍活於此。後會有期。”

驀地幾聲輕微的細響,他的腳步生生頓在門上,眼神裏掠過驚疑與不安。中年人不知什麽時候已從木椅上起身立在他身後,指如疾風般出手點住了他的穴位。“不錯,是我欠你的,我來還。”

作者有話要說:

☆、魔琴聖手(四)

夕陽如血。芳草萋萋。

長江浪湧。殺氣頹落。

他用盡氣力沖開了穴道,一路來到這片自古以來便是最好戰場的江灘。他猜得不錯,都過去了,只有飄著血腥氣的江風和遠處江面上寥落的漁火。一切靜得正好,仿佛是一場無言的祭奠。潤濕著江水的沙泥地上沒有兵刃留下的銳痕,也沒有進退騰挪腳步劃下的路徑,只有血紅的楓葉鋪在腳下證明著不久前殺機四伏的大戰。

究竟是與誰,柳未然還是秦少巖?

這兩人早已狼狽為奸,但任一個都不是好相與的。

柳未然,九恒最年輕的掌門,沒有師承父親柳以天的鐵骨折扇,而是另承異人,使一只奪魂金環,柳以天喪命俞逸風手下後,不知道讓多少人慘死於奪魂金環一招“長虹貫日”,似是比那鐵骨折扇更淩厲的殺手。

秦少巖,淩嘯山莊莊主,雖和魔琴聖手齊名,實力卻更勝一籌,若是與他交手......

他沒有想下去,因為眼前出現了令他難以承受的場面:一個青衫的中年人仰臥在叢生的秋草裏,右手中緊握的是那柄他不能更熟悉的殘淵,劍面仍同往日那樣光潔,依稀是他每日擦拭後的模樣,沒有一絲玷汙,一絲血跡......更沒有一絲殺氣。

望劍如面。

他的指尖緊緊扣在手上普普通通的鐵劍劍柄上,空蕩蕩的胃裏有些痙攣,只向前面的土丘邁了一步,便膝頭一軟,撐劍跪在了亂石子上。不是這樣的......哪怕是和秦少巖那一戰,雖未取勝都可保得全身而退;面對魔琴三十六律,從容鎮定,方寸不亂地打破亂世離殤的幻境;一身青衫不曾染血,取下李喬宇,柳以天兩顆人頭......這樣一個強大的戰魂如今竟已然灰飛煙滅,只有一縷江風默默相守。這樣一個剛強仗義的靈魂,任憑亂世的逼迫,總沒有逾越地傷過他人,總沒有叫他關懷的人失望過,總是為了一抹希望拼上十成十的氣力,用一身血水和不渝的信念撐起偉岸的錚錚鐵骨,方才顯得崢嶸男兒的本色。

他勉強支起身子走向那青衫的中年人。一只奪魂金環斜斜從中年人的鎖骨插入咽喉。

奪魂金環。竟是柳未然。

以柳未然的功夫縱然與自己平手甚至略占上風,也斷不會危及俞逸風。不會。

那麽......

他幡然了悟。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這樣的故事。

夕陽如血。芳草萋萋。

長江浪湧。殺氣升騰!

年輕人的眸子清冷幹脆,像是要逼落秋風下的殘葉。

落拓的中年人靜靜地站在他對面,指節泛青的右手松松握住一柄青鋼長劍。

一把不能更普通的劍。

年輕人沒有說話,連微微彎曲的指尖也沒有一絲抖動。

中年人站在那裏,靛青長衫被掀起水波般的漣漪。

但他沒有動。

中年人仍是靜靜地站著,他周身似乎都在安適地放松著,但年輕人依舊找不出一處空門。

一片紅楓飄落,在中年人額發上擦過,發出細絲般的聲響。

中年人沒有動手去拂,連目光都沒有轉動一下。

年輕人的眼眸裏劃過一道急切的血光。

年輕人手腕翻動,躍躍欲試。

中年人的神色依舊沒有變化,長劍似是被江風吹動,略略挑起一角。

年輕人面色忽變。

他的第一百十三只金環尚未出手,就已被封在死路!

年輕人終於按捺不住。

這金環之技他已苦修二十年,出手毒辣,不知沾染了多少江湖名士的血!

中年人手上劍光一閃,腳步已驀然退出兩丈。

奪魂金環的一招“鐵馬金戈”已經平推到眼前!

年輕人忽的發力,金環斜斜切削而上。

落拓的中年人鬢角的白發似已揚起!

