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我有一個室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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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是大高個兒, 拖著箱子拎著包, 站在門口神色嚴峻地盯著我,嘴唇緊抿,一點開口道歉的意思都沒有。由於他實在高出我太多, 導致我在仰視的角度無法準確地判斷出他究竟有多高,並且立即放棄了尋仇的想法。

但他目中無人的傲慢態度令我十分氣憤,畢竟被門板打一下真的很疼, 我怒吼:“嗯哼哼哼……痛啦。”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試探般說:“對不起?”

那語調聽起來有些奇怪, 或許是我還不習慣這裏人口音的緣故。不過這人看著還蠻有眼色的, 一交手就知道我不好惹。

對方道歉了,我也寬宏大量:“哦,也沒關系啦,我揉一揉就不痛了。我叫華金, 你呢?”

“閔丘。”男生沈默寡言, 眼睛在略長的劉海掩護下閃閃躲躲, 簡單地應答了兩個字, 低頭看自己的手心。

我們倆在海拔上離得太遠了, 他的聲音又低,我幾乎聽不清他說話, 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這是有多高啊?”

“一米八六。”他像報接頭暗號一樣急促不安, 仿佛說的是件高度機密,要提防隔墻有耳。

從樓梯口的方向上來了一批人,聽動靜有家長也有學生——今天是報到日, 女性家長進男生宿舍樓並不奇怪。其中一位女性家長逐門逐戶地點評著敞著門的宿舍和一切她所能看到的景象,褒貶不一,嫌棄居多,音量雖有意識地放低了些,可奈何走廊空曠,我在屋裏聽得清清楚楚。

大個兒站在門口,肯定聽得更清楚。

他把箱子往門口推了推,眼神焦急而懇切地望向我——那一眼,我竟像是看到了一只被獵人追捕的小動物,走投無路撞到我的門前,驚恐地請求我把他藏起來。

唔……是錯覺吧。

我錯開身,給他的大箱子讓出了足夠的空間,示意他進門,可沒想到他不但人沒進來,反而往門外退了一步。

我好奇地往門外一看,好家夥,加上他身上背的、手裏提的,一共大概有十幾個行囊,烏泱泱地堵了一走廊。

他這是把家都搬來了啊?

“你……”看他忙不疊地往屋裏運,我也上前幫忙,試著提起一個掂掂重量,“這些,都是你自己拎上來的嗎?”

大個兒手裏抱著一個,腳上踢著兩個,努力往屋裏驅趕最後幾個行囊:“嗯。”

這麽多個包,他到底有幾只手?我完全無法想象他是怎麽把它們摞在一起運上來的:“這麽多行李,沒人送你來呀?”

大個兒趕在那位家長點評到我們寢室之前轉移完畢,關上門,將能放緊湊的包都放緊湊了些,以免占用太多空間——看起來還算是個自覺的人。

“有,我爸送我來的。”他擦擦汗,擡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風扇,失望地用手扯著衣服扇風,“他去對面幫我買套房子,等會兒就回來。”

我:“……”

是他的表達有問題還是我的理解有問題?或者是他們這兒方言的某個詞匯發音像“買套房子”?

他撿了個硬紙板當扇子,不停地扇風,扇到我都覺得夏天快被他扇走了。

屋裏只有一個看著他扇扇子的我,以及一個假裝沒看見我的他,相顧無言,不弄出點動靜難免尷尬。我還在思索怎麽開口,他居然鄭重地放下了紙板,打破沈默:“你是哪裏的?”

我盤腿坐在凳子上,捧著臉看他:“湖興。”

大個兒頓時不言不語,低頭摸出手機“噠噠噠”了一陣,如釋重負地一呼氣,再擡頭時是一副“久仰久仰”的表情:“哦!我知道,那不是童裝之都嗎?”

