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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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走, 不能完全不動地擋在前面, 否則塔打兵太快,那麽下一波你的兵就到對方塔下了,”華金操縱著鼠標, 耐心地反覆演示,越來越專心投入,“要有‘撞’到兵一下的感覺, 讓它們偏離原來的路, 稍微減慢一點速度, 把兵線保持在……”

華金回家後換了常穿的T恤和寬松短褲, 窗戶只要不開太大,屋裏就沒有過堂風,倒也不至於冷。閔丘坐在後面屏息凝神,盯著面前的脊背, 眼看著它一點點放松下來, 逐漸呈現自然的彎曲。

他忽地挺身坐起, 惡意撞在那人背上想將人撞飛:“哎?你說怎麽‘撞兵’?”

華金條件反射地往前一傾, 但畢竟人就坐在閔丘的一邊膝頭, 被他一踮腿又倒了回來,正正靠近閔丘懷裏, 整理了好一番重心才又坐正:“哦……吶, 這樣啦。”

閔丘的無聊小計謀得逞,心裏卻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他原以為撞歪華小金後自己會掐著華小金的肩膀狂妄大笑“你這個小瘦雞這麽容易就被撞飛了哈哈哈”的,沒想到……華金只是從背後看起來像是骨骼分布圖, 真撞上去了,質感卻是鈍鈍的、熱熱的,不硌人,也不哐哐啷啷地亂響。

這種觸覺無法與他曾撞過的任何一件東西劃上等號,只知道類似於疲憊時躺在床上的那種舒適,而他所受到的反作用力又比撞在彈簧床墊上時要小。動能從他這裏發出,到達華金身上後好似憑空消失了一般,沒有一震一震的餘波回應,似是被這具單薄的身體生生化解吸收——就像他平時一戳一捏過後,華金也不太會跟他“禮尚往來”,仿佛對他的小調皮小搗蛋之舉並不意外,用溫和和包容將其化歸於無。

閔丘忽然生出一種華金在不著痕跡地讓著他、縱容他、甚至超過限度地……慣著他的感覺?

不然華金何必每天那麽起早貪黑地多做家務?他做的那些事,恐怕早已超出他們圖求便利、舒適而搬出來住的初衷了吧。

在做那些事的時候,他是什麽心情?

“吶,一開始就是這樣啦……”沈默了片刻,華金又說,“差不多六七波過後就可以偷一次試試,他死了你就打一會兒,估計他快回來了你再進草叢回城……”

閔丘腦海中的聲音嘈雜,他聽到了冥冥之中有某個聲音在喊他。

華金:“看到了吧?”

“嗯?”什麽也沒看明白的閔丘掃了一眼那依舊幼稚的畫面,“嗯。”

華金:“你玩一會兒嗎?”

閔丘:“嗯。”

他的右手從華金腋下穿過,握住還帶著上一任操縱者體溫的鼠標——他不知是否其他人用完鼠標後剩下的也是這個溫度,只覺得這個手感與記憶中的那雙眼睛遙相呼應,不必繞到正面也能想象華金此刻的模樣。

閔丘:“現在去哪?”

“卡兵呀,剛才不是跟你說了嗎?”眼看著兵線越過中界,華金連著閔丘的手一起抓住鼠標,“這邊……咦,你別抓著鼠標不動啊。”

被華金的手一捏,他腦海中的嘈雜聲愈發地大,不得不定了定心神,把那股噪音壓下去。

二人疊在一起產生的熱量無法散發,風從窗口吹進來,被華小金身子擋住了,他坐在後面還是挺熱的,可他又不敢輕易調整坐姿,總覺得他要是一動,華金就會起身了。

華金看他玩,看得神經緊張有心無力:“你你你你怎麽不補刀啊……啊啊啊差點被殺了,你手先拿起來一下。”

閔丘對戰局並無留戀,將手收了回來,順勢搭在了華金腿上:“華小金,別打了。”

“排位賽啊,怎麽能不打?影響勝率的呀。”華金三兩下就解決了對手,對面看起來動也沒動,完全是任人宰割的姿勢。

閔丘小聲抱怨:“我還沒吃飯。”

不光沒吃飯,他回家後還沒喝水,也沒吃到水果,感覺自己嗓音幹啞,喉頭著火,被人忽視,待遇不佳,難保不會造反。

華金好言哄慰:“等一下哦,打完這場去做,馬上啦。”

“你那個同學也在這一場裏嗎?”閔丘不太記得那個ID,好像是“qinshen”或是“qingzheng”,總之玩這個游戲的都沒什麽好人,包括大偉、池遠,“別跟他玩了啊,聽著沒?”

“又怎麽了?”華金不明所以,“我們倆從小玩到大的呀,怎麽不能玩了?”

