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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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淩嘯山莊。

清晨的露水鮮潤澄明,像一個飽滿而清新的吻。

他走在石階上,拾級而上,水珠的泠然美艷也粘不住他透出寒氣的衣衫。一百二十八級。再有兩步之遙他就會站在那裏。

長劍出鞘,聲若龍吟!隨手挽一個劍花,燦如天火!

二十年的是非恩怨就會用血清洗!

曾經的失去如今更難以忘懷,過去的淩辱如今就會籠罩這座莊院!

十一次攻奪皆告失敗,這次斷不能出差錯。

如日中天綺繡披身的人是如何為人奪愛,自己曾曲意逢迎的女子又怎樣匆匆逝去,不錯,一切就是在這裏!

一招“天河解凍”出手,自是不俗,身形微微掠起,劍尖反轉,早已蕩開門前兩個莊院弟子的招數,直取一人風府。這樣的劍法實屬罕見,況且重攻輕守,倘若背後受敵,斷不能照應。然而正面攻勢之淩厲,等閑之輩豈能化解。用劍之險,兩個後生自然招架不住,迫得使一招“嫦娥奔月”,意欲緩和,已然不及。果然,一招之下,其必見血!

一路無阻,不必詳敘。所到之處,望風披靡。

莊主年事已高,再不能使得當年的一手好劍。莊院百畝,生殺定奪,自由他做主。

你還有屬於你的尊嚴。要知道,鮮血不能陪你升入天堂,你只能在離開世界的時候選擇放下它沈重的包袱。只有尊嚴可以伴隨你的靈魂。

是嗎?是嗎?我的血肉已經註定留在這個唯一真實的地方,只有我的靈魂必然伴隨我一起下地獄去!

仿佛十一次的失敗使他格外的饑渴,以往仇恨早已是深藏的底色,不能消退,但已然無法看清。手刃仇敵是思量已久的夙願,現在一些看不見的東西卻從他體內驀地撤去了這種氣魄。

仇視獲得無外乎兩種情形,一是即將失去,二是無法挽回。

“程清虹,今日你手刃我於此,我實在無話可說。只是,那女孩子,要不要救她,自由你來選擇。”

他怔住:“哪個女孩子?”

“俞家血脈,想來與你並無多大的關系吧?況且我看那女孩子身中血咒,一般劍氣護體也是無益。世上可救她的人本不多,可救她的法子更是只有一個。你若願意,何妨現在就帶她走呢?你劍氣雖重,戾氣卻微乎其微,此時要走,以劍氣保得她一時,正是時候。”

“秦少巖!你何以知道我就能帶她解開血咒?我二十年苦心孤詣,就為今天一劍取你性命,豈容你再茍活下去!”

“因為,血咒就是我一年前親手所下,只是為了防範這樣一天。你若殺我,殘淵嗜血,劍氣必減,你縱帶了這女孩子下山,也保她不到克制血咒的時辰!”

許久。殘淵出手,卻並未入喉,只是劍尖在秦少巖的經脈上鋒利地劃過,鮮血噴湧。

“說,那女孩子在哪裏?我帶她走。”

作者有話要說:

☆、端倪初現

昭懷山。天色微亮。

“師父!師妹她......”一個弟子滿臉是汗,匆匆奔進房內,一個不留神絆在門檻上。

“天兒,我說過多少遍,遇事不能這麽急躁。明明一路用了輕功,更該收斂心神,腳下不亂。”程清虹挽起手上的劍,皺眉道。“說吧,書兒她怎麽了?”

俞天聽著那些嘮叨,才低頭理袂站好,又急著道,“師父昨日講訓時師妹就沒來,我晚上特意和師妹說了我昭懷門和淩嘯,九恒間的矛盾是非,叫她不要獨自出山門,平日多加留意....,誰知,師妹今早就帶著毓梅爐和佩劍,下山去了,只在房內留下一個字條,叫我們不必擔心。師父,這......”