如果這個稱號不是他剛剛當著我的面搜索出來的話,可能他的讚揚會更有說服力。

我點頭:“對,就是那裏。”

大個兒心裏踏實了,臉上有了幾分笑意:“那,你家是做童裝的對吧?”

一個地區興盛什麽產業,未必這一地區的人全都是幹這行的。不過他這話算是問對人了,我說:“差不多吧,我媽媽在童裝廠工作,給小朋友的衣服拼大身,就是縫制衣片的。”

大個兒看起來很開心,似乎對自己找準了聊天的話題很滿意,指了指我:“哦!那你身上的就是你媽做的嗎?”

我:“……”

你才穿童裝!你全家都穿童裝啊!

我冷漠地看著他:“不是!”

大個兒被我兇惡猙獰的回答嚇壞了,低頭蔫蔫地“哦”了一聲,手指緊張地絞來絞去。

我好像太兇了。

畢竟我是人間殺器,他只是個孩子,我不該嚇他的。我放軟了聲調,問:“那你呢,你老家是哪裏呀?”

他報了一個名字,接著連自己家住哪條街的門牌號都報出來了。我從未見過如此坦率的交談,感覺他真是個單純的孩子,我不能辜負他的信任,可……我國幅員何其遼闊?城鎮縣市何其之多?我也是真的完全沒聽說過那個地方。

換做別人,談話就再一次陷入僵局了,但是面對他我不慌,我也掏出手機來搜索。

然而地圖上的那個地方是一片空白,連個鄉鎮政府的小紅點都沒有。

我再向他確定了一遍地址,又搜索,仍一無所獲——談話果然陷入了僵局。

大個兒看看手機看看我,主動解圍說:“我們那是小地方,你沒聽說過也正常。”

“啊……”其實我知道,出門在外,自己的家鄉被別人看低是一件讓人心裏很不舒服的事,我就坡下驢,自嘲地說,“哈哈,也不是啦,是我地理不太好啦,別人知道的我也不一定知道呢!”

大個兒笑了,笑得很感激。

“對了,”他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打開一個行李包,托出一只餐盒,上前幾步一直端到我面前來問,“你吃飯了嗎?這個很好吃的,你嘗嘗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只有我媽這麽一個親人的緣故,從小到大,我幾乎從來不舍得把我媽幫我準備的食物拿給別人分享,總怕他們沒好好吃,或是吃了之後評價不高。我承受不了這樣的心情風險,也不能看到承載著關愛的食物被辜負,所以我寧可讓給別人吃我買來的、價格更貴一點的零食。在我心裏,能分享我媽做的食物的人,那一定是非常親近的關系,反之同理,能把家人親手做的食物拿給我吃的人,我不誇大地說引為知己吧,至少也一定會以誠相待。

那是一盒中式面點,賣相並不是太規整,面點的外層煎出了單面怕磕怕碰的焦脆皮。我仔細地捏起一個,避免損壞其左右:“那我不客氣啦?”

大個兒點頭:“你吃啊,可好吃了,多吃幾個。”

我從下了火車到學校,這一路上光顧著看新鮮了,還真的沒吃飯。我咬了一口,只嘗出裏面是鹹鮮口味的羊肉餡,沒嘗出加了些什麽配料:“是很好吃。這是什麽呀?”

“羊肉盒子!”大個兒雙手捧著餐盒,“是我剛才在清真街吃完,又要了幾份打包的!”

我:“……”

“你要沒吃飯就都吃了吧,我這裏還有好多呢!”大個兒說著,把餐盒放在我的桌上,回到他的行囊堆裏拉開幾個包的拉鏈,露出裏面疊放得一層一層的餐盒,“還有別的,我再給你找點兒好吃的嘗嘗!”

“……謝謝。”自作多情的期望值太高,落差太大,這一刻我的胃口和興趣縮減了十倍不止。我合上餐盒的蓋子遞過去:“不用了。”

大個兒有些失落:“不好吃嗎?”

