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酒！”向靈氣吞山河地一舉杯, “我幹了！”

一口，他眼前浮現了萬裏黃沙, 兩口, 他仿佛置身於茫茫草原，三口, 他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四口，他看到了那年的小花圃, 和他愛過的人。

幹完杯, 向靈直直地倒在了沙發裏，緊閉雙眼背對全世界，不讓命運有機會嘲笑他。

朦朧之中, 他聽到秋葬天招呼服務員道：“哎哎, 小姐，麻煩拿檸檬水來給他再倒點兒！”

什麽檸檬水？他喝的明明是瓊漿玉釀，是男人走過的不回頭的路, 是地久天長，天大的謊。

秋葬天：“怎麽辦啊大哥, 他下午不是還有新聞發布會嗎？這可咋上啊？”

遠名揚：“弄醒。”

接著, 向靈感覺到有人抓著他的頭發把他薅了起來：“劍劍啊，喝酒了, 來來！”

兩口下肚，他遲鈍的味覺竟然品出了滋味。向靈茫然地睜開雙眼：“什麽酒？這是檸檬水！”

領口的牽引力驟然失去，他頭暈腦脹地栽回到了沙發裏。秋葬天說：“行了, 你躺著緩一會兒吧，快到點兒了我喊你。來來繼續打牌。”

他的身體仍不聽使喚，沒辦法坐成體面的姿勢，只有腦子一點點逐漸清晰，想起自己作為主家的開口三杯還沒帶完就倒在了包廂的八仙椅上，隨後秋葬天提議來咖啡廳玩桌游紙牌，也把他一並拖了過來。

這是一家年輕人喜愛的品牌咖啡廳，提供快捷的飲品和美觀的環境，由於適宜拍照，價格也不高，故被列為交友、見面的首選。正好門口大廳和他們坐的這片區域之間有一個狹窄的走廊，一側是窄桌，一側是半開放式隔斷。他的保鏢們戴著墨鏡，坐在高腳凳上一字型排開，形成了一道氣場屏障，除了添水的服務員之外再沒人敢往裏面瞧一眼。

反正一時半會兒也起不來了，向靈自暴自棄地躺在了沙發裏。

他臉朝向桌下，看到幾條交疊的腿，從褲子的顏色來判斷，是秋葬天把腿架到了卷毛的腿上搭著。

他絕望地閉上雙眼——這兩人的關系他一看就懂了，雖然吃飯時他幾乎全程都是閉著眼的，但耳邊不停傳來秋葬天嘰嘰喳喳的聲音：“來來張嘴，我餵你一個，嘻嘻嘻嘻，大不大？來來你餵我一個，我張嘴了，啊——好大！”

他是爬不起來，可他還是好想說一聲……怎麽有點羨慕呢？

是孤單太久了麽？連兩個男人在一起他都要羨慕？

還是說，其實他已說服自己，要接受父親安排的相親了？

說是“相親”，可實際上，在這方面他連一般人都不如，可挑選的餘地幾乎沒有，因為能和他的身家門當戶對的大小姐都不是允許人挑刺兒的，見一面就相當於訂了親，那些電視劇裏分分合合的愛情橋段根本不可能存在。

如果不是“那個人”，那麽“在一起”這三個字還有什麽意義？他對於愛情的所有想象都是因她而起，難道他要在親手繪制的畫面中放進另外一個人的身影嗎？

隔斷的另一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大約是坐進來了一桌人。

得益於“飛仙嘉年華”在此地舉辦，又正逢暑假，這座小島上的所有店鋪都生意爆滿，而室外天氣炎熱，逼得有些人不得不頂著他那一群保鏢的註視，坐在他們旁邊。

“這個游戲，至少還能再火十年。”一個人說。

向靈聽了多少還是有些高興的。

他並不會制作游戲，也不會設計活動，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接手這個游戲的半年多以來，屢屢在討論會上力排眾議，否決了一系列殺雞取卵的方案，每一個“不通過”的背後都是顯而易見的巨大利潤，每一次簽字他都覺得自己很蠢。

按業內的話來說，現在已經到了把小魚養大、大魚養肥的好時候，最是該收網，這一網下去，所有收購、運營的錢都能收得回來，還能賺個盆缽滿盈，接下來只要把服務器們合並合並，降低成本維持那些小小魚的生存就可以了。

