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瑾揉揉眉心，目光地落在沈其蓁的身上。

見躲不過，沈其蓁躬身行禮：“妾身參見太子殿下。”

“殿下，沒什麽事，我先……”對面的人煞氣太重，她又想腳底抹油開溜。

“說罷，有何事？”

陸承瑾悠悠地開口道，沈其蓁真正體會到，什麽叫做不怒自威。

她迎著青墨無比同情的目光，低著頭走上前去：“殿下，要不要用晚膳？”

陸承瑾沈吟了片刻，顯然他現在沒什麽胃口。

不過，小姑娘楚楚可憐的望著他，他不忍拒絕：“傳膳吧。”

這位沈小姐真壯士也，青墨忍不住對沈其蓁投來敬佩的眼光。平日裏，太子若是在氣頭上，他們是一句話都不敢說。

不多時，正廳飯桌上就擺滿了一桌子菜。

沈其蓁眉頭輕蹙，一肚子的小九九。

明天就要進宮面聖，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

既然已經撞到槍口上，能多和太子呆一會，就是多一分希望。六個時辰她不敢想，萬一茍到了三個時辰呢？

到時候，她再通宵一晚上，把冊子裏的內容背熟。畢竟大學時期，考試周通宵抱佛腳，她從來不慌。

想到這裏，她心情由陰轉晴，最好這頓飯能吃慢點，多賺些時間。

沈其蓁打定了主意，可對面那人似乎沒什麽胃口。

青墨站在一旁替陸承瑾布菜，他敷衍地夾了兩下就放下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喝起湯羹。

要是太子不吃了，她怎麽好意思繼續吃，沈其蓁心急如焚。

這樣一來，不僅白白損失了這頓晚膳的時間，她更是要想盡辦法，留在太子身邊茍時間了。

一來一回，她差不多損失了一個億！

沈其蓁深吸一口氣，掛上自認為十分標準的八顆牙微笑，殷勤地開口道：“殿下，妾身來替您布菜如何？”

陸承瑾看著她，眼裏滿是驚異。

一旁的青墨也倒吸一口冷氣。

身為皇上獨子，陸承瑾從小到大都金尊玉貴，飲食起居無不由專人負責。單說布菜這事，一直都由曹公公和青墨負責。

可沈其蓁一臉天真無害的笑容，陸承瑾不忍拂了她的好意，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今天的瑪瑙魚丸很是鮮美可口，您嘗嘗看？”沈其蓁狗腿地將魚丸盛到他的碗裏。

陸承瑾夾了一小筷，放到嘴裏，魚丸外韌內柔，果然鮮香撲鼻。

沈其蓁看他咽下，忙不疊地問：“怎麽樣？”

“不錯。”

“我就知道。”沈其蓁笑瞇瞇的，跟著心滿意足地夾了一個魚丸，塞進嘴裏，哪裏是不錯，分明是不可多得的人間美味。

陸承瑾動作斯文清貴，只吃了一半魚丸就放下了筷子。

沈其蓁心裏忍不住嘀咕，這太子可真是難伺候。

不過，她為了任務毫不氣餒，繼續道：“殿下，要不要再嘗嘗素錦石榴包？我剛剛嘗了一個，很好吃。”

說著不等陸承瑾開口，二話不說地夾了一個，放到太子的盤子裏。

“是不是很好吃？”沈其蓁滿眼期待地望著他。

陸承瑾有些晃神，眼角挑起一個上翹的弧度：“嗯。”

