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兀自傳來一聲鈍響！

年輕人大喝一聲，飛身撲出。他必須搶回自己的金環，他別無退路。

中年人手中的長劍早已封住了他所有的出路。

奪魂金環，從未失手！

年輕人牙關緊咬，臉色已有些發白。

金環在手中只有一條出路！

同一招“長虹貫日”，豈能得手！

他已經抱定了必死的決心。

長劍並沒有落下。

年輕人不禁擡頭。

金環竟貼著鎖骨斜刺入中年人的咽喉！

他不懂為什麽。

他不必懂得。

江湖上已經人盡皆知，一代劍俠俞逸風已敗在了九恒最年輕的掌門柳未然手下。

奪魂金環，從未失手！

這就夠了。

洛銘十三歲時就聽過這個故事。他與世人一樣，知道的只有決鬥最後的結果。他還知道，一日之後，膽敢到揚子江邊為俞逸風收屍的只有一個錦帶纏身的年輕人。那年輕人名叫程清虹。

這次奪魂金環重現世人眼前，一定比三十六年前更加可怖。

洛銘全身的氣力都凝在玉笛上。隨著分分秒秒的流逝，眼前的一切已經開始模糊地晃動。溫潤的玉笛竟發出刺耳的雜音。

玉笛一旦碎裂，自己必然性命不保！

俞書眼見洛銘右手青筋暴起，心下既是急躁又是心疼，雖然知道實力懸殊，且有疑雲重重，仍舊不及多想，菱花鏢當即從左手脫手而出。

洛銘聽見身後風聲，知道俞書手中的暗器已發，剛要松一口氣，突然心裏暗叫不好，腦海中似電光石火般閃過一段話音：

一個嬌軟的女孩子的聲音道，“小二，拿你們最好的酒來。”

夥計忙不疊地陪笑，“這位爺，給您上的就是小店最好的酒了。”

那個中年人只是站起身來，自始至終卻沒有開口說話，所有言語，全是那個少女代勞！

為什麽會這樣？

洛銘只看得兩只菱花鏢已經飛過頭頂，直擊中年人面上睛明，不禁心下駭然。那中年人卻似乎沒有看見，只是咳嗽了一聲，竟有數枚鋼針從他口中噴射而出，向俞書激射過去！

洛銘情知已回轉不及，仍忍不住分神大叫道：“小心！”當即只覺手上力道盡失，整個人向後翻倒過去。然而身後，那幾枚銀針未到俞書面前，都已各自刺入一只銅丸，直直折落在俞書面前。

作者有話要說：

☆、另起事端

銅球粘連著鋼針猝然落地，聲如裂帛 ，俞書驚魂未定，手上尚有的兩枚菱花鏢，再不敢出手。洛銘跌在地上，此時已乘機一個翻身從藍衫中年人身旁滾開，神情略有狼狽，看得出是仍是心有餘悸。那個容色艷麗的少女淺淺一笑，輕巧地打了個旋子讓開去。藍衫中年人仍只是漠然站在當中，雙唇緊抿，持著金環的右手慢慢地一寸寸縮了回去。一個身影已從俞書身後緩緩走出來，俞書又驚又喜，禁不住喊道：“師兄！”

果然，來人不是俞夕又是誰？

藍衫人帶著鼻音哼了一聲，轉身朝著少女，並未開口，卻清晰地傳來幹澀低沈的聲音：“小岸，走吧。”

不及俞書和洛銘有什麽動作，中年人一手攜了少女，一手食指和中指捏住金環，在地面一點，身形已向上掠起，在屋宇的飛檐上沾了一下，驟然開始下落，接著便不覆再見。俞夕冷冷站在俞書身後一言不發，待到兩人離去將近半盞茶的時間，才低頭看著俞書，柔聲道，“書兒，你沒事吧？”

