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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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

黃貓的眼眸開始積蓄淚水,程月卻搖頭,告訴它不要過來。

黃貓的耳朵彈了彈,嗚咽著低鳴,聲音嘶啞。它艱難地擡了擡爪子,卻是無力地刨在空氣裏,這次它選擇聽程月的話,做一只乖貓。

程月闔了眼眸,平心靜氣,收了視覺,雙耳變得開闊起來,聽力和感知力在這一瞬間暴漲,即便是落葉花雕的聲音也逃不過她的洞察……

終於她尋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時機,她開始默念那套極為繁瑣冗長覆雜的咒語,字字珠璣如同生了靈魂一般活了過來;咒語覆生,每一字如同饑渴難耐的獸崽,它們生著金羽翼,拼盡全身力氣鉆入汙妖王身體。

汙妖王有百千萬億身,而她的封神咒有百千萬億字。

見程月口中幻出如數金色生靈盡數朝自己鉆來,他有些不敢相信,明明這女子不過雙十只是區區半妖半仙之軀,她怎麽可以釋放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汙妖王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半張著口,“不可能,不可……”

就在他半張開嘴的功夫,無數金獸似乎找到了將他身體瓦解的入口,一時蜂擁而入。

汙妖王的瞳孔開始放大,放大,直至擴散……

不過數秒的時間,他的身體裏迸射出的光將整個醉香樓湮滅……

金色的生靈鉆入他的身體,在他身體內部締結成一張天網,凝聚了足夠的力量以後,金網開始膨脹,膨脹到擴散!