程清虹背過身去,重又抽出長劍,只是淡淡說道,“你師妹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小孩子心性,攔不住的。書兒已經說了叫我們不必擔心,你還急什麽呢?”

程清虹自然不是不擔心的。他身為昭懷門掌門,一眾弟子都取俞字輩,不過是想保留並隱藏俞書的姓氏罷了。而當年,俞書的性命,不知是費了多大功夫才撿回來的。在淩霄山莊,他舍下秦少巖的性命換回俞書,後來又快馬加鞭前去百草山谷。百草仙與他是莫逆之交,又見他對懷中的孩子如此珍重,方才會以真氣逼她吐出血咒埋下的劇毒。只是血咒剛猛,加之中咒一年間秦少巖視這個孩子為傀儡,僅僅偶爾輸入的一點內力維持,咒毒才不至於發作,這樣卻也使咒性極寒,深入血脈,一時無藥可解。縱然百草仙禦毒如神,一月之內竟也沒有嘗試出解救的法子。又因為俞書年紀尚幼,終不敢用藥過猛,只得用溫性的草漿敷衍時日。

三月之期將至,當今藥王與絕世劍客竟都束手無策。程清虹終於按捺不住,向百草仙說起秦少巖那句“救她的人本不多,救她的法子更是只有一個”。

百草仙長嘆一口氣,道,“要她不死,法子是有的,不過哪裏算得上是救她呢?只是保全一時性命,再假命於他人罷了。”

二十年攻奪,已成為他生命的全部意義,多少人死於非命,程清虹早已看淡了這些手段。現下聞言,不禁面露喜色,問道:“怎樣救她?”

百草仙默然,半晌接著說道,“草木萬物,相生相克。以木為媒,以血代血!”

程清虹知道俞書隨身帶了毓梅爐和雪寒劍,已放心不少。仍舊淡然對俞天說:“去告訴俞夕,要他帶領師弟們再將昨日學的飛天花雨的招式演練一遍。我隨後就去。”

市集。人流如織。

俞書獨自走在這裏,絲毫也不害怕。害怕與人流多少本就沒什麽關系。鬧市奪命,才既顯威懾又不留痕跡。但昭懷山方圓十裏,她本就是玩慣了的,本想只帶雪寒劍下山,但以防萬一,又帶了毓梅爐。所謂毓梅爐,實則是一個落梅紋飾青玉盒,四角圓潤,觸手生溫,打開盒蓋,裏面竟是小半盒梅花,大都鮮紅如血,幾欲飛旋而出,使得整個盒子看起來帶了一絲妖冶的生氣,另一些梅花已褪成粉色,仿佛被暈開的水墨畫,透出說不出的蒼白。爐,作供養之意。俞書看了看盒內,心下安穩,以毓梅爐的功效,血梅還可以支撐些時日。一旦過後還沒有及時給毓梅爐註入鮮血的祭品,很快梅花都將變為粉紅,最終化為蒼白的死物,而自己的生命也將受到死的威脅!

正自己把玩著,迎面而來的一個身影卻停在面前,仿佛看一個新鮮物事似的瞧著俞書的爐子,絲毫沒有老成持重的樣子,蹭上前來問道:“這盒子是做什麽的?看起來很是新鮮呢。青玉在軟玉中本不是什麽珍貴的物件,這個盒子卻顯得清冷脫俗,寂寂寒冬夜,梅花獨喧妍。”

俞書心裏覺得初次相逢便一氣說這麽多有些失禮,不過擡頭看著少年,身量十分清瘦,一身靛青長衫,也僅僅是端正長相,頗為精神,但半分英氣也談不上,眼光裏多是頑皮與逗趣。聽得“獨喧妍”三個字,心裏已經了然,接口道:“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少年略露出驚奇與欣賞的神色,看著眼前清秀的女孩子問道,“你是哪裏弟子?瞧你的佩劍——”

一語未了,少年忽然神色一變,扣住俞書手腕,轉身向旁邊一躍,另一只手早已扣住一枚銀針。俞書知道在集市上遭到襲擊,其實最難應付,忙藏好毓梅爐,握住劍柄,只看見眼前赫然閃過一枚金絲飛鏢!

