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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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錢?”

“五十。”

“水呢?”

“熱的二十, 涼的十塊。”

世上的事,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 並無一個永恒不變的論斷,皆要根據當時的情況具體討論。譬如兒大不歸家是忘恩負義, 但奔赴千裏陪如父的長兄渡過新春佳節則是情深義重。經過閔丘的精密設計與和他大哥的私下串供,他以春節期間托運車輛不方便的名義將他大哥托運得好好兒的跑車從沈城半途攔下,打著滾兒讓華金退了票, 親自駕車南下,送人回家。

於是二人堵在了高速上。

目之所及,此路段的車輛密度堪比大型停車場, 周圍的村民翻越路兩旁的隔離帶, 跑到高速上兜售方便面、餅幹。大年二十八, 閔丘吃著價值七十元的泡面,感嘆難怪方才經過的服務站裏面停了滿滿當當的重型運輸車, 原來人家是收到風聲的。

剛把面湯喝完,又一波村民翻過了隔離帶:“20啦20啦,方便面便宜啦,送熱水泡面!”

閑著幹等也沒意思, 閔丘搖下車窗:“給我拿一桶!”

“嗯, 有同學一起就蹭了人家的車來的嘛,下了高速我再自己搭個車就好啦。”華金接到他媽媽打來的電話, “哦,現在路上車好多呢,都是趕著過年回家的, 等下不堵了也就……咱不堵的話還要多久?”

閔丘看了一眼導航上的4h,作為風一樣的少年,他伸出手指比了個“2”。

華金:“兩三個小時就到家了,你不要等我嘛,你先吃飯嘛。”

閔丘呲溜呲溜地吃著面條,聽華金打電話——他的方言水平很奇怪,上來賣東西的村民說話只要說得快一點兒他就想掏耳朵,但華金說的再快他都能聽得懂,就算沒聽清,也只需看他表情一眼就能明白個大概。

“曉得啦曉得啦,開得很慢的,我們不著急,你也別擔心。”華金笑說,“哎喲,哪有那麽快哦,我們昨天才考試完,老師也要過年的,哪來那麽多時間給你改卷子?成績出來了我喊你一起看好吧?好好,快下高速的時候就給你打電話。”

幾輛閃著警示燈的摩托車在他們旁邊的應急車道開了過去,閔丘下車朝遠方眺望,聽得身旁有別的車主道:“前面有打架的。”

真是不讓人省心,這麽下去還得多久才能疏通?白瞎他早晨特地起了個大早、跟華金保證天黑之前到家了。圍欄邊有個提著大塑料袋的村民,他朝那人一招手:“拿兩袋餅幹!”

剛付完餅幹的錢,應急車道緩緩開過來了一輛電瓶警務車,車頂的揚聲器響著:“持身份證領XX到XX路段的救助,每人兩個饅頭一個菜,只能領一次啊!”

餐盒簡陋,菜色抱歉,華金關切地註視著從左吃到右的閔丘,遞上紙巾:“早晨也沒見你少吃,怎麽還這麽餓?你是堵車焦慮綜合癥嗎?”

“你都在旁邊了我還有什麽可焦慮的?不是餓,就是閑的。”閔丘咂咂嘴,“不過你一說,我好像還真有點焦慮,但不是焦慮堵車。”

華金:“你焦慮什麽?”

閔丘望了一眼前方的綿延群山,低頭看了看方向盤上的閃亮車標,再下意識地捏捏手中的手機,感覺都不對。他將視線收回,打量了身邊人一眼,霎時天地萬物都成了鏡花水月的虛影。

閔丘:“你。”

華金:“我?”

雖然他說是在華金家周圍隨便找個賓館住下,隨叫隨到,但華金當然不可能讓他一個人住在賓館,這與安全無關,主要是……太孤單了。

二人約好,閔丘先把他送回家,然後去臨近的鎮上找大哥和秦臻,等過完初五華金就尋個借口去他們那玩,之間相距不過五六天的時間。像春節這種特殊日子,稍微走走親戚拜拜年,或是民俗集市轉一轉,可謂眨眼間就過了。

將三周的分別縮短成為幾天,看起來已經是最大限度的爭取,可閔丘總覺得這裏面恰失了最為要緊的一點——他們的一切行程都圍繞著春節而計劃,但計劃的中心卻沒有他。

這種感覺苦澀微妙得讓人難以開口。換做往年,春節過不過、怎麽過、橫著過豎著過對他來說都沒關系,但今年的春節好像特別招人,他焦慮的不是兩人要小別幾日,而是對於這個寒假來說,最重要的那一天他不能陪在華金身邊。

這時他想的倒不是非要跟華金抱來抱去了,哪怕只是簡單地坐著,手都不牽,只在視線可及的範圍內,而非視頻的窗口中,就可以了。

他扯了個笑臉,像是突發奇想:“哎你說,我能不能去你家?你就說咱倆關系好,我來你家玩玩?”

