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關燈
與大多數青春期男生一樣, 閔丘和極熟的人有話說, 和完全陌生的人也能進行社會交流, 但若遇到辦事要講情分,偏又和需攀關系那人不熟時,他覺得自己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不受控制, 該笑又笑不好, 像是話本中卑躬屈膝諂媚奉承的小人……這感覺真是糟透了。

眼下,他端著手機,對著屏幕牽動笑肌反覆練習:“白隊長,您好,我是長白山老閔家的老三, 您還記得嗎……”

盡管他爹留給他手機號時說是已經打點過了, 但那也是一年多前的事, 萬一人家說“不記得”,多麽尷尬?再說凡是官門中人,又能坐到隊長之位, 想必平時半推半就收的供奉不會少,他爹給人家打點到位了沒?

一想到華小金那天紅著雙眼問“那你呢?”,問完後又捂著他的嘴,就是不準他說出自己打算和他在一起多久的情景, 看似風輕雲淡地說什麽“要是有一天不想堅持了,說一聲就好,沒關系”的模樣,閔丘的心都化了, 別說打個電話,就算登門拜訪他也一定要去。

他再一次舉起手機,做出一個更近似於言之由衷的笑容,預習道:“白隊長,您好您好您好……”

如是練習了百多次,閔丘這才撥去電話。

對方是個約莫三十多歲的男子,接起電話道了一句:“餵。”

閔丘:“我是……”

看著號碼時,他總覺得信心不足,即便對方身居其位也不知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物?是不是專業、對他的事有沒有耐心、他上門咨詢於己於華金來說安不安全?千萬別是羊入虎口。可當對方的聲音響起,聽著話筒中傳來沈穩幹練的聲音,既不油腔滑調,也不拿腔作勢,不是死板的Q&A,不是捕捉關鍵字的機器人客服,不是沒一句實話的路邊“半仙”,閔丘保持了半個多小時的虛假笑容忽地垮了,華小金潮濕的雙眼浮上他的心頭——那副神情他實在不能再看第二次,哪怕多看一眼他都要心血管堵塞。

他原先準備好的拉關系、套近乎的語氣不知掉在了哪裏,只得一字一字像站在講臺上做階段匯報一樣:“白隊長,您好,我是長白山老閔家的老三,您還記得嗎?”

對方頓了一瞬,旋即快速回道:“記得。我在外面出差,你有事就直說吧。”

閔丘擔心聯系得不是時候影響了咨詢的效果:“您現在忙?要不等您回來再說?”

“沒事,小閔,你先說。”白隊長道,“你特地打電話肯定是有事,就別客氣了,能解決的我叫別人先幫你辦,辦不了的就等我回去再說。”

他說話絲毫不拖泥帶水,卻又對閔丘有一種長輩待晚輩的耐心親和。閔丘一時也顧不得計較這人究竟多大年紀,竟叫他一句“小閔”:“是這樣,白隊長,我絕對沒有動過手腳,但我不知道為什麽,我的恩屬卡好像有點不一樣,我和一個人結契了之後,中間隔了一年沒變化,但是現在我們倆拉個手恩屬值也漲,一起吃個飯也漲……反正吧,幹點什麽都漲。”

每天睡前的那一下,閔丘跟華金要起來覺得天經地義,可還真有點不好意思跟外人說出口。

白隊長聽完:“嗯,這不是挺好的嗎?”

“挺好?”閔丘心一涼,像是病痛投醫而醫生竟看不出毛病,還誇他個“小夥子身體真棒”那般失望,“可是……我從前聽人說,恩屬值不是這樣累積的啊?這樣累積起來的,以後辦手續會不會有什麽問題?”

白隊長聲音壓低,語速匆忙:“我發個公眾號給你,你關註一下,先把裏面的東西看看,等我回去之後再問你具體情況。”

閔丘:“……”

怎麽這些機關部門也掃碼?不會還推送“今秋最火”之類的無線購物吧?

閔丘無奈,只得答道:“好好,那您發給我。”

那是一個其貌不揚的公眾號,名字起得十分隱晦,看起來像是個低劣過時的廣告平臺,考慮到受眾的特殊性,倒也可以理解。剛一關註,公眾號就自動發來了一條消息:“恩者,循因而問心,有心之人方可結此因;屬,心之相屬,雖生死相隔,意不能轉也。有此恒心,但行前路,任世事更疊,自將知何方相遇。”

這幾句話像一只無形的手,瞬間攫住了閔丘的心,他仿佛透過屏幕看到自己著一身布衣長衫,如苦行僧一般徒步走在或山川湖泊、或冰天雪地、或無垠草原、或漫漫沙漠之間,萬千景色皆不在他眼中,他只顧閉著眼感應著結契人下一世即將出現的方向……這是超乎情愛、親愛之外的另一種體驗,需先感知天地,進而才能搜尋清風與流水帶來的消息,也就是說,想尋找結契之人的下一世絕不是仗著結契成功,刷個卡、領個地址、去一下就能找得到的。