俞書方才見他神態嚴肅，不敢上前打擾，這時已是眼淚模糊，沖到俞夕面前，還沒說話就被他緊緊攬入懷裏，感覺著他的手滾燙地停在頸上，旋即意識到洛銘還在身邊，有些許不妥，忙抽身出來，展顏向洛銘道：“這是我師兄俞夕。”看洛銘酸酸的表情，又是好笑又是有趣，又向著俞夕道，“這就是洛銘，那次在集市上遇到羅剎咒蠱，就是他和我一起的。”

俞夕微微一笑，道：“你們沒事就好。我本是受師傅囑托下山來處理些事情，正巧碰到你們。那只奪魂金環是九恒的東西，一旦擊殺一人，就會留在屍首上，不再收回。這三十多年總沒有再見到，如今見到的應該已是第一百三十多只了。師傅料到此番昭懷與九恒的糾紛，會將奪魂金環帶出來，果不其然。”他頓了頓，朝俞書又道，“師傅之前說你不能回山，如今事態更加覆雜，你更是不能回去，在外面只怕還安全一些，”看見俞書急於辯駁的神色，接著道，“師傅現下也是這個意思，不能讓你以身涉險。

他轉頭看著洛銘，頗有幾分不自在，“早聽書兒提及少俠，此次俞夕更是將她托付給你，一路照料，不勝感激。”說罷頷首一揖到地。

俞書走在街頭，心裏正為昭懷的事情憂心忡忡。方才與俞夕在酒肆分道揚鑣，卻什麽都問不出來。洛銘與她並肩走著，手上的玉笛再未收起，神情裏多了些戒備。

兩人無言走出半裏路，還是洛銘打破了沈默：“你的毓梅爐現在正是急需鮮血的時候，我們的當務之急是趕緊去找下一個獻祭者。看你無精打采的樣子。”說到這裏，忽然笑吟吟道，“來，在這個石階這兒等我。”轉身擠進人潮中。

俞書不知道他賣的什麽藥，也沒有心思去猜，理了理裙擺在石階上坐下，從行囊裏取出毓梅爐細細察看。洛銘說的一點不錯，梅花的顏色已是極淺淡的嫩粉，如同一張蒼白的臉上不合時宜塗抹的胭脂。它們急切地渴望鮮血的滋養。

這樣真的對嗎？這種嗜血的渴望？

它們要的是罪孽深重的恨。

但它們畢竟又驗證出了世人難以想象的愛。

聽見一路小跑聲，俞書擡頭看時，洛銘正捧著一袋糕點來，一股腦全放在俞書身邊，笑道：“鳳梨酥，桂花糕，牛軋糖，八寶酪，蘋果凍，統統都在這裏了。你方才沒吃什麽午飯，這些可得全部吃完。”

俞書心頭甜甜的，把毓梅爐隨手放在身邊，擡手去拉洛銘的衣袖：“來，那我們一起吃。”

一樣樣嘗下來，熱氣騰騰的糕點益發細膩可口，甘甜幼滑。忽然俞書猛地躍起身來，反手一招擒拿，竟扭住一個中年的婦人，她這些年來使用毓梅爐，且不說感觸相通，她本就警醒敏銳過人。那婦人手上毓梅爐還未被提起就已側著歪斜下來，早被洛銘上前來扶住。

俞書本就心焦，毓梅爐又是性命攸關之物，口吻裏不由得帶著威脅的怒氣，向那婦人厲聲道，“你要怎樣？”

細細看去，那婦人衣衫雖然不甚華美，也是精致整潔，人卻萎頓不堪，眼睛紅腫，容顏蒼老。當下竟直直跪在俞書面前，不顧街上往來人訝異的眼神，哀求道，“姑娘，求你將這起死回生的器物借我一用，你要什麽我都答應，我兒他......他......”至此再沒說下去。

洛銘皺眉，警惕地看著那婦人道，“你當真以為借走就能救活人命了麽？”

婦人像是水中失去最後稻草的人，一副將死的哀痛與恐懼，“你是說，這東西不能救命？那個白發老人的話......他說找到這個寶物就......”