利落的一個鷂子翻身,金環從中年人青衫的肩部險險掠過。

中年人皺眉,似是感覺到一絲痛楚。

這金環挾風淩厲,與別的兵器並無二致!

中年人眼神沈了下去,身子並未落地,劍尖已從肋下反刺出去!

年輕人眼裏泛起猩紅的血絲。

“長虹貫日”,金環脫手!

這本是不到萬不得已不能使出的必殺絕技。

中年人沒有回避,青鋼長劍鋒芒一轉,從肋下翻卷而起,隨之左手食指在劍身輕輕一彈。

虎嘯龍吟!

那枚金環挾著秋風呼嘯而來,再鈍的兵器,這種聲勢之下,也是銳不可當!

在離中年人面心不過七寸的地方,那金環竟像撞擊在墻面一樣直直折落!

因為稀薄的空氣中兀自傳來一聲鈍響!

年輕人大喝一聲,飛身撲出。他必須搶回自己的金環,他別無退路。

中年人手中的長劍早已封住了他所有的出路。

奪魂金環,從未失手!

年輕人牙關緊咬,臉色已有些發白。

金環在手中只有一條出路!

同一招“長虹貫日”,豈能得手!

他已經抱定了必死的決心。

長劍並沒有落下。

年輕人不禁擡頭。

金環竟貼著鎖骨斜刺入中年人的咽喉!

他不懂為什麽。

他不必懂得。

江湖上已經人盡皆知,一代劍俠俞逸風已敗在了九恒最年輕的掌門柳未然手下。

奪魂金環,從未失手!

這就夠了。

魔琴聖手殮起俞逸風的屍身離去不過兩日,這一戰已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誰傳出去的口風,沒有人知道。

他不必等那些庸人還原整個故事,就已經懂得了來龍去脈。

以柳未然的那招“長虹貫日”,如何能取得俞逸風的性命。人們口耳相傳的故事裏不過說的是俞逸風的失手和柳未然的一戰成名,然而對那樣一個細致果敢的人,第一次既已經擋得住“長虹貫日”的殺手,如何能留給對手第二次機會,又如何會慘敗在同一個殺招下。不過是在第二次時根本沒想阻擋。

因為第一次時就懂得了這一招的要害。

現在要將這一招的致命之處留在屍首上告訴自己。

可嘆那個故事裏已將一切近乎貼近本源地說出來,卻沒有人註意到,俞逸風對戰柳未然時並無絲毫慌張,全身上下幾乎全是空門,連握劍的手都只是松松環握,並未使上三分以上的力氣,骨節何以會泛青呢?

不過是因為早已身中劇毒,只是尚未發作而已。一月以前和秦少巖那場惡鬥,秦少巖是什麽人,用了什麽卑鄙手段,下了多少毒手,都無從預料,俞逸風那日臉色慘白地回來時他就應該料想到,什麽全身而退,只是一句安慰他的假話。那時俞逸風已經中了淩嘯獨門的毒藥,用盡內力強行護住心脈才不至毒發身亡,然而,那毒又能克制得多少時日呢。

他恨自己的粗心。為了思玉他不惜用了那樣多傷人的話來激俞逸風,不過是惱怒自己沒有本領救出思玉,遷怒於人罷了。俞逸風何嘗沒有警告過他,“那麽滄霞劍聖秦少巖,玄龍刀主李喬羽,鐵骨折扇柳以天呢?”;“你覺得他們聽得得你的琴聲,卻不是你的敵人?”

都是,他們都是。彼時他還拿十惡羅剎境作為借口,借口自己沒有拿出最強的殺手和他們決一雌雄,他們聽得得亂世離殤,卻未必經得住十惡羅剎的殺手。現在他終於明白,原來自己是使不出十惡羅剎的。他沒有足夠堅強和罪惡的內心構造十惡羅剎的幻境,他一直以為自己和秦少巖算得是十三皇子府上“四大兇獸”中數一數二的殺手,現在他才知道原來自己連柳未然也未必能夠應付。

俞逸風終是為了他犧牲了性命。

原本在第一次破解“長虹貫日”時就可以一招取下柳未然性命,但俞逸風沒有這麽做。他本就中毒已深,即令殺了柳未然,也絕無氣力再與秦少巖一場惡鬥,反而是因為淩嘯、九恒交好已久,若是此次殺了柳未然,淩嘯門下席思玉的性命也定然不保。那時,傷得最深的怕還是那位魔琴聖手啊!