一語點醒了夢中人,配上有些花哨的公眾號頭像,這話頗有種“山不在高,有仙則名”的神秘感,閔丘捧著手機立即設置了個置頂和更新提醒,仿佛得到了突破迷宮的地圖指南。

再往下有幾個版塊,分別是“涉世妖&精管理辦法(最新版)”、“出入境額外手續辦理及違規處罰條例”、“恩屬卡積累原則”、“恩屬值累積小貼士”等等。閔丘捧著手機先從積累的一般性原則入手,鉆研了好一陣,收獲頗豐,此時方知原來心意相通之人哪怕是簡單的相視而笑也可累積,自不用提吃飯、睡覺、講故事了,更有甚者什麽事都不必刻意去做也能增長。與此相對的,若遇到分手、爭吵等也有相應的降低懲罰,是以最後附贈了一句話:有緣相遇不容易,拆墻炸房莫生氣。

這一公眾號不只是答疑解惑,對閔丘來說可謂醍醐灌頂、指點迷津,不過拿給華金看現在還不太合適,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將這新發現共享給大哥。

可再一想,他大哥整天光說讓他管好自己,而且又沒有結契對象,看這些也無用啊,說不定還嫌他煩,要訓他一頓——雖然大哥確實是親生大哥吧,但是誰也不喜歡沒事挨罵,閔丘想想,今天心情這般好,還是不找罵了。

看完原則,他必然要看下面的“小貼士”,不經意間喝了一碗又一碗的雞湯,包括《冬日裏的一杯暖茶》、《雨夜的無悔等待》等等催人淚下的文章,順手買了頁面最下方的“情感常在保溫杯”、“恩屬增長利器晴雨傘”。跳轉到付款界面,賣家名為“白*途”他無暇註意,倒是付完款後凝視著288元的晴雨傘他感覺似曾相識,好像學校超市28.8的促銷款長得也是這個樣子。

不過閔丘在心底告訴自己,開過光的和沒開光的能一樣嗎?就比如他買的這個上千元的玉墜,雖然看起來成色普通尋常,但商品介紹這是九天玉兔親自開光的,得月老紅線掃過,那能和十元店的一樣嗎?一分錢一分貨,肯定是不一樣的嘛。

錢花出去了,閔丘十分踏實,比高考還虔誠地研究起攻略來。

“啊——啊——”

夜晚,他像受了天大的冤枉攔下青天大老爺的轎子喊冤一般,仰面躺在華金床上高高低低地開著嗓,胸腔被他自個兒震得嗡嗡酥麻:“啊——好困啊,要困死了,好想睡覺啊,怎麽還不睡覺!”

華金坐在電腦前飛快地點著計算器:“五分鐘,再五分鐘就關機。”

“啊——啊——!”閔丘仍舊不滿地高吟長嘯。

“來了來了!”華金終於算好了賬,剛要起身又坐了回去,“哎呀,再等一下,我同學給我發語音。”

這個幹卿底濕,真是閑得沒事可幹了,是吧?

閔丘憤怒——怎麽大半夜的還有事說?都十點了,難道不該先上床睡覺?什麽事是不能明日再議的?

華金戴著新買的耳機——閔丘覺得耳機壞了就壞了,不買為好,正好方便他聽到華金和別人說什麽,可不知為何,他百般阻撓也沒能攔住華金的小手眨眼間付了款,硬是買了一副。華金安靜聽了一會兒,忽驚道:“什麽?遠名揚怎麽說?”

閔丘耳朵一豎——華小金對待游戲向來是波瀾不驚,談笑間千軍萬馬灰飛煙滅的嘛,什麽事能讓他這般急切?難道是靈劍跳河了?這又關他大哥什麽事?他大哥把人家推下水的?

“他鋪、鋪地啊?瓷磚的嗎?”華金輕咳一聲,“啊……六樓,那是挺累的,別喊他了,叫他繼續睡吧。這事風傷知道了嗎?”

閔丘:“……”

他大哥最近是覺得親手裝修比游戲攻城還好玩麽?

“好好,確實不能怪你,連我都沒想到。”華金為難地說,“要不你先別跟風傷說了,還是什麽都不知道容易開心一點,風傷心理比較脆弱,不適合知道這些事。”

風過傷心處帶了一小隊人馬轉到天都已有兩日,閔丘上線去看過一次,簡直是殺人不眨眼,一個“小風扇”不知把多少擎蒼“鐵騎”像“紙騎”一樣轉死了,何來“心理脆弱”?

“我覺得要先問問秋葬天,畢竟靈劍的主要矛盾還是對他的。”華金少年老成地蹙著眉,沈吟道,“看他打算怎麽辦。”

閔丘立時坐起身來。

華金嘆口氣,掂著鼠標輕叩桌面:“唉,秋葬天那孩子,跑哪裏去了哦?最近幾天都沒看到他跟在我身後拉怪了。”

受公眾號的啟發,閔丘覺得應當給生活一點兒驚喜來促進感情,他手腳並用地調了個個兒,爬到床尾擺了一個風華絕代的姿勢躺好,壓著嗓子幽幽道:“你找我?”

華金呆呆地回過頭:“啊?”

閔丘將薄被輕輕一拉,似遮非遮地裹住自己,在斑駁陸離的電腦屏幕光中拋了個媚眼:“不是要找秋葬天麽?說吧,我就是秋葬天。”

華金:“……”

見華小金張口結舌,閔丘非常滿意,心裏分出個小人兒在心底嘿嘿笑著搓手——他金光閃閃的大號終究還是給他帶來了預期的效果,讓華金這樣的高手也要為之折服傾倒。

“我是說,”他朝後瀟灑地捋了一把頭發,“我啊,我就是那個劍客,秋葬天。遠名揚也就是我大哥。”

說完,他邪魅狷狂地勾了勾唇角,自我評價這效果甚好甚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