當今世上,會使用暗器的人實在多得數不勝數,但如此華貴的暗器,不但有自矜身份之意,也說明了那鏢上必是餵了劇毒,一個對時內,必可斃命。

俞書心裏也暗自叫苦。雪寒雖是好劍,但自己這些年來專心於毓梅爐的供養,多於練劍的時間,論劍法怕是只有俞夕師兄五成的水平。況且自己身受奇寒血咒,雪寒只是為了寒氣相生,不觸發毒性,並不能使用到極致,否則內外兩股寒氣反而會使自己無法招架。

那少年看著飛鏢從眼前呼嘯而過,道,“那是靈嘯門才有的東西,怕是要取你我性命。”說罷想了想,又看著俞書一臉頑皮道,“我這次出來沒有帶什麽兵器,打扮也很尋常,況且我這個人又再普通不過,縱然看出來我是個習武之人,要殺我也實在沒什麽道理,那麽……姑娘你……”

俞書聽得心裏有氣,摔開少年的手,冷冷地說,“我自然會應付,你走就是了,別白白做了替死鬼。”

那少年又笑吟吟地湊上來道:“我既然都拉著你躲開了金絲飛鏢,註定是不能獨善其身,丟下你一個人跑掉了。”笑語未歇,手上的銀針早已激射而出。

仿佛就是下一刻的事,聽得“叮當”一聲,那針已經徑自折落在十餘米開外的地方!金絲飛鏢不見蹤影,銀針也沒有傷到人,那“叮當”一聲在俞書和少年耳裏聽得分明,市集上的人卻都絲毫沒有註意。賣綢布的小販仍舊跟眼前腰如水桶的婦人張羅著生意,就連身邊賣冰糖葫蘆的也沒有停下吆喝。

少年低叫一聲不好,對俞書說了聲“快走”,就要抓住俞書右手,俞書臉上一熱,手一收,他便只拉住衣袖,匆匆從人流中穿過去。俞書左手上雪寒已然出鞘,心裏仍覺得古怪,問少年:“市集雖然容易一擊即中,但也過分繁華,如果失手,不宜再進攻第二次。我們現在為何還要躲呢?第一枚金絲飛鏢難道沒有傷到人,怎麽人群裏一點都不慌亂呢?”

少年苦笑一下,整張臉更顯得中人以下之貌,說道,“我們都錯了,那根本不是金絲飛鏢!”

作者有話要說:

☆、羅剎咒蠱

兩人奔逃了將近二裏路才緩下腳步。俞書一路想問金絲飛鏢的事,無奈少年身法倒快,自己不及開口。回頭看並沒有什麽人追上來,也並沒再受暗器襲擊。

少年撫著胸口笑道:“我們倒真是命大,這樣都能逃回來。不過你我今日一見也是緣分,還沒請教姑娘芳名。”

俞書喘息方定,心裏再三發誓如果沒有師父準許,師兄弟陪同,決不再私自下山來玩。聽少年問她,隨口答道,“林書。你呢?你是怎麽看出金絲飛鏢的事的?”