俞書心中一亮：是那個鶴發童顏的老人！雖然無法多問，但一來毓梅爐之事迫在眉睫，二來知道此事的人本就寥寥，那老人理應就是以往陪伴自己的那位。想到這裏，朝洛銘使了個眼色，松開擒拿的手向那婦人道，“毓梅爐只有在懂得開啟它的人手中才會有作用，你偷去也是無益。但是，我先問你，續命的代價你可知道麽？”

婦人撲上來死死抓住俞書的衣襟道，“只是十年的性命是麽，就是拿我以後全部的性命換取他一天的日子，我也心甘情願！”

俞書望向洛銘，沈吟片刻，道，“我要先通過令郎的往昔看看事情的經過，再作定奪。”

作者有話要說：

☆、愛恨難渝（一）

幾乎想象不到，那樣年輕的少年，二十二歲年紀就已經被層層提拔為副將，九門提督府的總督都對他讚不絕口。蒹滄渡口那一站勝得如此幹脆利落，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他被欽點做了先鋒，率三千兵士大破敵軍屢試不爽的鐵索連環陣，單槍匹馬獨擋雙雄，直將敵人的先鋒和一員末將挑下馬來，煞了敵人的銳氣。史書中記載：“炎得令，點三千精壯之士，縱馬向前，奇襲要害，克鐵索陣，敵皆披靡。縱觀歷戰，未有出其右者。”

但他終究在一次惡戰中，被流星錘擊中後腦，當即不省人事。那一戰二十萬大軍雖是凱旋班師，卻始終沒有將士能斬獲傷及許炎的敵人首級。或許，傷他的本就不是敵軍中人。終究，他已經不覆能夠上陣殺敵，數月之間，靜臥府內，閉門不出。對於一個將領，最痛苦的未必是與相依為命的母親守著俸祿銀兩度日，而是此生此世都多半與疆場無緣。數月裏，起初看望這青年才俊的同僚絡繹不絕，隨後便稀疏了，終於門可羅雀。他害怕看見鮮血，任何鮮紅的東西都使他一遍遍回憶起往昔的恐懼。他的文墨並沒有十分出彩的地方，但躲在府裏閉門不出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讓母親看著也只是一味擔心，一旬之中總會有四五日出去同以往相熟的清客們談詩作賦。他從小不依賴母親，更不迷戀母親，因為母親遠不及戰死沙場的父親深謀遠慮，卻處處對他苛刻得很。父親的死對母親是一個很大的打擊。他的記憶裏母親或許是愛他的，但卻歸根結底是一個盲目膚淺的女子。也許父親還來不及教導她更多就馬革裹屍，或許她在父親那裏學到的一切在父親死後就從每日恪守的準則轉眼變成了穿腸的毒藥。母親應該是愛他的，但卻是那麽陰晴不定，時而將他視若明珠用讓人膩煩的調子一遍遍噓寒問暖，時而搬出父親的例子對他大加指責，由不得一句辯解。母親終究是不寵愛他的。還小的時候，她的每一次親熱都讓他心驚膽戰，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有狂風暴雨。還是這麽小，他就失去了像其他孩子那樣安安靜靜享受母親一次次嬌寵的機會。他在擔心下一秒可能發生的天翻地覆的變化。倘若母親可以僅僅用溫柔的口氣同他說話，帶著笑意看著他舞槍練劍，他願意拿那些擁抱和愛撫去交換。他渴望的是安穩而綿長的幸福。

但他因此更加自強，二十二歲的副將，歷朝歷代都極是少見。一柄紅纓長槍，不知取下了多少性命。然而四十六斤的長槍還是被一管輕如鵝毛的筆桿取代了，拿在手上，他許久不能習慣。

綠茵樓。

“少嘉，這麽多次集會你都不肯一展才華，今天楊大人帶著千金來這裏，你可不能再推脫了。”