有時“對另一個人感到不爽”是一種常態,不需要對方做任何新事,只要看見就會不爽,甚至想起來都覺得不能呼吸同一個大氣層內的空氣。要真的去列舉一二三四條罪狀,往往非常幼稚膚淺,所以閔丘說不出到底是怎麽了,只能內外灼熱地坐冷板凳。

他的手在華金的及膝短褲上撫過一把——這粗糙的面料似曾相識,他好像在哪摸到過,卻又想不起來。受視野限制,閔丘一時無聊,循著褲子外側的中縫一溜摸過去,尋找褲子上的水洗標。

這條五分短褲對華金來說非常寬松,閔丘捏得小心,一點兒也沒碰到人,然而找了兩側,都摸了一遍卻沒摸到——內穿的褲子標簽在外,外穿的褲子標簽在內,難道這麽肥的褲子竟不是居家服,還是件外穿的?

他用手指從褲縫外側鉆了進去,像進行地下工作一般,一點點逆流而上,尋找著蛛絲馬跡。

剛尋了大約十厘米,華金用手肘撞了他胳膊一下,小聲嘀咕了一句:“摸什麽呢。”

說這話時,華金頭也未回,游戲裏依舊打得火熱。閔丘本人比筆記本大了幾十倍有餘,卻連幾十分之一的註視都沒獲得,有種說不上來的心浮氣躁,疑心自己方才的總結——什麽放任、包容,只是一陣錯覺。

他越是不確定越是想證明,反手一抓華金的手肘,明知故問:“你撞我幹嘛?”

“啊啊、餵!”華金拿鼠標的手臂失控,屏幕霎時一灰——游戲人物被擊殺。他郁悶地一頓,手肘甩了甩想把閔丘的爪子甩掉:“你這一會兒……到底在幹嘛呀!”

“你別不理我啊。”閔丘抓著不放,另一只手情不自禁地環了上來,“別玩了,跟我玩一會兒。”

這不是他第一次抱華金。以往玩鬧、軍訓以及某些需要親身實踐的課上,他們都做過親密的動作,可當他今天將人這麽抱到懷裏後,明顯比以往多了一種沖動——想靠得更近一些,想仔細嗅他身上的味道。

腦海中的嘈雜聲像突然斷了線的雪花電視,搜不到信號嗡嗡作響,無法忽視。他頂著那股聲音的莫大壓力收緊了手臂,下巴墊在華金肩後。

華金則低頭看了看腰間,擰著脖子回頭問:“……你幹嘛呢?”

閔丘:“……”

這意外的聲音、迅速的反應、困惑的問句、直白的嫌棄……怎麽好像華金和他根本不在一個頻率?

閔丘拿捏不準,想再確定一遍,手上正要用力箍,卻遭人“啪”地一拍:“別鬧了,去去,你先回去吧,我來打。”

“……”閔丘只得放開了爪,腦中的噪聲也隨之降低。

“下次沒事的時候再教你吧。”華金起身用手背拍著他的肩膀,十足的逐客意味,“等會兒吃飯喊你哦。”

閔丘:“……”

說好的“一個巴掌拍不響”呢?

他回房躺在大床上,輾轉了幾個來回,心裏不是滋味,想回頭捋順這一年多的生活,又不知從何開始捋起。

從開始到現在,他爹、他的哥哥們問過他很多次結契是怎麽回事。

老天啊,他哪裏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就像在游戲裏第一次被別人打死,他是隔了很久之後才弄明白當時自己有可能死於什麽技能的——至今也只是“有可能”而已!仍不能說是十分確定!

連游戲裏的簡單行為都這麽難以追溯,更何況結契、感情這種大事?試問誰能情竇初開就把自己的心路歷程講得條分縷析、頭頭是道?

要想回顧事發那一秒、將過程說得清楚,必須得是眼尖的熟手、老手、高手,才有可能清晰地用具體的語言描述抽象的“感情”這回事吧?譬如摧玉金銷之於“飛仙”,那才是能把戰鬥過程中的每個瞬間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人,而他……

閔丘顯然、決然不是感情上的高手高高手。

他不但技能落後,根本就連“例題”、“例文”都沒拜讀過一頁,二哥更未曾給他做過好榜樣。結契那日,不管山長的還是水遠的,父兄呼啦一下全來了——雖說結得有點兒快、有點兒突然,超出了大家的接受範圍,但畢竟是骨肉手足,家人來時確實是驚喜交加地熱切詢問的,只是閔丘這樣描述一會兒,覺得不甚準確,便又改成那樣描述一會兒,還覺得不甚準確,左右為難,說辭一時間三改兩改。

他們一家子,從閔父到閔揚再到閔瀾,沒一個是有耐心的主兒,才沒閑心陪他練習總結陳詞,越聽越不耐煩,尤其是他爹,以為家門不幸出了個風流成性的混賬兒子,藤條一出手嚇得閔丘無暇思考,滿腦子都只顧想著說什麽能少挨兩下——思前想後只有事不關己才能高高掛起啊!他爹一聽小兒子說得前不搭後、狗屁不通,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惡性循環到雞飛狗跳、天昏地暗。

想起往事……閔丘摸摸自己曾受過傷的地方感到一陣冤屈——挨打事小,皮外傷好了便罷,只是為何一個個都只來問他如何如何,怎麽沒個人替他問問華金當時是何種心情的呢?

不都說兩情相悅才能結契嗎?怎麽剛才華金表現出來的反應,好像完全不是那麽回事兒呢?

閔丘躺在床上大腦放空,忽聽門響:“大丘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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