少年目光緊緊看著她,神采奕奕,答道:“洛銘。”再無別話。

俞書也覺得要再問這個不靠譜的人實在沒什麽意思,心裏恨不得早些擺脫他,好趕緊回山,道了句“後會有期”,沒有使出本門輕功,只用了尋常的“蜻蜓點水”,縱身從洛銘身邊掠過去,打算兜一個小圈就回山上去。洛銘仍笑吟吟在身後道,“後會有期,林姑娘保重。”便聽得他原地盤膝坐下運氣。

俞書回到昭懷門,已是未時,練劍的師兄弟們早已散了,只有師父和俞夕站在山門口等她。俞書知道自己對師命“反其道而行之”,只得上前來向師父請安認錯。

程青虹見俞書回來,心下安然,本想教訓她兩句,卻看見俞書神色狼狽疲倦,心裏思忖山下是否出了什麽亂子。按理說,昭懷與另兩門派矛盾初起,不該這麽快在昭懷山方圓十裏內有什麽大動作。便不動神色地問起此次下山的情由。聽完俞書的話,心下竟是一沈。

俞夕向來與師妹最親,見她好好地回來了,也松了口氣,接口問道:“師父,那金絲飛鏢到底……?”

程青虹突然臉色一變,問俞書道:“那少年可曾抓住過你胳臂麽?”

俞書臉色微紅,知道事態嚴重,只得照實說道,“最初金絲飛鏢偷襲時弟子被洛銘抓住右手手腕。”

程青虹反手扣住俞書右腕,暗自發力,見俞書神色如常,手腕也並未發抖,才緩緩舒了口氣放開她。向俞夕說道:“那的確不是金絲飛鏢。按照書兒所言,那飛鏢只是羅剎咒蠱的幻影!”

“會使金絲飛鏢的人本就少之又少,會羅剎咒蠱的人更鮮有存活於世上的。咒蠱本難以駕馭,修煉到羅剎境界的人屈指可數。只是這門秘術久已不見於江湖,所以很難說這次的施放者到底是誰。那個叫洛銘的少年來歷只怕並不簡單。他果真不知內情,便應該是從銀針無故折落和金絲飛鏢消失看出的端倪。”

“咒蠱並非是一個實物,不同於我們的刀劍。但是施放者必定有極強大的心智精神,否則無法隔空觸發咒蠱釋放的條件。”程清虹看著俞書,緩緩一字一頓道,“書兒,你果真沒有什麽問題麽?”

俞書知道程清虹是在問她已經身中血咒,是否抵禦得了另一層咒蠱的氣場。關於血咒的事,師兄弟都並不知情。便答道,“弟子無恙。”

“很好。毓梅爐和雪寒劍都在麽?”

“回師父,都在。”

“嗯。你今日不必練劍了。俞夕,送師妹回房休息吧。”

程清虹回到房中,心知事情絕非這麽簡單。根據書兒的講述,那個少年大有可疑。洛銘多半不是他的真名,小小年紀能一眼識得金絲飛鏢,眼界已是不窄,而憑他當時的從容氣度,似乎又有躲開金絲飛鏢的自信,而後竟還試圖用銀針反擊,更是說明他所學甚精。事情發展到這一層,若是仇家沖他而來,他在集市上遇見書兒,要拿她作掩護,但事後為何又要救書兒性命並道破真相呢?不對,所謂羅剎咒蠱的真相也並未得到驗證。若要說是仇家沖書兒來,那麽那個少年當真只是被牽連進來的嗎?羅剎險境下他又何必帶上書兒逃命呢?甚至……這個問題程清虹方才就想過,關於這次遇見羅剎咒蠱,這少年真的不知情嗎?適才程清虹問及俞書是否被那少年抓住過,本意就是想看那少年是否就是施咒的行家。咒蠱憑空發出,勢必不如接觸發出的力度強大,洛銘和書兒在一起,本就是最好的時機。而據他剛才試探,書兒似乎確無中咒的跡象……

另一件事,俞書的毓梅爐又需要供養了。這才是最急迫的事情吧。程清虹看著院子另一頭俞書的房間,深深嘆了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毓梅往憶