他接筆的手停滯了一下，略帶詫異的神色擡眼看過去，一個約莫十八歲的女孩子挺身站在案前，臉上掛著淺淡的笑意，一襲鵝黃的袍子襯得人高挑俊俏。

楊大人早已笑呵呵地接過話頭：“小女素來喜愛詩文，幾次纏著我帶她來這裏觀摩各位相公們的詩作，權當開開眼界，若能得一二指點，便是最好不過。”

眾人客氣著道，“楊大人那裏話，誰不知道楊府千金學富五車，詞動京華，這次能來品評便讓我們都受益了。”

他的筆頭頓了頓，這次竟只是為了博得閨閣小姐一樂麽？一股無名的惱火挾著酸澀的氣息湧上心頭，聲音裏帶了幾分僵硬，“炎本是個武夫，不曾在辭藻上動什麽心思，還是請各位見諒。”

那黃衣少女柳眉一挑，徑自接過話來正色說道，“蘊兒倒覺得，武將的心境，未必不是一首詞可以涵括的。誰說不能以詞得一知音呢？不若寫出一觀，也讓我們有些管中窺豹的趣味。”

他想不到這少女竟針鋒相對，再不好回絕，道了聲：“獻醜了。”筆墨洋灑。

長煙漫去戟未休，傲望江火，意自風流。

高臺雲散歌一曲，揚眉出鞘 ，獨解情愁。

只得了這幾句，筆墨竟生生凝滯了，不知是一時詞窮還是心頭酸楚，待了一炷香的功夫也沒能續下去。

少女鵝黃的袍子閃動著，已經翩翩站在他身邊，凝神看著他，嘴角揚起分毫，輕聲道：“一首《一剪梅》不說用韻，連平仄都錯了。”仰起臉認真看著他，“我就陪你一錯到底，你看看合不合你的心意。”說罷，從容接過筆，續道：

龍吟鋒冷歸無處，冰雪千尋，卻道閑游。

一世繁華苦相逼，悲喜賓客，陌路無求。

滿座清客哪裏知道如何賞這韻腳平仄皆錯的詞，都只是不語，只有他心中一凜，第一次展顏向那少女一禮道：“多謝姑娘賜教，今日雖是萍水相逢，卻並非失路之人，炎心下極是歡喜。”

少女微微還了半禮，清脆的嗓音如新鶯出谷：“久聞許炎許將軍之名。”

他訝異這少女竟早已認識自己，適才那句“龍吟鋒冷”，真的寫進他心裏去了。少女晶亮的眸子註視著他：“日後必定多多向許將軍討教。”

作者有話要說：

☆、愛恨難渝（二）

數月之後。

他漸漸不再一味呆在家裏，而常常信步走到綠茵閣去。不時能見到她笑意盈盈地等在那裏。幾個月的蟄伏沒有耗去他臉上的英氣，卻讓整個人添加了一點恬淡與蒼涼的美。二十二歲的年紀，他的神色裏交揉著常人莫及的豪情與困頓，智慧與迷蒙，突圍的渴望與沈淪的縹緲，醉心迷魂的逼人英氣和破繭成蝶的不惜代價。

她倚欄望著樓閣的飛檐，耳邊遠遠地傳來相遞的鑼鼓，帶著清爽明媚的嬌俏，顧盼神飛。

他繞過那些騷客上前去，笑著停在她身邊。東風無一事，妝開萬重花。六月清新的草木氣息由近及遠的傳過來，悶在她的胸口，略略使她有些喘不過氣。這樣誘人的綠意，綠得不知寒冬不知秋，綠得不知黃葉不知雪。他們都還那樣年輕，那樣歡活。

他們走在集市上，七鎖橋邊六月雪開得正好，他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滾熱著，唇角勾著弧度：“你知道麽，早些時候，我和那些相公們在綠茵閣裏吃飯，酒樓的夥計不小心將一小攤雞血灑在閣樓地上，當時可把我嚇得差點暈過去。”