若是這一戰直接與秦少巖交手,俞逸風自己也覺著禦毒後拿不出五成勝算,反是要再白白地搭上席思玉的性命。柳未然與魔琴聖手本不相上下,最詭譎的一路殺招也就是“長虹貫日”,既已把這招出手的部位和手法悉數告知,柳未然對魔琴聖手再不是什麽威脅......而對決秦少巖,是他逃不過的命數,也沒有什麽事情還可相幫的罷。

如果不是為了他那一時血氣,俞逸風怎會就此殞命。死,誰真正不畏懼死?可敬的是有的人即便是畏懼也仍是奮不顧身,明知絕路還是義無反顧。

這要怎樣的友情和大義?

逼迫自己做出一個必然會後悔的選擇,斬斷自己最後一條挽回和補救的退路。

這何嘗不是一份勇氣。

作者有話要說:

☆、血始血終

講到這裏,一切混沌未明,俞書尚未能懂得這個故事同師傅有什麽關系。原先只道祖父俞逸風是喪命於一次決鬥,敗在強敵手下,如今方才懂得,那根本不是一場決鬥,只是一場早已被他自己決定的犧牲。

程清虹深深吸了口氣道,“自來被奪魂金環封死的屍身沒有人膽敢帶走,否則以九恒門的規矩,便是難逃殺身之禍。那魔琴聖手既承了俞逸風看透了‘長虹貫日’的殺招,也就不畏懼柳以天的奪魂金環,當即便身著兩人初見對決時那件金絲織錦長袍為他收殮。裹起屍首後,便乘馬車去了俞逸風游俠南北時最為激賞的廬口瀑布,三千星河下,一抔黃土掩英雄。魔琴聖手依著張九齡那篇記廬口瀑布的詩作‘日照虹霓似,天清風雨聞’更名換姓,將一張焦尾魔琴碎於當地,身邊尚帶著俞逸風為他留在如是居的殘淵,就此離去。從此,再沒有人聽過魔琴聖手這個名字。”

俞書聳然動容。這十六年來程清虹佩劍殘淵,聽了這段往事,她只以為師傅同祖父是極要好的朋友,既然祖父是最初拿到那柄殘淵的人,計劃已定後一定是他主動將那無雙的寶劍托付出去。看來殘淵從魔琴聖手手中轉到師傅這裏,定然又費了許多周折。想到這裏,不禁脫口道:“祖父他什麽時候將殘淵留給了魔琴聖手?”

程清虹似是看透了她其餘的心思,搖頭續道:“你雖是聽了故事,卻沒有留意到細微之處的差異。俞逸風去見柳以天時,帶的不過是一柄最普通的青鋼長劍,殘淵彼時並不在他身上,也就是說,在他出手點了魔琴聖手的穴道後,殘淵就已被留給了魔琴聖手。”

俞書失聲道:“可他為什麽要這樣做?如果他去見柳以天時帶了殘淵,或許就......或許就不會......”

程清虹緩緩背過身去,語音裏一片說不出的悲涼:“不,書兒,你還沒有認真去想。他去時本就抱了必死的決心,即便帶了殘淵,也不會殺出一條生路。其次,他的造詣遠在柳以天之上,一柄尋常的青鋼劍已足夠躲開‘長虹貫日’這般用盡心機的絕技,自然更不會失手在其他的招數上。最重要的是,他要將殘淵托付給一個他可以信任的人......可以使用也可以保護殘淵的人,而他知道的一切也僅僅是魔琴聖手當時那一句‘我右手不僅會撫琴,更善於使劍’。”

“書兒,此間曲折你都懂了麽?師傅的故事就算講完了。”

俞書憶起程清虹說過這是他和祖父、九恒的積年恩怨,不由追問道:“可弟子並不明白,這個故事和師傅您有什麽關系呢?”

程清虹微微怔住,默了一默,似是難以啟齒,終於輕聲苦笑道:“你還不明白麽,‘日照虹霓似,天清風雨聞’,‘清虹’二字,那個魔琴聖手,就是我啊!”