可他不想。他只想讓它一直這樣保持下去，讓服務器人數、熱度都停留在他們吵架之前的那一天，甚至連新外裝都不再推出。他還記得那天臨下線時他對軟軟說：“你再等等我，我一定會去找你的，以後我們兩個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而她只頓了一頓，接著滿不在乎地說道：“我和你，永遠不可能在一起。”

類似的話她說過不止一次，可那天窗外的月亮格外圓，所以這話在他聽來也是格外刺耳。他發了很大的火，氣她對他的不信任，氣她的想得“清楚”想得“明白”，氣她的不投入，氣她對他不公平。

“裝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些，價格也真不能再低了，你看好了嗎？”那人又道，“你決定好了咱就上號。”

另一人問：“怎麽還得決定好了才能看號啊？別人買號都是先看號的啊！你沒點卡了？”

“不是，我點卡還多得是。”第一個人說，“是我之前把賬號凍結了，你要是看了又不要，我這邊……比較麻煩。”

第二人問：“有什麽麻煩的？不是隨時能凍結嗎？”

“我是怕我一上去又脫不了坑了。”那人嘆息一聲，“這號買去你就放心吧，我絕不找回——我已經把‘飛仙’戒了。”

不光向靈聽到了他們的對話，玩紙牌的四人也聽到了。秋葬天哈哈一笑，小聲對卷毛說：“聽見了沒，跟你一樣，說不玩了不玩了，一上去又玩個沒完。”

游戲裏這種整天喊著“卸載”、“不玩了”，最後又老老實實上線繼續玩的人隨處可見。買號那人會心一笑：“哦，這樣啊，我也是，之前不玩了，上去看了一眼，朋友們都在，就又想玩了。我吧，就喜歡玩女號，可飛仙現在不出新裝備和外裝，自己重新收裝備、收外裝什麽的太麻煩，就想著幹脆買個成品號吧。你有紙筆嗎？我再按你說的裝備清單算算一共多少錢。”

向靈身邊的四人仍在打牌。

“我靠，牛逼啊。”煙灰男忽地小聲罵了一句，“這誰的號？全是好東西？”

卷毛：“嗯，聽到了，近四年的絕版和投票獎勵全都有，雙套滿卡，四解控寵物……再聽聽，說不定認識。”

向靈這才發現，這兩個小男生竟然也對“飛仙”這麽熟悉？

幾人的好奇心一下被吊了起來，停下手中的紙牌側耳細聽。向靈也想掙紮著爬起來，把手搭在桌面上撐了幾次，卻沒撐動身子。

看來秋葬天不光沒眼色，還十分地沒有服務意識，就不知道扶他一把？

買號那人嘖嘴：“可惜了啊，你這號沒有最早那三年的絕版，不然這個號可是值大錢了。”

“我是給你按保守估計的，也不一定沒有。”賣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進而解釋道，“實話跟你說吧，我以前是‘飛仙’的程序測評員，內測、公測結束之後沒什麽可測試的了，就當了VIP客服，哎，說白了就是托兒。托兒是幹什麽的你知道吧？就是引別人刷喇叭、穿最頂級的裝備，吸引RMB玩家打造和你身上一樣的部件，讓他們往裏面投錢的。”

買家：“啊？我是聽說過，沒想到還真有，你這有點兒……缺德啊？這游戲現在還有托兒嗎？”

“沒了，我可以跟你保證，現在這個游戲裏一個托兒都沒有。”賣家說，“我們現在換了個大東家，新東家不讓我們按以前那麽運營，就把托兒一部分安排轉部門，一部分友情辭退。我們號裏以前公司發的數據物資也都收回了，所以前三年的絕版我本來是有的，現在我不好說，因為我凍結得早，公司搞物資收回那段時間我沒上線，現在不在公司幹了，也不知道東西還在不在號裏。我給你按的價格是沒算前三年發的物資的，要是有，你可是賺大了。”

買家：“那你後四年的裝備和外裝呢？安全嗎？別我玩著玩著給我一起沒收了啊！”

“後四年的絕對不會，”賣家說，“後四年的都是……別人給我買的。裝備來源是公司發的還是自費買的，數據庫裏做得很清楚，絕對不會亂回收。”