梅花本不該是這個季節的產物。那種疏落與清寒,裊裊從枝頭襲來,恬淡的氣息裏似乎可以品咂出細膩的香甜,就像是遠遠地嗅見了一壇隔世的佳釀,沒有品嘗,卻更感覺得到那種顫抖的誘惑。冬天燈火闌珊的時候,沒有別的花朵吵鬧的歡騰,沒有人煙的籠罩,梅花才真正是幹凈的,如它所願的幹凈。俞書是喜歡這種沒被沾染的幹凈的,就像獨自漫步時仰望星空,揉碎的光芒純白而遙不可及。但是它們流出的像泉水一樣靜美的光輝是不是另一種不能被理解的歡活的話語呢?暗香,冷月,它們卻是喧妍的,或許還在內心醞釀著冷色的火苗。那少年的笑容又轉回到眼前來。他喜歡的也許就是“喧妍”的美麗吧。那普通端正的面容下有一種鉤心攝魄的火焰,明明是初見,他卻顯得熟絡得如同老朋友一般,使自己也不好冷落了他。那“金絲飛鏢” 的事,他也看出此中蹊蹺了麽?真是讀不懂他呵!

毓梅爐的事緩得了一時,卻不能一拖再拖了。爐內梅花色澤越是刺眼,生命越是旺盛,若是有一日不再刺眼,也就說明是不能再刺到雙眼了,那時,一切的一切都將終結。俞書想,至遲一旬後,就需要稟告師父下山了。

毓梅爐可以說是當世一大神器。爐中采集的梅花是一年不敗的。在每年隆冬摘下最好的白梅,盛在毓梅爐裏,用自己的一滴血染上去,倏然間整爐花瓣都向被灼燒一般,艷得令人睜不開眼。此後一年裏,自己的血將與這些花瓣建立起斷不開的關聯,同時也失去了滋潤它們的功效,必須找來新的汩汩鮮血讓它們恢覆殷紅。之後的血將不再是一滴,而是數以升計,仿佛這些花朵都變成了焦渴的獸,終年等待著一次次鮮血的供奉。對每次出手來說,這樣多的血量,對對手來說幾乎是斃命的,但以血代血,別無它法!

毓梅爐構建的並不是夢境,而是一個真實的世界,一個真實的過去。在那裏會看見真實的過去的自己。可以為過去的自己重新做出選擇,也即是為自己改變過去的事件,也可以是為過去即將死去的人獻出自己十年的壽命。這種續命的做法預支的是自己人生最後十年的生命。如果說人生最後一年的生命多半充滿的是不可預知的痛苦和病痛,失去也多半無妨,那麽人生的後十年就應該主要是平靜美好的了。縱然有不如意指出,多數時光也是功成名就後的喜悅,至少也是安靜祥和的晚年。即便不如意遠多於順心遂意,想到那句“好死不如賴活著”的古訓,就知道這漫漫十年不值得為人輕易辜負。所以,為人續命是極少見的選擇。但毓梅爐要的就是這種選擇。一旦回到過去並選擇了這種做法,便要續命人自願在過去的世界裏獻祭出一整爐的鮮血,作為毓梅爐的報償,這些血即將是獻祭者最後十年的壽命!

所謂 “斃命”,索命之日卻不在當下,聽起來更叫人毛骨悚然!

而人之將死,根本不及接續十年的生命,往往是茍延殘喘幾年甚至幾月,便如曇花一現無疾而終!

以往都是一個鶴發童顏的老人指引俞書進入一個人過去的世界,但老人自己從不進入其中。在老人的幫助下,俞書不過半個時辰就可以完成取血的事情,但如今不知為何,老人卻不再能為俞書尋這樣的人,只有她自己去尋願意續命的的對象。

尋得一人,且要事成,談何容易!