她甜甜地笑，眼底是蓋不住的歡喜和期許。

他笑著續道，“你猜怎麽，當時王大人就問道，我是不是又想起了沙場的往事。”

她急著看著他眼底帶過的一絲陰郁，拿手去堵他的嘴，道：“我猜他就是看得出你怕血，但是不好意思問你。”

他略為尷尬地輕聲笑道：“是啊，哪裏有怕血的武將，他怎麽會想得到。”

她笑著撲到他身邊去，駁道：“我就不在意你怕不怕。不過我想，定是他問得方式不對，若是我，就會問你，‘有些人其實是怕血的，你可知道麽？’然後就會聽你回答‘是啊，我就是啊’。”

他忍不住地笑，把她又往身邊攏了攏，道：“早就看得出你必定妙語連珠，不料我沒有半分的招架之力。”

她閃亮的眸子漾著笑紋：“你認輸了是不是？”

他應道：“你說的話寫出來都可以作一本書送進私塾給小孩子們看，他們讀了那些《孟子》、《中庸》，真正論及辯合之術都得甘拜你的下風。”

她仰起臉頑皮道，“我就這樣出了名，你可怎麽辦呢？”

他哈哈笑出來：“我自然會再作一本書，就講講我是怎麽能引得你說出這俏皮話。想來給那些孩童的私塾先生和父母看了，也必然能流芳百世。”

她的臉頰倏然緋紅，望著橋邊翻卷著的素白如雪的花瓣，抿緊嘴唇沒再接下話去。

俞書抓著洛銘，感到身邊的景物飛速地流轉，然而每一幕都少不了他們兩個人緊密的的身影。

他轉過臉去深深望著她，低沈的聲音聽起來那麽單薄，從橋邊細密的霧氣裏傳過來，“沒有人會真正看得起一個上不了戰場的武將，也沒有人會總願意看見一個不能帶來快樂的人。”

她竭力不去看他，輕聲道，“不管怎樣，我都覺得你很好。”

他的眼神亮若星辰，指尖的青盞旋過小半個圓弧，似是而非地問道，“是麽？”

她的背緊張得有些僵硬，眼神緊緊鎖在紅木桌上一盞蜂蜜水果冰碗上，白皙的手背上因為用力看得清淡綠色的血管，像是要點下頭去，但臉頰伴著眼簾低垂下，許久沒有再擡起來。他的目光粘著她飄在臉邊的發絲，寵溺而渴求地甩不掉。

半晌，他幹凈地笑起來：“走吧，我帶你去吃東西。”

她別過臉看著夥計肩頭搭著毛巾，端著一碟獅子頭吆喝著路過他們的桌子，淺笑道：“我們可不就在酒樓裏麽？”

他站起身靠近她的身邊：“這麽多次都在這裏吃，你就不想換一家店麽？”

她盈盈站起身，臉紅著低頭看裙角：“我不知道......我不曾到過這周邊別的酒樓，那你帶我去吧。”

他們從彩雲閣出來時，他的眼睛已無法再從她身上挪開一秒。七鎖橋上沒有如往常一般挑掛起大紅的燈籠，只有橋邊零散的燭光暖暖地映出來，落在湖面像是點點被揉碎的星星。

他不知是不是突然的興致，問道，“蘊兒，我們現在去劃船好不好？”

她拒絕不了，斂裾跟在他的後面。

船上的是新漆過的松油香味，她不肯進艙，抱膝陪他坐在船頭看著層層水波。晚上只有一縷熏風不散地吹拂過他的心上，他癢癢地看著她靜默在月光下的剪影，她飄起的碎發幾乎要掠過他的鼻尖。細細的浮塵迷在遠處的燈光上，像是碎碎的金粉。更遠處水杉的樹梢搖擺著掃過天邊，塗抹出流霞的線條。

他們走上岸邊，他柔情如水地望著她道，“天色晚了，你快回去。”

她從月白夾衫的袖口裏取出一塊銀錠，伸出手去，道：“今日的飯錢和船錢。”