隨著一陣爆裂,無數的女子被震懾癱倒在地,目不能視。

一時金色的粉末漫天飛舞,宛如天空下了一場金色的雪……那是凝結著程月的精血在這次對決中犧牲的金色生靈啊……

而程月的生命,也即將隨著這場金色飛雪的飄零而終結。

要知道她動用的可是古典中所記載的禁咒——封神咒。不要說用它除妖,就算是誅神也是不再話下——畢竟這套咒語當初的作用便是誅神,為除去惡神而存在的。

但神無分好壞,無論善神惡神,修成正果皆著實不易。

所以誅神為天地不容,若是貿然用這禁咒,施咒者必須傾盡全身精血以死陪之。

程月的眼中露出一次滿足的笑意,她向著黃貓招了招手,看著黃貓顛顛地朝她跑了過來。

程月緩緩蹲在地上,伸出手等著黃貓跑過來要撫摸它。

可是還沒有來得及,她便沈沈地閉上雙眼……

碩大的淚滴從黃貓的眼中奪眶而出。它跳上程月的胸前,舔了舔程月的臉。黃貓用力蹭著程月的下頜,似乎想叫程月起來。

可程月此時仿佛睡著了一般,一動不動。

黃貓無聲地嗚咽著……一對晶瑩閃爍的大眼睛此時顯得那樣空洞而無助。

無數女子從癡迷盲目的狀態中蘇醒過來,回到生活的正軌。她們茫然地看著自己所處的環境,四散而離……

扶梯的角落,莫邪從迷糊中清醒,看到她的幹將在身邊寸步不離的相守,她張開懷抱與他緊緊相擁。

所有人都迎來了屬於他(她)們的結局,可是唯獨黃貓,沒有等到它的程月。

沒有人聽到它的哭聲,無人感受它的心傷,它只是一只貓。

黃貓緊緊依偎在程月的身體,仿佛生怕她的體溫轉涼,只是它越努力去焐熱,它的視線就越發的模糊……

直到程月化成一縷青煙,它還是死守在原地不挪一步。

在程月魂飛魄散的那一瞬,一道金光從青煙中分離出來,回到黃貓體內。

這是當初為了救她而過給她的內丹。

在內丹回體一刻,黃貓又恢覆了變成人的能力。

玉發高束,身材修長而健壯。高大的少年擁著一縷青煙,卻是什麽都抱不到……

他曾多想變化人形在她面前,哪怕只是抱抱她。

可是這一切都再也無法實現了。

如果沒有了她,他是貓是人有什麽區別。

從蜀山腳下第一次相遇,程月為他擋下那一道天雷開始,他們之間就已經糾纏不清了。

他起初不知道對程月究竟是什麽感覺,程月說是他的麻麻,那就是他的麻麻。

直到他無意間了解到世間還有夫妻這種關系,他才知道他想做的從來都是程月的夫。

曾經,他只是一只靈貓,因為程月他開始懂得愛和被愛。因為程月對他的好,他開始貪生怕死,害怕程月離開,怕自己被拋棄,又變成孤單的一只貓。

如果能在程月的身邊,哪怕只做一只貓。

十一月,建州城淅淅瀝瀝的下起了雨。

一身姜黃色深衣的少年徘徊在建州的街頭,尋著那些記憶在曾待過的地方流連……

後來

蜀山弟子夜以繼日地修築鎖妖塔。

好在,為了報程月的恩情,幹將夫婦願化鎮妖劍長留於蜀山鎮妖塔。

半年之約很快到期,可是程月卻沒能赴約,徒留一把劍。

蜀山之巔,雲澤拔劍出鞘,只見此劍有金藍雙鋒,金色劍體通體呈淡淡的金色,在日光之下,熾熱無比。而藍色劍體通體冰藍,在月光之下,寒冷無比。

雲澤收劍入鞘,確定是鎮妖劍無疑。

有蜀山弟子說,曾見一個身穿姜黃深衣的少年將鎮妖劍放在蜀山山門前。

而這與他蘇淮安有什麽關系,他想要的人已經再也不能再回來。

天下亂與不亂,和他都沒有了關系。

若是她還在,即使三界大亂戰火連天,他心裏也安。

黃昏下,蘇淮安一個人坐到清風閣院裏的那顆參天海棠上,回憶起那天,夜雨連綿,他被她放在懷中帶回了蜀山……

☆、淮安小彩蛋

蘇淮安一個人在凡間漂泊了數十載,可並未老去分毫,他依舊是那張年少俊朗的臉。

對常人來說明明是喜事,他卻覺得這是上天對他最大的懲罰。

入夜,渝州城的街頭燃著紙燈,他在街上走走停停。不時還有被他撞到的過路百姓回頭罵他幾句,卻也無濟於事。他的眼中看不到面前的渝州城,看不到煙紅酒綠的街巷,甚至看不到這些罵他的人……他的瞳孔裏分明印著心靈深處最美好的回憶。而他能看到的,僅此而已。

這是在外流浪的第十四五個年頭。他越發覺得自己像是一只被人遺棄的流浪貓。

他想起有次因為自己貪吃而被程月兇道:“再不乖明天就把你扔出蜀山,讓你變成一只流浪貓。”

他想對她說,他乖了,真的乖了,快回來好不好……

午夜,街道上的人開始變得越來越少。

他閉著眼,漫無目的地往前走,他憧憬著再睜開眼時會看到那抹熟悉的倩影,哪怕對他兇他也不介意……

若是沒有她,那麽他希望前方是懸崖最好一步下去能將他摔傻,那樣那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回憶她了。可是渝州城中哪裏會有懸崖。最多只有城樓房屋建築什麽的。

他感到眼前一黑。

☆、重生

開皇三年,隋文帝剛建立隋朝初期,國家經濟雕敝,百廢俱興。

雨神因耐不住天界度日如年的寂寞,在桃溪仙鄉私自用上古禁術塑得真仙,並為他取名玄霄。

禁法一施,便無退路。雨神雖得真仙,卻也折損數萬年的法術,被斂去仙骨神識卷入輪回俗世,周而覆始的歷劫……

不知過了多少年,也不知靈臺積蓄了多久的靈力,以凡人的身份在人間輪回了一個世紀的雨神,終尋得一個鍥機重返仙途。

這天,天顯祥瑞,八十一只五彩鳳穿越半個天界,在朝露殿上空盤旋飛舞……而這一切仿佛都是為雨神的蘇醒而安排的。

這就是死了嗎?

穿越眼前的雪白極光的世界,我跌入無盡的深淵……

不知道我在黑暗中墜落了多久,在我終於跌落至盡頭的那一刻,隨著心臟猛地一下跳動,我睜開了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悉的俊臉,光滑順垂的墨色長發隨意披在身後。中分的長發隨意地垂在胸前;棱角分明的臉上,五官生得異常精致,如同被技藝絕世的匠師精心雕琢而成。入鬢的長眉下,是一對湛藍色狹長的桃花眼;此時望去,這眼中竟是滿滿的柔情……高挺的鼻子下,厚薄適中的淡脂色唇瓣微微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他坐在我的床沿,關切道 ,“阿泠?”