俞書記得清楚的是,一年前的一次,鶴發童顏的老人帶她進入一個金碧輝煌的房屋,正中床上臥著一個面色慘白的男孩子,顯然命在旦夕,額上豆大的冷汗一滴接著一滴地冒了出來。床頭坐著一個極老的婦人,滿面淚痕,望著俞書和她手中的毓梅爐,只說了句“萬望姑娘搭救我家孫兒”,便再哽咽不能言語。老婦人伸出幹枯的左手,右手執著刀子,眼神裏滿是渴望,待到俞書將毓梅爐接在她手下,便似下了極大的決心,寒光一閃,就只見鮮血從枯幹如一張牛皮紙的皮膚下面涔涔流了出來。腕上縱橫交錯的皺紋如同龜裂的大地上一條條溝壑,而她手下的毓梅爐,正歆享著溫熱的甘露。俞書眼看著熱血從那老邁的身軀裏湧出,心裏也濕漉漉的。忽然之間,只見得老婦人面色大變,左手劇烈的顫抖起來,她手下的毓梅爐不知何時已經不再大口吞噬濃稠的液體,而是不住抖動,裏面未經吸收的鮮血也幾乎從爐內潑灑出來!

俞書心裏知道,毓梅爐功效雖然強大,但是畢竟不是凡物,每次使用,都將有損於心魄,所以使用有限的次數後,自己也無法啟用,因而每次的成功極為重要,如果失敗,就意味著在自己有限的生命機會裏白白地浪費了一次啊!

可是,這一次是為什麽呢?難道是自己生命的終結嗎?不會的,她經歷的一切怎麽會這麽短暫,她還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她的身上,的確已經承載了太多的生命。但怎麽會這樣快就燈枯油盡......

燈枯油盡!這個次像一道閃電劃過俞書的大腦。眼前的這個老婦人當真有十年的壽命可供支取嗎?她的血在毓梅爐裏翻騰,似乎已經煉得滾燙......假如沒有十年壽命,她又何苦這樣勉力一試,眼前的少年只憑這些鮮血,是斷斷救不過來的,而她自己也無法度過這次劫數!

收起毓梅爐嗎?還是為老婦人實現心願,逼出更多鮮血呢?這時帶她離開過去,還是否來得及呢?......無數的可能從俞書腦海裏閃過去,然而她還來不及有什麽動作,只聽得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老婦人雙眼圓睜,抽搐的肌肉仿佛要將滿臉深深刻下的皺紋撕扯開更大的口子,在一瞬間,痛苦、無奈、憂懼、憤恨定格在那張臉上,左腕的刀口已不再流血,像蟒蛇張開幹涸的血盆大口。然後,輕輕地,沒有一絲聲響的,老婦人直直向後倒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重逢故人

俞書捧著毓梅爐輕輕地嘆了口氣。那次從老婦人的過去返回時,她的訝異與恐懼到達了無以覆加的地步。那是她使用毓梅爐以來第一次失敗,也意味著自己失去的一段生命。白發老人待她重回當下,並聽完她的講述後,只是默默不語。自然,俞書很快又找到了另一個甘願續命的人,只是她再次出手時,少了些許從容,多的是揮之不去的傷感和對未知的驚惶。

黃昏。

“你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了吧?看我給你帶來的什麽。”俞夕不知什麽時候悄悄進來,站在俞書身後,手裏正端著一碟熱氣騰騰芙蓉糕。

“這幾天劍法沒學通,今天又落下一天的功課,沒什麽胃口。”俞書努力不去理會腦海裏老婦人絕望的面容,隨口應付著。

“劍法的事,既有我在,你還擔心什麽呢?”俞夕說著把芙蓉糕推到俞書面前,遞過筷子。“告訴你個秘密,師父新傳我一套獨門劍法,很是輕巧精妙,還沒有第二個師兄弟知道呢。你若要學,我便教你。”

俞書本只是想找個借口推辭了點心,聽他這麽一說,倒也覺得有趣,不由得接過筷子,笑道,“師父對你可真好,平時對其他師兄弟哪有這麽上心。如今這麽多招式又都只傳給你一個人,肯定是要把你當作下一任掌門特別培養。”