俞書啞然。

程清虹似已說不上話來,仍舊勉力支持道:“你祖父臨行前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便是托我照料你的父親俞可凡。我當時年輕氣盛,只道柳以天已至多與我交為平手,我便急匆匆去找秦少巖決戰,但他當時已然以明媒正娶的名義囚禁了思玉,而我十年來用的都是那張焦尾魔琴,嘴上說使劍使得更好,其實哪裏有多少渾厚的功力,遑論與你祖父相較,與秦少巖更是拼不過一百招。這以後二十年,我都在一次次急攻淩嘯山莊,不顧十一次攻奪失敗已經造成的慘痛代價。秦少巖之前每次都可致我於死地,卻沒有取我性命。那時昭懷門已立,弟子不過只有你大師兄至五師兄五人。然而,攻奪的第十個年頭後,他的招招卻都不再容讓,第十九個年頭上,我最終沒能贏他,卻也足以躲開他全部的致命殺手。然而,他卻探知了你父母的處所,劫走了你父母親和你。那時你甫臨人世,便這樣永遠失去了雙親,自身也被種下了血咒,此後的一年裏他自然將你視作他最後一個與我相抗的籌碼。我當時並不知道可凡全家三口被劫的慘案,苦練到第二十個年頭,還是意氣難平地攻他第十二次,這次雖贏了,卻也再無力回天,終還是辜負了你祖父的一番囑托罷。”語音顫抖。

俞書只覺得眼前盡是淩亂猩紅的血光,拭去一層淚水,才勉強看得清程清虹身後雪白的衣衫,輕聲道:“可師傅為了救弟子,甚至沒能手刃宿敵,只看了思玉小姐一眼,就出了淩嘯門,三個月裏和百草仙用盡心思保全了弟子的性命,這十六年來,付出在弟子身上的心血不可謂不多。師傅大恩,沒齒難忘。”

程清虹只是嘆息道,“奪魂金環,奪魂金環......思玉當年身在忠義之家,我卻為了以武耀世進了十三皇子府邸,當時只能出此下策,把信寄給思玉身邊一個叫做林春蘭的丫鬟,謊稱是她本家兄弟。直到思玉和那個丫鬟被劫入淩嘯山莊,我才想到秦少巖也知道了這件秘密。雪雕飛書也許就和這有關聯罷。

“這樣多的事情,始於血,終於血,一片朦朧。書兒,要記住,為了前人這所有血的代價,用手中的毓梅爐,好好活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兩處沈吟

昭懷已是一副禦敵的陣勢,再於此久留也是無益,況且以師傅和剩下十六位師兄弟的造詣,縱然九恒竭力急攻,也一時沒有奈何昭懷上下的法子。俞書在雜亂的事務中苦苦思索了這些時日,這時才驀地記起,這幾日都沒有和洛銘聯系。自從留下那封短信匆匆奔回昭懷後,便再忘了書信往來。或許,換句話說,即便許久不聞音信,只要心底裏知道他還在那裏,不曾離去,就會安然若素吧。

倘若有一天他不會在那裏,尋他不著了呢?

且不說斷不會有這樣一日,就是如真來臨,自己這樣一個註定要為了生命一心撲在毓梅爐上的人也不會引以為意吧。

話說回來,諸多事務,最重要的還是毓梅爐的供養。起初有白發老人相助,俞書也不覺得有多麽吃力,不過是兩旬裏抽出一個時辰便可以高枕無憂,可輪到自己獨力做這件事,卻有幾分狼狽急迫與力不從心。現在,最妥帖的做法莫過於下山與洛銘在客棧匯合,準備著時日將近的血祭。

原來,每場血祭後面有那樣痛徹心扉的故事。而一幕幕血祭的悲劇之前,又有一場場更浩大的刀光劍影,生離死別。盛夏未至,入夜尤灼灼,不知遠方又是哪一世離合開始淒惻?

程清虹曾告訴她,當年百草仙救她性命時便說過“要她不死,法子是有的,不過哪裏算得上是救她呢?只是保全一時性命,再假命於他人罷了。”這一次次血祭終歸是救得她性命,但卻一遍又一遍扯開傷口上的痂殼,讓新一輪歡笑垂淚,善良虛偽將新近滲血的傷口激得生疼。毓梅爐,於人於己,本就是一場自私的考驗。多少人為著一眼執著,為著一瞥錯看,假意溫存,難眠孤枕,當作冀求的稀世奇珍,卻在血祭之下敗下陣來,把一切熱忱毀得面目全非。

雖然獻祭者的犧牲是為了救回自己的愛人,但那十年的代價中,終究有一份是被毓梅爐如是侵吞了。

俞書心裏已然料到那前十六年引自己駕馭毓梅爐的白發老人就是百草仙,這次下山前,程清虹知道自己血祭遇險幾次受挫時,特意將從百草仙那裏拿到的字條交付給自己,必然是為了血祭找到了一條可行之路。