這聲音低沈渾厚,溫柔而富有磁性。

我扶著額頭從床上坐了起來,感覺腦子有些渾濁發暈。

“上神醒了!?” 男子身後,身穿碧綠色窄袖儒衫的丫頭小心翼翼地問了一聲,在得到男子肯定以後,欣喜地跑了出去,在大殿門口宣布著雨神歸位的消息。

腦海中的記憶如同卷起了旋渦,零星的記憶如同被巨浪拍上岸邊的浪花……

身著一襲淺灰色水裙的女子路過仙鄉桃溪時下水游玩,無意發現水下的遠古玉泥,頑劣的她貪玩成性,竟突然生出要捏個男孩子出來玩玩的想法;她在桃溪夜以繼日地捏人,一晃功夫竟是用了百年之久……

她用禁術將所造玉人喚醒,為他起名——玄霄。

再看那女子長相,分明與自己一模一樣!

再看眼前這男子,怪不得如此熟悉,俊美無雙的背後,每一處細節不是她耐著心思一筆一刀地雕琢出來的。

一個大膽的想法鉆出腦中,我隨手抄了一面銀鏡——目光所及,是一張清秀絕俗的臉。雖與前世的臉生得八分相似,卻要比從前光潔細膩,更勝一籌,不知是骨子裏的仙氣還是單純的皮膚更好了,總覺得整個人看起來和以前不一樣了……

看樣子,我不但沒有死,而且成了那個小丫頭口中的上神?

原來,我的身份不僅僅是那個半仙半妖,用生命封印汙妖王的蜀山掌門程月,更是在桃溪仙鄉用禁法塑仙的遠古雨上神泠綺。

再想多想起些什麽時,腦海突然掀起巨浪,昏厥之感自頭頂襲來,接著便被一雙有力的手臂帶入一個溫暖的胸膛。

什麽情況?

老身沒皮沒臉地在天界活了十幾萬年,歲數在神界絕對算得上老不死的老祖宗級別了,我竟然被自己所塑的真仙強抱了?那個折損老身數萬年修為,年僅千歲的真仙玄霄。

“玄霄?”我試探地拍了拍他的背。

他不為所動,只是更緊地將我抱緊,沈穩的聲音竟有些顫抖,語氣藏著幾分驚喜,“我以為你再也不會醒了。”

我的臉藏在玄霄的胸膛裏,被捂得嚴嚴實實,耳朵緊緊貼著他的前胸,隔著順滑的絲綢長衫,卻是聽不到他的心跳聲。

這廝抱得很實,怎麽給我感覺就像是熊貓抱竹,還帶著幾分孩子氣。

“乖,你先松開。”

我能感到,他搖了搖頭,倔強的樣子仿佛生怕我再跑了,真是讓我哭笑不得。而這一幕令我突然想起一個人,他的臉微微圓潤,青澀而稚氣。深褐的眼瞳澄澈幹凈,似乎隨時要開口奶聲奶氣地喚我一聲。

明明記不清,卻是真真實實地湧來一股濃郁的酸澀,喉痛一甜,我竟哽咽了一下。

奇怪,我怎麽會有這樣的反應。

見我有些不適,玄霄立刻松了手臂,與我稍稍拉開一個剛好可以對視的距離,“阿泠?”他低下頭看著我,語氣透些許焦急,“你不舒服嗎?是不是我讓你不舒服了。”

我道了聲“沒有”以後身體往後退了退,想要與他拉開更多的距離。

一瞬間,玄霄湛藍色的眼睛上竟是蒙了一層水霧。若不是我以神仙的身份重生過來以後修為暴增是不會發現這一絲細微變化的。

他直起身子,從案幾上端起一個盛有糕點的精致玉牒。

“阿泠,我做了櫻桃糕。你剛醒來,嘗嘗嗎?”沙啞而有磁性的聲音溫柔起來可真要命。

玉牒被端到我的面前,撲面一陣櫻桃的清香讓我一時食欲大增,殷紅的糕點晶瑩剔透,隨手捏了一個放入口中,入口即化,甜而不膩。

“你什麽時候學會做糕點了?”一個入肚以後,唇齒留香,說著我又捏了一個放入口中。

“在我醒來以後,見你還在沈睡。閑來無事,便每天都學習烹飪,做各種各樣的美食。想著等你醒來以後餓了還可以吃。”玄霄風輕雲淡地說,他的臉上掛著笑,眼中是帶著溫柔的滿足。

“一千年來都是這樣嗎?”