“虧我辛辛苦苦從廚房給你要來芙蓉糕,你倒開起我的玩笑了。師父對你何嘗不是格外疼愛,我還看著眼饞呢。”

一旬之期將近,俞書辭別師父下山。雖然這是她第一次獨自供養毓梅爐,但程清虹一來不願別的人知道血咒之事,二來覺得俞書終究要自己歷練,也就同意她一個人下山尋找續命人。俞書獨自一人走到山腳下,就聽見一個半是陌生的聲音叫道:“林姑娘,好久不見了。”一眼看去就是那日在市集和她遭到伏擊的那個少年。此時,他已換下靛青長衫,一件明黃的褂子更顯得整個人與眾不同。少年見俞書沒說話,早已迎上來問:“才躲過一劫,你怎麽又下山了?”

俞書不願和他說到毓梅爐的事情,只答道:“這次和上次不同,我是有正經事要辦的。你不是我昭懷門的人,怎麽一直躲在這裏?這次我可沒功夫和你去市集。”

不料少年竟又湊了過來,“我一向就在這附近閑逛,又不是賴在這裏不走。你有什麽事情這麽緊急?一個人怎麽安全,不如我陪你一起吧。”

俞書心裏又罵了句無禮,本想說拒絕,但突然回想起上次同他躲避金絲飛鏢的事情,那炯炯的目光,雪亮的銀針,矯捷的身法,逗趣的言語,半天也沒說出個“不”字。明知道與他結伴並非明智之舉,一時間心裏竟也甜甜的不想回絕。

洛銘見她沒有反對,欣然笑道:“就知道你不會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我們走吧。”

一路上洛銘一個人說個不停,但都沒再問及俞書下山的緣由,談的都是些瑣細小事,連他的明黃褂子也成了話題。俞書雖心裏暗自覺得無趣,卻也忍不住地聽他講,有時甚至插上幾句話。兩日功夫,兩人就到了一棟宅地外,隔著百餘米,便能聽見嚎啕的哭聲,嘶啞哀痛之極。俞書叫住一個路人詢問,才知道宅子主人是當地知縣,膝下僅有的一個公子,前些日子迎娶了千裏外另一個縣丞的千金。兩家人本是世交,任職之前又是近鄰,故此一對璧人也算得青梅竹馬。三日前,夫妻兩人恩恩愛愛騎馬踏青,不料馬匹在草叢中受了毒蛇驚嚇,將小姐跌下馬背,當晚回家就臥病在床,情勢實在不容樂觀。這家公子極是癡情,三日來以淚洗面,請盡縣城內的名醫,也沒能救回愛妻。

俞書略略思忖了一下,決定見這家公子一面,果真是願意續命之人,不但解決了自己此行的任務,也換得回他妻子性命,實在是皆大歡喜。當下將決定告訴洛銘,手持毓梅爐,上前叩響了門扉。

作者有話要說:

☆、再見驚心

半晌功夫,一個年老的仆從裹著一身素白衣裳,前來應門。待俞書報上姓名後,老仆啞聲答道:“不巧近來家中有事,少爺不見人,甚是抱歉。”

俞書未及答話,洛銘便搶著說道:“煩請你轉告你家少爺,我們既然敢這時來拜訪,必然可以如他所願。就只說,‘今宵剩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俞書白了他一眼,道:“我們怎麽如他所願,你知道麽?”

洛銘笑吟吟道:“我自然不知道,只是他痛失愛侶,你這時要見他,必是有安慰他的法子。”

俞書輕哼了一聲,“詩句倒是用得不錯。”

片刻,老仆就來回話,“少爺請兩位進去說話。”

俞書邁進院子,就看見一個錦衣少年人立在院中,形容憔悴,遠遠看見俞書和洛銘,如見救星般撲過來跪下,嘶聲喊道,“兩位可是覺得我家娘子並未氣絕麽?如果有法子救回她,我願意支付黃金千兩,給恩人當牛做馬,就算折損十年陽壽,也在所不惜!”