華金半張著嘴沒說話,臉上寫滿了為難,手指摳著手機保護套的邊緣,勒得指端發白。

“要不說得慘點兒也行。”閔丘嘻嘻哈哈笑著,“說我無家可歸啊,沒地方去啊,什麽的,說不定阿姨一可憐我,就收下我住幾天了呢?誒嘿嘿。”

他說完,拆了一瓶劣質的飲料仰頭大口喝下,仿佛剛才只是開了一個玩笑。待把水瓶放下來時卻感覺渾身不舒服,不知是這破飲料裏添加了多少色素直接把他喝垮了,還是華金的不置一詞讓他傷了心。

“不行。”華金終於開了口。但他只給出了一個判斷,證明過程“略”。

閔丘滿心落寞地應了一聲:“哦……沒關系。”

華金炒菜不放辣椒,他能原地跳著腳喊“氣死我了”,華金非要他穿秋褲,他能扭來扭去地大叫“我不要我不要”,游戲裏的裝備加鎖時間每減少一個月,對屬性的額外提升就會少一點兒,華金允許他玩卻不許他繼續加鎖,於是在某些1V1PK輸給他大哥或是幹卿底濕的時候他會仰天長嘯“啊啊啊救命啊”……可是現在,他只能說一句“哦,沒關系”。

前方路段的障礙被疏通,閔丘吃了康帥傅泡面和喝了統二冰紅茶的那股難受勁還沒過去,就輪到他們通行了。兩人之間幾乎無話,離堵塞路段越遠,視野內車輛越少,他們的行駛速度越快,導航女聲提示“您已超速,請減速慢行,前方攝像頭”。

漸漸地,這語音提示開始無縫銜接,一直說一直說,即便是林志玲的聲音,這樣重覆也讓人聽了生厭。閔丘直接一擡手關了語音提示,準備以這個速度開到終點。一轉頭,他在看右側後視鏡時忽然發現華金緊緊攥著安全帶,臉色蒼白。

車速緩緩降了下來,甚至一輛滿載的大客車也從他們的左側超過。

閔丘:“對不起,剛才……我傻了。太危險了。”

“是我對不起。”華金說,“我沒早點跟你說,我媽的性格比較敏感……應該說是比一般人都敏感。不要說家裏來個同學她會盤根問底了,就算是樓梯上經過個人,在門口多停留了一會兒,她都盯著門不舒服,我沒辦法跟她說。”

閔丘點頭:“嗯,我明白。”

當一個女人獨自拉扯一個孩子長大,她既是孩子的依靠,又是家庭的收入的唯一保障,經受不起一點風險,所以必須活得小心翼翼,不敢隨便有什麽小病小痛,也不敢置身危險和未知之中,又怎麽會讓陌生人進門呢?華金的細心、妥帖,入冬後穿衣嚴絲合縫,平日裏出門緊閉門窗切斷水、電源這些習慣,大概也是他媽媽教的,傳承尚且如此精密,原版想必更謹慎吧。

“搬出去住的事我也沒有告訴她,她現在還以為我每天就在宿舍和自習室之間往返呢。”華金道,“我沒什麽親戚可走動,初五我就去找你們,好嗎?要不初四?啊……初四出門不好,那就初三吧?初三我去秦臻家找你。”

“別。”閔丘倒是想矯情,可他再怎麽矯情也不好意思和人家親媽爭兒子,“還是在家多陪陪你媽,我沒事。”

後面的路程沒有太嚴重的堵塞,到華金家附近時天已黑了,二人在樓下惜別。華金:“去秦臻家的路線你確定了嗎?你先開到服裝工業園,再往那個方向走,路是新修的比較好開。”

閔丘:“嗯,我知道,那你初三記得來看我,可別忘了啊。”

華金:“後來不是說初五嗎?”

“哦是嗎!”閔丘見蒙混過關不成,“那就初五唄,到時候我來接你。”

“不要不要,你沒在這裏呆過不知道,就這麽一條大街,到時候這裏全是人,車開不動的,別把你車刮了。我坐公車過去半個小時都不要,你在他們家等著好啦。”華金把行李包拎在手上,“那我上去啦?”

閔丘拖著提包一角未撒手,直接將那提包拉得豎在空中:“我幫你拿上去唄。”

“不用啊,很近了,看到那個黃色燈光的窗戶了麽?”華金指著一排其貌不揚的老樓,“我媽這會兒說不定正在陽臺窗口往外看呢。”

華金指的那扇窗戶亮著燈,想來他媽媽已經在家等他很久了吧?閔丘放開手。

目送華金拐進那幢小樓後他並未馬上離去,想著華金要是心裏有他,說不定會從窗口往外看一眼呢?

他倚著車門打量四周。這裏比他過去想象的要空曠一些,沒他想的那麽塵土飛揚、烏煙瘴氣,還算是個寧靜的小城;與大城市時興的高層住宅相比,這些樓房跟建著玩似的,讓人產生一種“這麽矮從外墻都能爬上去”的錯覺。

僅有的那些可以稱之為好感的印象,都是因為剛剛上樓的那個人吧?離華金家越近的建築,他覺得越順眼。

雖然它們明顯是同一批次規格的。

時間有點晚,只剩零星幾戶人家的廚房還亮燈做著飯,由於樓與樓之間挨得近,偶爾傳來鍋鏟炒菜聲都能聽得清,其間好像還伴隨了一點兒爭吵,說的也是閔丘聽不懂的話。

這一路上連堵帶等,他開了幾乎一整天的車,為了保障安全和速度,他全程高度集中精力,再考慮到身邊坐的人是華金,他連表情也要照顧到,既要風輕雲淡游刃有餘,又要動作瀟灑行駛平穩。

好不容易才放松下來抽根煙,他當然沒有刻意去分辨別人家是非的精力,然而那爭吵聲忽地變了調,他終於有一句能聽懂了——

新加入了一個他熟悉的聲音,朝著某個方向大喝:“你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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