他點了點頭,湛藍色的眸子燁燁生輝,閃著滿足的光。

原來玄霄這一千年來都是這麽過的,每日都是一個人守著鍋碗瓢盆,為一個不知會不會醒來、不知什麽時候醒來的人做吃做喝……一做一等就是一千年啊。若是以後結婚了,玄霄絕對是個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感覺自己剛要被感動,突然腦中閃過一個畫面。自己身穿白衣素紗窩在床上,任腳底板被某只毛球動物練爪子當玩具又咬又撓,我也老老實實地閉著眼裝睡;直到那個身穿玄衣的男子端著茶盤前來送茶……

有人給我送過茶?

再往細想竟是什麽也想不出來。

“天界幾時多了櫻桃?” 說著,我從床上起身。

“種子是在凡間取的,樹被我栽後院了。” 他說的極為輕松。

隨即四下望了一眼。鏤空的金玉雕花窗桕射入斑斑點點細碎陽光,還有三五只丁香花調皮地探進屋內……

屋內的擺置還是曾經的模樣,屋子很寬敞除了床以外還有一張檀木簡雕案幾、一個同壁寬同墻高的衣櫃和一個化妝臺。化妝臺還是原來的那個,一千多年前東海太子熬什麽玩意在我十五萬歲生辰上送的巨型珍珠蚌殼化妝臺。

腳下一涼,我跑到蚌殼化妝臺前,半人高的蚌殼敞開著;我坐到殼內的金線鑲邊絲綢面鵝絨內絮極其柔的墊子上,忽略蚌殼上鑲嵌的水鏡中的絕世容顏,低頭在兩殼交接處鑲的玉雕盒子裏摸索出一個黑色的錦囊。

我三五下打開錦囊,將刻滿繁瑣咒文的檀木令牌攥在手心,心裏這才覺得踏實。

好在行雨令沒丟,這要是丟了,老身頭上這頂戴了萬年的烏紗可就丟了……

只聽玄霄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阿泠的房間每日都會有人打掃三回,明月那丫頭知道你不喜別人動你的東西,便是只掃了灰塵,屋裏東西的擺放都是絲毫未動。”

“好。”我應了一聲,又翻了翻玉盒子,數了數盛下的紅黃藍白四個錦囊。

這些錦囊本身就是一種法器,可容納百川,至於叫法各有千秋,在凡間都叫它乾坤袋,在天界都叫它納袋。

別小看我這四個納袋,這裏裝的可是我數萬年來收藏的寶物;紅色納袋內存著神兵利器像鳴鴻刀、大夏龍雀、軒轅劍等盡是一些絕世兵器;黃色納袋內存著各類法寶,像是捆仙繩,定風珠,五金霞衣等等……雖然有些法寶是我自己仿制的,但是效果可不比真品差。

藍袋存著靈丹妙藥,像九轉還魂丹這種凡間難得一見的靈丹妙藥在我這裏不計其數,簡直小兒科的東西;說起白袋裏的東西,絕對是可以讓神仙都嘖嘖稱奇的法寶,這是一本記述著從上古時期至今天的絕大多數法術、武術、秘術等等的奇書。

我欣喜地將這幾個納袋放在手中把玩。

身後傳來溫柔的嗓聲,“阿泠,地上涼。”

視線中多了一雙素凈而修長的大手,往下看玄霄手中正提著一雙白底繡了清荷的步履;往上看,是一雙柔情似水的眼眸。

我訕訕一笑,接過他手中的步履放在地上穿好。

這時,一雙輕履邁著碎步從殿門外停下,輕叩門扉。

料想是明月丫頭回來了。

“進來吧。”

明月欠了欠身子,恭敬道,“啟稟上神,各路神仙聽聞雨神醒來,皆前來探望……明月已經安排各位神仙在雲裳殿稍作休息。”

我扶著額頭,梳理起素日裏與自己有來往的幾路神仙、問道,“你可看清來得都是哪路神仙?”