俞書聽到這裏,心中一動,覺得事情有了活口,忙扶起錦衣少年,道:“公子莫急,借一步說話。”回頭看見洛銘不太高興的神情,忍住笑道:“你在門外等著我們就是了。”

俞書向錦衣少年人講了半個時辰,才解釋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而少年人早已聽得目瞪口呆,只是訥訥問道:“果真可以借十年壽命給我家娘子麽?”

俞書搖頭道,“你付出的十年壽命,未必全部能續給她,一般人估計只能接續三五年壽命。另外的壽命都將化為鮮血收在毓梅爐內。你此時若是不信,一會兒跟我回到過去,一切都會一清二楚。”

少年人額上沁出冷汗,沈默許久,握拳的雙手重重砸在桌上,“我陳子揚是何等人,為救阿雪,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翌日。愁雲慘淡。

俞書早已早起備好毓梅爐。爐中的梅花仍然艷麗,但已透出粉色的脆弱。紅粉薄命,難道就是說的這個嗎?只有最艷麗的顏色,才代表了最大的生機,但可曾有人想過,一個本該枯萎的生命,是如何獲得不屬於她的色澤!

“俞姑娘,就是現在嗎?”

“陳公子不必擔憂,一定不會傷及你的性命,只要不到半個時辰,你就可以和雪兒姑娘團聚。”

洛銘不知什麽時候默默走到了她身後:“書兒,我和你一起去。”

俞書微微一怔:“你......可是......我們要......”回過神來時不由得惱怒,道,“昨天你就偷聽了我和陳公子的談話是不是?是不是?”

洛銘一句都沒辯解,徑直走上來平視著她的眼睛。他看得出來,面前那雙清澈的眸子裏沒有火,只有顫動的水波。“書兒,你一個人做這件事實在太危險了。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涉這種險境,自己僅僅站在一旁無能為力。我絕不會讓你有什麽閃失。”

俞書聽著這一席話,心裏一陣劇烈的顫抖。也許是滾燙的溫情,也許是冷到了極致。眼前瘦削的身影,清晰而又模糊起來。他的口氣裏是熱烈和歡活的,象是無限的鮮花與星辰照耀的石路,柔和地通向一個永遠纏綿流淌的溪流。

然而,是什麽不對呢?那明快的聲調中是什麽輕飄飄的東西如此讓人不安呢?是什麽虛幻的東西遮住了眼睛?我如今如此偏愛的少年真的值得我信任和托付嗎?

“陳公子,請你收斂心神,吞吐氣息,就地坐好。”俞書無論如何想不清這一團奇怪的東西,只得先把它們放在一旁。眼下,毓梅爐才是第一要務,而洛銘是真實而溫柔地站在她身邊的。

陳子揚聞言盤膝坐下,將信將疑地看著俞書道,“姑娘請。”

俞書打開毓梅爐,雪寒劍隨之出鞘,劍刃破風,聲勢淩厲,爐內的梅花竟被劍風生生裹挾起來,洋洋灑灑,颯踏如星。青玉質地的盒子似乎在一刻之間通體透明起來,冷艷的光暈從青玉的深層旖旎而出,俞書持爐默立,那光華耀眼明心得仿佛是從她的肌骨裏透射出來。正正是五朵最為殷紅的梅花,壓住了房間五行方位。俞書身邊,不,而且洛銘和陳子揚身邊,事物都變得模糊,五彩斑斕,腳下灰磚地面仿佛溶解一般慢慢失去了質感,三人如同憑空淩駕在閣樓之上。轉瞬間,一切塵埃落定。三人腳下的不再是閣樓的灰磚,而是偏房的紅木地板。一重珠簾之後,是掛著流蘇的華美床帳,床上赫然躺著一個形容憔悴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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