他微微怔住，沈吟一會兒，說道：“我們不必算得這麽清楚。今天算是我請你吧，你若一定要這樣，下次請回來就是。”

她執拗地不肯縮回手。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腕，道：“我真的不能要。”

她的指尖微微收攏，反手將那塊銀子擲入水裏，打起一圈漣漪。

他驚得不知說些什麽，餘光小心地看她的眼睛。

她又重新轉過身來，眼裏的溫柔仍舊流淌如墨，透著一絲要強的光焰，凝視著他笑道：“反正我是再不能要了。”

他的心顫動了一下，右手輕輕收回，許久，他的瞳孔跳動著，靜靜地把她的身子貼在他的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

☆、愛恨難渝（三）

他們夏日裏最後一次攜游也是在綠茵閣邊的古街上。

他的眼光已經由欣賞的喜悅變為攫取的熾熱。

七鎖橋邊的六月雪已不再是橋頭最嬌妍的花魁，細膩香甜的梔子用絨布般花瓣鋪陳了又一段不了的亂世，使人忘乎所以地沈醉，忙於心軟與魂迷。

她仰起下頜柔順的弧度，“算來你有很久沒再去綠茵閣裏吟詩作賦了，是麽？”

他的言詞裏掩不住如火的溫度：“我們一起在這裏散步，不比綠茵閣裏來得好得多麽？”他的眼神緊緊追隨著她臉上一絲一毫閃爍的光影，接著笑著道，“每次去那裏作詩，旁人或許一兩次都輪不到上場，而次次卻都少不了我，你可知道為什麽？”

她頷首，嘴角的一抹笑容似乎漾起了花香，“你說。”

他解釋道，“許炎這名字實在不像是文人墨客該取的，少嘉兩個字卻又還勉強算得雅致，難怪他們每次都忍不住要看我的笑話。”

她禁不住笑出聲來：“許炎，炎，赤子之心。大丈夫自當橫刀立馬，盡掃當世不平，”她的眼角勾著他的側臉，又是一派少女的俏皮神氣，“若要他們再不點你，就只能把名字改改。就拿我來說，既是取了‘吟蘊’二字，有作詩的場合還逃得掉麽？若是改名叫‘楊翠花’，保管明日起那些清客相公們都不敢再叫我動筆。”

他笑得俯下身子，忽然心裏一暖。

她坐在朱雕秀麗的大廳裏，聲音裏透出不安與恐慌：“你可是要和爹爹去說我們......我們的事？”

他溫柔地上前去撫弄她烏亮的長發，氣息像仲夏夜挾著螢火的暖風，道：“怕什麽，你難道不想做我的妻子麽？”

她的臉漲紅，掙著從他厚實的手掌下站起身，藕荷色百蝶穿絲灑花裙幻夢般飄起，益發使她的容顏美好得似不真實。

他帶著笑意握緊她的手，道：“一旬之內，我一定要你父親答應讓我娶你過門。”

楊大人正如日中天，自然不願將女兒嫁給他，怎奈他再三登門懇求，終究曾與他父親共事親密，綠茵閣清客們茶餘飯後也紛紛有這樣揣測的議論，加上女兒沒有半句反對，心知此事難以挽回，終於還是答應了。

過六禮，祭天地。六個月後，他得到了希求的珍寶。新婚燕爾，如膠似漆，他一刻不停地陪在她身邊。冬日的星光推開秋月，漫布了整幅天穹，金秋院子裏木樨薄醉的香甜，只餘下枝丫稀疏的影子，像是金色曲子的最後幾個尾音。他輕輕把她擁在懷裏，輕聲道：“我終是要回到沙場上去的，你記得麽，我說過，沒有人會看得起一個上不了沙場的武將。”

她下意識把他抱得更緊，道：“可是你還需要時間......我真害怕你會出事。我們就這樣，不要管別人什麽，不好麽？”

他柔和地望著她，手覆在她的肩上，“不要擔心。我已經給皇上上書。這次出兵西南，是我最好的機會。”