“回稟上神,有雪神、風神、雷神,司命星君,四海龍王……”

雪神是行雨司的副管事,又是我多年的好友。料想我沈睡這一千多年都是她和其他兩位管事在在幫忙打理行雨司的大小事務。

作為天界最低調的神,平時與眾神是沒什麽往來的,但是因為我比較喜歡研究凡間的命理,總愛去司命星君那裏看凡人的命理簿子,一來二去便成了熟人。

至於四海龍王,我想大概是因為我們都是管水一類的神仙吧。

“好,我去會會她們。”我應了一聲,便更衣梳妝準備出門。

☆、舊夢

一出朝露殿的殿門,長廊中婷婷玉立著的十六位粉妝仙婢齊齊矮身行禮,“見過上神。”

“免禮…”

當我走盡這條長廊,仙婢們會有序地成對排在我的身後,跟著我向前走去。

天界的尊卑之禮還真是有趣。

許久沒有人為我準備這麽大的排場了,一時還有些不適。

穿過長廊行了幾步,便來到雲裳殿門前。

見我過來,這些神仙紛紛迎了上來,皆拱手行禮,“見過雨上神。”

我招了招手,“免禮。”

一位身著冰藍色水裙,容貌出眾的仙女率先走了過來,她親昵地拉住我的手,“你可算醒了,這一千年沒有你陪我,我在天界無聊的都快長毛了。”

“哈哈,我院裏的月丫頭拔毛的本領可不是徒有虛名,你盡情的長毛,回頭讓月丫頭幫你拔了,保證手到毛除。”

和雪神互相調侃已經是多年的習慣了,乍一見面,不調侃幾句才是稀罕事。

說話這位就是我在天界的好友,雪神絨薈。

一一將各位神仙打發完已經是傍晚時分。

雲裳殿的柱子下,各位神仙送來的禮物盒已經堆積如山。

明月丫頭將禮單整理好了遞到我年前,我只掃了一眼,“這些禮物你挑挑,剩下的就扔到萬物閣去。”

明月點了點頭,恭恭敬敬道,“謝過雨上神。”

我搖了搖頭,“說多少次了,沒人的時候叫我泠泠就行。”

明月嘿嘿一笑,眉眼一彎,宛如天邊明月,“好的泠泠。”

說罷,便看到一身綠裙的明月挑了個小物件揣進懷裏,然後手腳並用地將大包小裹抱了滿滿一懷。

“哎呀,這樣多麻煩。”我一個沒忍住,口中念決,只見大包小包的禮品像長了翅膀一樣輕飄飄地飛了起來,有序地朝著殿門飛了過去。

明月驚喜地拉了拉我的袖子,“好實用的法術。快教我,我要學。”

我嘿嘿一笑,將咒語寫在一片綠葉上遞了給她。

回到朝露殿時玄霄正伏在案幾邊執筆寫著什麽東西。

沒想到玄霄在我沈睡的這一千年裏學了不少東西,從術法到廚藝,再到字畫,真是樣樣精通,給人驚喜。

空氣中傳來一陣夾雜著墨香的清甜味道,玄霄的長發如瀑一般順在胸前腦後,陽光渡在他身上,讓他白的發光,還有幾分晃眼。此時此景,仿佛畫中的仙。

心裏暗慶,我是做了多少好事才塑造出一個像玄霄一樣完美的男神。

見我過來,他連忙將案幾上最表層的紙藏進底層。

“別藏了,我都看見了。乖乖交出來,讓我看看你寫了什麽?”

我靈巧地伏下身,手疾眼快地去抽下層的紙,不料將整疊紙都抽散了,一時厚厚的一疊宣紙四散揚起,落了一地……

低頭一看,卻只見一地宣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泠綺。

“額……”居然是我的名字。

仿佛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內心陷入莫名糾結中。這種感覺就像是,老媽撞見戀母的兒子寫給自己的情書一樣。

玄霄慌忙地起身,貓著腰去撿地上的紙。

他一言不發地將紙捋好,工工整整地重新放在案幾上。

我偷偷瞄了一眼,卻見他像做錯事的孩子一般,目光閃躲不敢看我。

口中欲言又止,“阿泠,我……”

我擺了擺手,表示自己對剛剛的事並不在意。誰還沒有個小秘密了,他不過是寫兩個字嘛。

我感覺有幾分口渴,便想到了蟠桃園的蟠桃。

“現在這個時候,蟠桃園的仙桃應該是熟透了吧。怎麽樣,要不要和我摘桃子?”

似乎沒有想到畫風轉變如此之快,玄霄楞了一秒,“摘桃?”