飛鴿傳書和洛銘約定好在容城會合後,俞書也不由得把心思從昭懷的恩怨上轉圜到洛銘那裏去。有將近十日不曾見面了吧。記憶中,那張並不如何帥氣的臉配上那雙漆黑閃亮光華灼灼的眼睛就像整個被喚起了勾人心魄的波瀾。有時覺得他頑皮得荒唐,有時覺得他熱烈得尷尬,有時覺得他瀟灑得動人,更多時候覺得他溫暖得快要讓人融化。那抹淺淺恬淡的微笑,那浮在眸子裏怎麽也壓抑不下去的灼熱,那身如水青色的衣衫,那雙遞過一滿袋糕點的泛起青筋的手,頓時就躍在了眼前。或許,還真是有一點離不開他了吧?

容城,城郊莊園。四月小麥的綠芽竄在縱橫交錯的田埂之間,仿佛風一吹就聞得見麥穗的清香。不是滿田野的雛菊,不是牡丹,不是三色堇,更不是嫩黃底色帶著單薄蜷曲的花瓣的勿忘我,而僅僅是一片碧綠的麥子,卻一眼看去格外活潑恬美。

白衣衫的少年還不待俞書走到院子門口便匆匆奔了上前,眼睛裏是俞書一貫無法抗拒的滾燙,折射著院角一簇簇鳶尾花淡紫色的光輝。洛銘似乎有些笨拙地頓住腳,緊繃的肩膀過了一會兒終於松了下來,雙手收回微微揚起的角度,重新攏在了衣衫的下擺。俞書隔著兩步的距離聞得到他身上濃重而熟悉的氣息,近在咫尺的呼吸撲在臉上,使原本不平靜的心跳驀地又是漏了一拍。

俞書聽見自己耳邊熟悉低沈的聲音,“書兒,你回來我真的很開心。”

臉紅之餘,俞書還能聽見自己軟軟的聲音脫口而出:“我也是。”

他的口氣熱得帶著些許焦躁,卻還是美好溫和的調子,仿佛一串字句在這裏被穿成了一串珍珠,“你怎麽才回來?”

俞書頷首看著洛銘白衫的衣角,害羞似的壓住嘴角泛起的弧度,“昭懷出了些事情,既無法立即離開,加上路途上略耽擱了些日子,今天就正好到了。”

或許他要問的並不是這個吧?

俞書挑起目光掃過洛銘的唇角的笑意,低低地道,“我很想你。”

輪到了他沈默,片刻,接道,“我也是。”

洛銘緩緩退後一步,眼光卻仍舊緊緊黏在俞書的臉頰上,那些甜言蜜語似乎全都停頓在嘴裏,半晌,訥訥地不情不願找了個現成的話題,道:“既然你師傅已經為你找好了下一位獻祭者,成功的幾率就大了很多。我們進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亡者書音

勝算是極大的,程清虹找到的人家不會出什麽差錯。毓梅爐裏原本蕩漾的鮮血逐漸在爐壁上幹涸,床上豆蔻年華的少女臉頰漸漸恢覆了血色,姣好的容顏裏透出孩子氣的痛楚和委屈,腕上深深一道刀傷也已經平覆下去,結了一條淡淡的痕。現在看起來似乎是無礙,可是當俞書初初趕到的時候,少女的情形卻是十分的不好,腕上的刀痕深可見骨,鮮血將大紅錦緞的被面浸地濡濕,臉頰上還有似乎是燒傷和磕傷的血痕。俞書心裏雖好奇她為什麽小小年紀要尋短見,但克制住自己不去發問。愛女無恙,做父親的自然萬般欣慰,等不及侍婢在銀妝刀的傷口上纏好繃帶,便匆匆上前去探看女兒的臉色。俞書心下倒也很暢快,安慰道:“莊主不必擔心,令愛一覺醒來,便會大有好轉。”守在身旁紫衣裳的少女看起來不過十歲的年紀,聽到俞書的話早已雀躍起來,撲過來握住俞書的手,嬌憨著道:“俞書姐姐,當時我姐姐險些就被壞人害死了,都是你救了我姐姐的性命,現在姐姐病會好了,可以陪我玩了,對吧?”俞書應著,眼風裏卻掃到她身後的父親坐在床頭的身子一顫,撫摸女兒額頭的手滯在空中。

鑒於女孩康覆得也快,俞書勉強放了點心,得以重新開始琢磨師傅講的那個故事。洛銘卻意外地忙,信鴿來往,撲棱棱地從院子裏飛過。俞書心知是他的私事,問了顯見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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