買家搓搓紙，似乎在猶豫，又或是砍價：“你這也沒有‘浮光傾城’，那套衣服被交易限量炒得現在可值錢了，穿著也好看……”

“這就沒辦法了啊。”賣家無奈道，“出七周年浮光傾城套的時候，我已經不玩了。”

“那你這個價格就有點兒貴了，哥們兒，”買家開始坐地還錢，“我覺得你至少多開了10萬。有這個錢，我自己費點勁收收也行了。”

“你算得還挺準，這10萬不是裝備錢，是我號裏還有個10萬塊的紅包。”賣家說，“你說好了要號，我可以馬上上去提現，這10萬你就不用給了。”

秋葬天：“誒我怎麽覺得有點兒……”

“靠。”煙灰把牌一丟就要起身，“我知道是誰了！”

“別急，”遠名揚一把拉他坐下，“是他就跑不了，有人比你急。”

向靈終於兩只手搭上桌子，把自己上半身撐了起來趴在桌面上，可他完全不明白這幾人在打什麽啞謎。

不過說到大額紅包，他倒是想起來了一個人——摧玉金銷。某年某月某個晚上，摧玉金銷過來找他說，秋葬天曾經發了個紅包給蜜桃軟軟那個號，其實不是給軟軟的，是想給他的，現在軟軟的號凍結了，問向靈能不能替軟軟把這個錢墊付？

倘若是軟軟親口承認的欠賬，別說幾萬了，就是一百萬，向靈也認，可那時軟軟消失已久，杳無音信，摧玉金銷空口無憑，他憑什麽墊付？自然拒絕。

當時摧玉金銷說的紅包金額是多少來著？這種小錢，向靈實在是不記得了。

買賣雙方談好了價格，賣家準備解凍賬號給買家展示，在等待系統解凍的過程中，買家問：“你在飛仙不是幹了好多年了麽？怎麽會被辭退的啊？”

“良心過不去，不想再當VIP客服了。不專心，活兒就幹得不好，連著幾個季度業績下滑，”賣家苦笑，“這次裁員的時候公司從業績低的開始清……哎，算啦，再找別的活兒唄。對了，你玩的時候最好改下名字，我這個女藥師號，以前有個游戲裏的老公，當時我不玩的時候也沒跟他好好打個招呼。所以，避免麻煩吧，你轉區，或者改名，這錢我給你出。”

向靈正是酒勁上頭、情緒被無限放大，蒼蠅踢一腳都能哭一場的時候，又正好對這情節感同身受，一聽到賣家是這種把對方留下還連個屁都不好好放的人，他渾渾噩噩地就想站起身來罵兩句。可無奈頭重腿軟，終究只能摸起盛檸檬水的杯子大喝了幾口。

說也奇怪，秋葬天給他倒的這杯水喝下去不知是特別酸還是怎麽的，他靈臺一陣清明，酒醒了大半，聽周遭的聲音都更清晰了幾分。

筆記本電腦的揚聲器傳來了客戶端更新完畢，準備啟動的提示音：“歡迎來到‘飛仙’。”

買家：“天都的啊。”

賣家：“嗯，一直在這個區……解凍成功了。”

幾秒鐘後。

“哎哎，你這名字我看著有點眼熟啊！”買家激動道，“你以前是不是那個什麽劍客的老婆，就手底下家族特別大的那個？”

“對。”賣家聲音低了幾分，吐出了一個仿佛曾在唇間琢磨過千百萬次的名字，“靈劍。”

作者有話要說： 本番外完。

這個番外是大二的暑假~也就是春節過後半年的那個暑假啦，本來打算過幾天寫的，但是正文完的時候忘記說了，所以還是趕緊肝一肝啦。

還有一個番外是華金視角的，這個跨度非常非常大，為了讓大家直觀地感受到哇這個跨度真的很大耶，所以6月份更新……然後，按照開坑順序，下一篇寫的文是《向北》。

有小天使問林瑯什麽時候更，林瑯那篇《老子才不要你管哦》是《向北》之後寫。

非常，非常感謝，大家的支持。鞠躬~非常感謝~

感謝小天使的留言、營養液、雷，等等等等，哪怕是吱一聲，都溫暖了我寂寞的時光~

輕輕地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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