“別猶豫了,跟我來~”

我打斷他眼中的猶豫,伸手拉了下他的袖口。

從琥珀宮(也就是我的府邸),一路嬉笑打鬧到蟠桃園,路上也不掩人耳目,只因為平時太低調了,天界的仙婢都不能將我認出,任我嬉笑打鬧,全當我是剛剛成仙的小仙子吧,但是我對此毫不介意。

當仙桃的香氣撲面而來,眼前出現一道透明的結界門。

越過這道門,便是蟠桃園。

這裏蒼巒疊翠,桃樹茂盛枝葉遮天。

錯綜覆雜的桃樹根從透明澄凈的琥珀藍池子裏生出,有一小截還露在外面……

真是好久沒來了,這裏的空氣的清甜不同於琥珀宮裏的清甜氣息, 這種甜裏還夾雜著池水的清和枝葉的鮮……

我欣喜地到琥珀池裏,挑起池水揚灑在玄霄的白衣上。

記得上輩子我還是個凡人的時候曾在電視劇裏看過,我還給這起了個名叫撩水花戲小夥。

放著這麽帥的玄霄不撩豈不是浪費資源。

哪知道玄霄一點也不配合,老老實實地站在池子邊上任由我將他的長衫淋濕……

他淡定地俯視著我,仿佛在看一個傻子。冰藍色的雙眸危險的瞇起,仿佛已經將我的小心思看穿在眼底。

我幸幸地收了手一屁股坐在水池邊上,心裏暗自納悶:這玄霄怕不是塊木頭吧。不對啊,電視劇裏面都不是這麽演的啊,我記得應該是女子撩起水花,撩到男子身上;然後男子回撩,互相打水仗,然後來個鴛鴦戲水啥的。

看來電視劇真的不能亂學,簡直是誤導。

見我不再往他身上揚水,他挑了挑眉,向我靠近了一步。

這一靠近,我感覺天都黑了,自己瞬間被他的陰影蓋住。

他太高了,比坐著的我高出太多,我瞄了一眼,自己貌似才到他的腰間……他所幸半蹲下來,在我耳邊柔聲道,“阿泠,你可記得這一千年裏發生了什麽?”

“記不太清了,我只能零星記起一丟丟前世的記憶。”

說著,我側過頭打量他,他的臉被度上陽光,朦朦朧朧仿佛有些不真實。

“哦?”這聲音極富有磁性。

我自顧自地說道,“我感覺自己像做了一場夢,一夢就是一千年。千年以後凡人的小孩可苦可苦了,從懂事開始就要被強制九年義務教育。”

玄霄搖了搖頭,唇角掠過一抹微笑,眼中柔情更深。

“你別不信啊,我說的都是真的。”

我還以為他不相信,結果他的眸光突然多了幾分認真,修長的大手撫了撫我前額的劉海,柔聲道,“為了喚醒我,阿泠流落五濁惡世一千年,這一千年,讓你受苦了。”

我搖了搖頭,“沒事。”我可能是在天界待得太過於寂寞才閑得沒事找事吧。

陽光穿過樹木的縫隙,被枝葉間的縫隙篩得細碎……

一顆碩大的仙桃熟透了自然而然地從枝頭間滑落,然後吧唧一下落到地上。

而後馬上有一吃蝴蝶煽動著五彩的大翅膀落到仙桃上貪婪地舔食。

看到這一幕,我的腦海中再次掀起回憶的波浪。

記憶中自己曾變作一只類似的蝴蝶來過這裏,懷中還帶了一只——小青蟲?

“玄霄,我好像來過這裏……”

我扶著頭,感覺腦袋有些發脹。

聞言,他並沒有表現出一絲驚奇,“你是在天界生活了數萬年了,自然是來過的。”

我搖了搖頭,一猜他就誤解我的意思了,“不,我是說在我沈睡的這一千年裏曾來過這裏……”

玄霄若有所思的皺起眉頭,“阿泠,這一千年來,我常在夢裏見到你。或許在夢中我們遇到過也說不定呢。”

他的意思是他的靈魂從夢境中見過我的前世?