她有些害怕地握住他的胳膊，“可是你......”隨即松了一口氣似的，急急說道，“西南用兵，本是大事，兵部哪裏有不未雨綢繆的道理，你已一年沒有動過兵器，這次其實未必會輪到你。”

他攬著她的手收得更緊：“所以，我想由你向丈人提及這件事，若能親口向皇上提及，這件事就會有很大的轉機。”

她的身子有些僵硬，臉上還掛著嬌嗔的笑容：“我不要你去。你一定要走，也要再等些時候。你以往戰功赫赫，只是這次上書這樣倉促，皇上只怕也無法顧及。以後還有的是機會。這次我要你陪我。”

他溫熱的氣息慢慢停在她臉邊，“這次西南叛亂是絕佳的機會，我不能失掉。這半年來我屢次上書，只是都沒有遇到這樣好的機會。”

她默然，身子也沒有動。

他低低地道，“蘊兒，幫我這個忙。”

她從他的懷裏掙出來，面色煞白，在星光下落在他眼中有些朦朧，“容我想想。”

沒有人知道她究竟用了多久，想了些什麽，俞書透過這段支離破碎的往昔記憶，只是能看到，他們的生活碎裂得宛如一塊落地的水晶，再無從恢覆原本光潔剔透的外貌，只像一地玻璃被時間默默掃去。

她站在院口，淚痕亦是碎裂了一臉，扶在門框上的指尖在微微地顫抖。她的眼神在深情中飽含著憤恨和鄙夷的痛苦，淡淡道：“你並不愛我。你至始至終只為了利用我。”

他的神色在煩躁中生硬起來：“為什麽要這樣無理取鬧，我怎會是想利用你，我只是想給你一個更好的未來。”

她緊咬下唇：“西南征兵，距現在的時間何止半年。我只問你，我如只是個尋常知府的小姐，你還屑於娶我麽？”

他隔著石桌，臉色陰沈：“這兩者明明沒有半分關系，你為何非要混作一談。我既娶的是你，夫妻本不該分彼此，你還是執意不願幫我麽？”

她覺得整個身子酸軟了，幾乎支撐不住腳步，所有湧上心頭的言語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在咽喉，許久，她放開手，側身走向正廳，聲音假的像是從遠處飄來，“我絕不會和爹爹提及一個字。”

他的眉毛微挑，冷淡得可怕：“我從前若是知道你是這樣，絕不會娶你。”

她像是被開水潑過猛地一哆嗦，偏過去的身子拼命抵住院門轉角的石欄，看不見身後他的身影，只是低聲道：“許炎，我恨你。”

作者有話要說：

☆、愛恨難渝（四）

母親的規勸和他自己內心的掙紮都沒有緩和他表面的態度，他就這樣冷淡地看著她收拾行囊。

母親進屋來走到她身邊，猶疑道：“夫妻倆平日裏吵架原是常事，你何必這樣回去叫父母憂心呢。果真是想回娘家住些時日，不如先遣人去楊府通報一聲，也好著轎子來接你。”

禮數本該如此：女子回門，定要由夫家應允，再通知娘家父母來接，方才顯得和美體面。她手上攥著一件銀鼠短襖風毛微有些搖擺，輕輕放在花開並蒂的被面上便柔軟的服帖下去。她馴順地轉過身向婆母深深行一禮，沒有答話，回身拿起那件短襖，摞在一疊衣衫上。鏡臺邊上他的目光陰沈地覆在她身上，沒有指責，也沒有挽留。她懂得，這樣自請回家，和被休棄無疑，都是一道抹不去的深深恥辱。春蔥般的雙手在包袱上停頓了一會兒，便又匆匆擡起去交給身旁的丫鬟。

他看著她一件件地收拾，對這些喜怒哀樂似乎渾然不覺。

母親望著她的側臉，接著小心地道：“蘊兒，若是想家了就快些回來。”