好吃倒是挺好吃——人家能做了拿出來賣,能讓他打包了好幾份,味道肯定差不了,只是……不是我預想的那一味。

是我離家北上了一千多公裏思念家人了吧,而我一想到我媽,就總忍不住矯情敏感。我苦笑一聲,暗自搖頭,故作輕松地說:“好吃,就是……我還以為是你媽做的呢。”

“哦。”大個兒獻寶未遂,面上訕訕地笑笑,接過餐盒,“我沒見過我媽。我都不知道她長什麽樣子。”

我:“……”我好像說錯話了。

他蹲在地上收拾著行李包裏的餐盒們——不是我說,誰會把這種餐廳的熟食一次性打包這麽多拿到學校來?夏天艷陽高照,近30度的室溫下能存放多久?

不過看著他寂寞地整理盒子的背影,我忽然覺得很熟悉,很像小的時候我媽中午加班不能回來,給我一點錢,讓我自己買東西吃的場景。那時我媽回家後會問我中午吃了什麽,我當然是把錢拿去買平時最想吃的零食了呀,我就驕傲地跟我媽匯報,我買了八寶粥、糖水白桃、桂花圓子,還有一包跳跳糖,留著等你回來一起吃呢。

現在想來是必然的,但我當時真的沒有想到,我媽拎著我的小耳朵把我罵了一頓,大意是氣我怎麽亂買東西,一點都不會照顧自己。

大個兒低著頭,後背寬闊,T恤貼在背上勾勒出精壯矯健的曲線,而他手裏小心翼翼的動作和他的身材極不相稱,仿佛他軀殼裏的那具靈魂沒有隨他的身體一起增長,看起來就像是小時候撅著嘴捏著跳跳糖的我。

開心地捧著心愛的東西奔來卻碰了壁,不明白其中究竟出了什麽問題,茫然無措。

看他的穿著打扮,我知道他的家境肯定很好,可有些無形的東西是不能用錢準確購買到原貌的。在人生的關鍵階段,缺了“父母”之一的那個人教,可能人窮極一輩子都學不會。

我……懂那種感覺。

我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佯裝好奇地扒拉扒拉他的行李袋:“你買這麽多熟的,怎麽吃得完呀。”

“我想拿給你們吃,”大個兒聲音又沈悶了回了初見時,“你們要是不喜歡吃,我就自己吃吧。”

我放眼望去,目之所及至少二十幾個餐盒摞在一起。我知道食量和身材成比例,但換做是我,這些恐怕吃兩個星期也吃不完,難道我們兩個之間比例系數也不一樣?

一個餐盒是半透明的,我指著它道:“這裏面是‘驢打滾’嗎?”

大個兒悶悶地點頭:“嗯。”

這是北方做法的年糕,和我們那邊的年糕風味不同。我問:“給我嘗一個好不好嘛?”

大個兒馬上打開,捧著盒子端到我面前,指著其中一個說:“先吃這個,這個好看。”

我的胃就那麽大點兒,方才那個羊肉盒子連面餅帶餡已經填得非常紮實,我咬咬牙捏起一個,心說我只能幫你到這裏了。

我強顏歡笑道:“那我吃了哦!”

大個兒看著我,雖然沒有露齒笑,但是他的眼睛迎著光折射出了快樂的星星點點,我似乎能從中看到許多年前我拿著跳跳糖到我媽面前的故事改寫,這一次不是悲慘的挨揍結局。

撐死我了。

豆粉沾在我的手上和嘴上,年糕又甜又黏。我幹噎著吃下了一整塊:“以後別一次買那麽多了。”

大個兒像被人碰了一下的蝸牛,縮回去了一點:“哦,知道了。”

“不是說你給同學買不好,是人還沒來齊呢,你提前買了浪費。”我憂愁地看著地面,解釋道,“天熱,這些都放不住。”

大個兒忙聽話地點頭:“對,你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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