我閉上眼睛陷入深思,記憶中確實出現過和他一 模一樣的臉……但是細看之下卻又變換成另外一張臉……想要看清楚卻發現那張臉上浮現一雙圓滾滾而撲爍爍的深褐色眼睛——那是一雙貓的眼睛……

一望進這雙眼睛,我只覺得頭都要炸了。

“不要再想了,都過去了……”這聲音仿佛被施了咒,有鎮定安神的功效,隨即便被一雙健碩的手臂帶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鼻間傳來淡淡的墨香,這是專屬於玄霄的味道……

我的臉再一次被他的白衫掩藏……

不多時,我掙開了懷抱。

“怎麽了?”這聲音有些沙啞,帶了幾分慵懶和眷戀。

我從地上站了起來,低頭正對上他微微仰起臉望過來的視線。

深藍色的眸子仿佛燃著火焰,灼得我不敢直視。

他的臉頰在陽光下有些泛紅,眼中是不難察覺的留戀……

我瞇起眼睛打量著他,這廝怕不是趁機占我便宜吧。

見我轉身,他說,“要回家了嗎?”

我“嗯”了一聲,“等我下。”腳尖點地,一躍而起,朝著最茂盛的桃樹冠,快速地選了兩個碩大即將成熟落地的成桃一手一個,捧了離開。

枝葉落地的功夫,我也重新回到玄霄的身前,剛剛自己所站的位置。

然後在玄霄好奇而覆雜的目光中將兩個大桃子逐個塞進我的懷中。

眼見著胸前鼓起來的兩個極其誇張的大球,再望一眼玄霄。

他雙眼中的好奇和忍俊不禁已經消失,更多的是覆雜和熟悉……我不禁再次皺起眉頭。

此情此景,為何如此熟悉,仿佛昨天剛剛發生過,在我的腦中歷歷在目……

☆、夢回

入夜,朝露殿內燈火通明猶如白晝。

見我回來,明月丫頭遠遠的跑過來迎接,“泠泠——”

隨即目瞪口呆地指了指我的胸前極其突出的地方,臉上是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

我豪氣地從懷中掏出那兩個“始作俑者”,故意道出明月丫頭的小心思,“是不是想過來看我帶回來什麽好吃的了?”

見我從懷中掏出仙桃,明月原本吃驚的雙眼立刻彎成月牙,欣喜道,“竟然是蟠桃……好大的蟠桃呀……”

我將蟠桃遞到她手上,“拿去切了吧。”

她接過桃子,欠了下身子轉身出了殿門。

“還楞在門口幹嘛?”

一進屋我便倚在床上不想動,擡眼卻看見門後修長的人影還沒有挪步。

“怎麽不進來?”我從盤裏拿出一個紅蘋果咬了一口,問道。

“這……不好吧……”他猶猶豫豫地終於邁了一只腳在門口。

“怎麽不好了?”我好奇地開口。

“書上說男女有別,現在夜已深,成年男子是不應該隨意進入女子的閨房的。”這只腳還沒有完全踏進,就聽他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暗覺好笑,“那你在我沈睡那裏一千年也沒少進來啊。該如何呢?”

隔著墻我也能猜到此時他臉上的表情,定是那種透著小可愛的糾結臉……只聽他繼續正經道,“你沈睡時生死未蔔,我照顧你是情理之中……而在生死攸關的時候,不可拘於細節……”

我暗暗翻了個白眼,什麽鬼。

“哎呀,你想在門口站著你就站著吧……”

如果不是因為我現在實在有些懶得不想動,我早就過去把他拽過來了。

只是我現在實在是不想動……便是由他去了。

一盞茶以後……

屋內的案幾被推到屋子的中心,上面盛了滿滿一碟晶瑩剔透,香氣四溢的桃肉。蟠桃被均勻切成牙狀工工整整地排好後才裝盤。

我與明月圍在案幾邊上,每人拿根銀簽子將蟠桃紮了吃。

一邊吃一邊故意發出讚嘆給門口的某人聽,“哎呀怎麽這麽好吃——”

殿門前,某人默默無言地站成雕像。

哪道玄霄真的是塊木頭不成……

“他以前也這樣嗎?”