她被定在原地，心裏翻轉過無數滋味。家，是這裏麽？不錯，她已經是許家的人了，再回娘家終究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許楊氏，這才是她的名字。曾經漫溢的柔情似水，曾經流轉的驚才絕艷，如今都是一紙空話，供她在茶餘飯後回想罷了。她的才情是他的，她的甜蜜也是他的，她已沒有別的路可以選擇。她所珍惜的，她所偏愛的，全都是他一人，一百九十二天前，七鎖橋下的河道裏，水紋隱隱映出遠處迷蒙的幾盞街燈，攪不開的青荇油油地在水面下勾起波光，他撇下竹篙，擁著她坐在船頭，仿佛從此別無他求。不過這樣短的時間，他站在她近旁，卻像隔著一整條河，墨跡般的河水上沒有光暈的顏色，沒有擺渡的小船，遑論他曾許諾過黛色的鵲橋，七夕常在，天上人間，永不分離。

她回頭看向他的臉，她忘了彼此那些傷人的言辭，那些過分的要求，哀求地請他做最後一點挽留。

他的臉色深沈如墨，半晌，只是毫無感情地道，“車在外面候著了。”

他最終沒有挽留。

和煦四月，正是一天天逼近他們初逢的日子。他頹然走著，街面上一路的張燈結彩，與他都再無半分關系。許是烈酒的緣故，他的手抖得厲害，一壺瓊釀竟灑出了半壺，落在衣襟上濕涼得像一片淚漬，落在喉中的燒得如一塊炭火，暈得眼中一片模糊。他是有多久都不曾落淚了呢？已記不得有多少個年頭，為了多少件事情，生生忍住。那卷《孔雀東南飛》中說道 ：“交語速裝束，絡繹如浮雲。青雀白鵠舫，四角龍子幡。婀娜隨風轉，金車玉作輪。躑躅青驄馬，流蘇金鏤鞍。賫錢三百萬，皆用青絲穿。雜彩三百匹，交廣市鮭珍。從人四五百，郁郁登郡門。”還是大婚前他們一同品讀時的樣子，朱瓦琉璃，飛檐雕甍，伴著最喜慶的色彩與最熱烈的喜宴。如今，所構想的一切似乎都已實現，同樣紛至沓來的，還有那句不曾多想過的“生人作死別，恨恨那可論？念與世間辭，千萬不覆全!”

曾經淬血的鋒刀劈不開眼前寒冷的霧氣，曾經陌路疏途卻被牽扯出這樣貼近的溫暖，曾經傷得刻骨卻也愛得驚心，曾經信得篤定終於萎頓於一地浮沫與沙塵。

他覺得心裏一刻比一刻燙得可怕。不知是什麽鬼使神差的步子，竟將他帶到了楊府門前。她站在門口，消瘦的身上松松攏著舊時鵝黃色的衣衫，那張無數次閃現在他夢裏嬌美的面容上遮掩著厚厚的胭脂，仿佛遁入了十裏桃林。她顫聲道，“青兒，去將我的手帕拿來，要梔子的那一個。”

丫鬟輕聲在一旁笑道：“小姐，今日便是納吉的好日子，何不拿一個牡丹或是海棠的呢，又喜慶又大方。”

她淡淡瞧著門前的石獅子，略帶了幾分嗔怪的語氣道：“去便是了，我的話你也要駁麽？”

他躲在石獅子後面，眼見丫鬟轉身回去，落落大方地從旁現出身來，向她略略一揖，語氣客套得緊：“聽說小姐即將嫁與王公子，自然是極好的一門親事。炎與王大人和公子在綠茵閣賦詩飲酒年餘，也曾有幸識得小姐芳名，不知喜宴上可有炎的帖子？”他死死盯著她的眸子，不容她有一絲躲閃，“炎今日來，是向小姐道喜，祝小姐與王公子長樂未央。”說罷一禮。

她怔在當地。她不知道他說的是些什麽，只是當做敵意的聲音統統接受，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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