我問明月說。

明月看了眼我目光所指的方向以後重重點了點頭,苦笑道,“對呀,他以前也這樣。平時除了守在你房間裏一動不動地看著你,就是自己一個人在廚房裏忙活。我與他說話,他也不是總會去接話茬的。十句有把句仿佛是我與空氣對話,而剩下的兩句不是嗯、就是哦。”

“這樣啊。”還真是有趣,他今天與我說了這麽多話,那又怎麽解釋呢……

我默默紮起一塊桃肉,緩緩著起身走到門口。

他靜靜地站在門口,筆直而修長,仿佛一座玉雕像。

見我過來,他的劍眉難以察覺地微微挑起,不動聲色地從淺藍色的眼眸中露出一抹柔情。他的模樣怎麽讓我覺得有些楚楚可憐,像只剛出生不久卻被強行斷奶的小狼狗。

原本我想用手裏的蟠桃逗逗他的,可見他這幅模樣卻頓時不忍心起來,“餵,別這麽可憐巴巴的吧……”

他的視線緩緩低下,微微低著頭。仿佛一只做錯了事的小狼狗。看起來更可憐了。

我哎呀了兩聲,然後將紮著桃肉的銀簽塞到他手中,“吃吧,吃吧。”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註視著我。

我只覺空氣有些升溫,錯開他的視線,故作鎮定道,“吃完就去雲裳殿睡覺。”

真是受不了他這幅可憐巴巴的模樣。

見夜色已深,明月欠了身將剩下的蟠桃端了出去也準備去朝露殿偏房睡。

親眼著玄霄往前殿的方向去了,我才安心地關了門,在軟床上四仰八叉地睡成大字。

這一躺下,我的意識開始迷糊起來。

天色十分陰沈,我緊張兮兮地在林子追趕什麽人。

林間的水氣將我的步履沾濕,有些滲到腳上很不舒服。

可我顧不得那些,只顧撥開叢林裏半人多高的雜草,四處尋找在西桃村設下大兇風水局的妖道。

林間蟬鳴之聲一陣有一陣,吵的人有些聒噪。

此時濃雲密布,只聽得幾陣隆隆作響,便驟然下起大雨。

我被淋了個徹底,卻依舊顧不得這些。

忽然一道金色的閃電直擊在她前面不遠處的一顆紅豆杉上。

我打了個激靈,暗暗慶幸自己平時沒有發過什麽天打雷劈的毒誓,要不然後果可真是不敢想。

正要繼續向前追查,在嘈雜的雨聲間忽然夾雜了一聲低鳴……

耐不住好奇心的趨勢,我快步走了過去。

在到樹根前的一瞬間我楞住了。

只見在紅豆杉的根旁趴著一只淺黃色的小貓。原本幹凈的皮毛被雨水和泥土弄得臟兮兮的,剛剛那道雷電正擊在它的身上,導致它看起來更臟了。

只聽天空隆隆作響,金雲翻滾間第二道金雷當即落下。

在撲過去擋住金雷的那一瞬間,我沒有猶豫。

背上傳來撕心裂肺的痛,與此同時低頭卻看見小家夥睜著一雙水汪汪的褐色大眼睛,好奇寶寶一樣靜靜望著我。

小腦袋一歪,竟是張開粉紅的小嘴沖著我“喵”了一聲。

我怕嚇著這小家夥便呲牙咧嘴想露出一個微笑,眼前一黑卻沒了知覺……

再睜開眼時,朝露殿內殿外寂靜一片。身上有些酸乏疲憊,我想我大概是夢到前世了。

這覺睡的,越睡越累。

迷迷糊糊中我再一次睡了過去,這次場景一變竟然是我在一場酒席上與很多年輕的蜀山弟子們吃飯。

一只小黃貓在我桌子下面打著呼嚕,聲音很大,我看到幾位師兄都紛紛望過來。

我抓著小黃貓的脖頸,才勉強控制住小黃貓沒有跳上桌來飽餐一頓。

見黃貓已經快要饞死了,我匆匆說了幾句話,然後師兄弟們開始動筷。

我夾了一個雞腿放在自己的碗裏,然後松開抓著它脖頸的手。只見黃貓兩爪著地,像人一樣站了起來,伸長脖子去吃碗中的雞腿。

也難怪,這黃貓前些日子吃光我從天界偷的蟠桃,已經得了道可以隨意化成人形。我還為他取了名,蘇淮安。

原本今天黃貓是想要變成人和我一同出來的,可我沒讓。

因為蜀山裏的宗玄長老總是找我的麻煩,不知道宗玄那老油條知道了又會落下什麽話柄。我便安撫蘇淮安暫時以貓的形態出席這次慶典。

酒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有個說不上名字的弟子過來給我遞了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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