“不如再嘗一個？”沈其蓁沖著他嬌俏一笑。

陸承瑾三歲便被立為太子，起居飲食大多依照聖上的規制。青墨和曹公公布菜，向來態度恭順，事事妥帖，只是他一樣菜最多只能用上三口，他們更不會問他，菜的口味如何。

而沈其蓁行事莽撞，處處不合章法，卻給他完全不同的體驗。原本一看就沒有什麽胃口，為了進食而下咽的菜肴，都變得可口起來。

但每當沈其蓁興沖沖地把菜放入他的盤子裏，他都會耐著性子，一一品嘗。

眼看這頓飯被磨蹭的越來越久，沈其蓁望著滿桌的菜肴，吃的更香了。她一邊繼續狗腿地給太子殿下布菜，一邊不忘自己大快朵頤。

桌上兩人吃的正香，伺候在一旁的青墨卻被驚的目瞪口呆。

自家太子殿下，什麽時候胃口那麽好了？

當然，青墨滿頭的問號只能咽進肚子裏。

這一頓飯再磨蹭也用完了，沈其蓁原本彎彎的眉眼卻漸漸耷拉下去：“殿下吃好了？”

陸承瑾放下手中的筷子，點點頭。

沈其蓁估摸著，這頓飯也就花了半個小時，離三個時辰還是遙遙無期。

她想多賴在太子身邊一會，打了好幾遍的腹稿，還是覺得很不妥當，只好睜著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望著陸承瑾。

沈其蓁低眉順眼不做聲的模樣，陸承瑾全然看在眼裏，就差直接對他說，“我不想走，別趕我走”。

這幾日他的確太忙，先有匈奴騷擾大寧邊境，朝廷囤積的糧草大半用做軍餉，後有“均田令”的推行，用來補充朝廷的囤糧。

這兩件事實行起來都困難重重，他在太子府呆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新婚燕爾，丈夫大概都會陪在娘子身邊吧？陸承瑾心想，也難怪小姑娘會不想離開。

沈其蓁惦記著任務，當然不知道陸承瑾心裏的那些彎彎繞，她猶豫良久，終於鼓起勇氣，旁敲側擊道：“殿下一會兒還要忙嗎？”

陸承瑾點點頭，對面的小姑娘懂事又乖順，他心生幾分愧疚，溫聲道：“一會兒我要去書房批奏折，蓁兒要不也去書房看看書？”

太子殿下，您是會讀心術嗎？

沈其蓁的雙眸登時亮了，嘴角抑制不住想要上揚，大而亮的眼珠像是天上的星星，發出明亮勾人的光：“殿下，可以嗎？”

陸承瑾年幼時，曾養過一只小貓，日日逗弄，愛不釋手。後來，被皇後發現，皇後覺得這些東西會讓他玩物喪志，硬生生地把貓從他身邊抱走了，他為這只小貓傷心難過了好一陣。

眼下沈其蓁又乖又軟的模樣，像極了小貓蹭在主人身邊，不肯離開的樣子。

“不過，你若是悶了困了，早點去歇息吧。”

“多謝殿下。”沈其蓁興奮得不得了，臉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可以完成任務，她怎麽會困呢？

陸承瑾心道，小姑娘的心思果然如此。

於是，兩人起身，往書房走去。

留下青墨望著他們兩人和諧的背影，在風中淩亂。

殿下，那是書房啊，那是您閑人免入的書房啊！

書房內，太子屏退眾人，只剩他們兩人。屋內極靜，除了陸承瑾翻看奏章和下筆批註的聲音，就只剩下蠟燭發出的孜孜聲。

沈其蓁百無聊賴地翻著冊子，還要裝作一副努力記憶的樣子。只是冊子上彎彎曲曲的大寧文字，像是老道士的畫符，看著看著，她的眼皮開始忍不住打架。

吃飽喝足本就容易犯困，再加上她今天在外面逛了一整天，疲乏湧上來，她愈發困頓。

突然，她閉著眼睛，腦袋一頓，差點磕到矮幾上，一下子嚇醒了。

沈其蓁心虛地瞟了一眼坐在前面的太子殿下，幸好他全神貫註地看著奏章，沒工夫留意自己。

只是瞟了這一眼，沈其蓁不得不承認，太子殿下認真做事的樣子，還真是好看。

燭光躍動，他身上的玄衣被染上一層暖色，他低著頭，眉頭輕蹙，長睫低垂，顯得他的輪廓深邃，五官精致。更難得的，是他舉手投足之間，流露出渾然天成的貴氣，那是再好的皮相，也沒法有的東西。

沈其蓁呆呆地看了三秒，然後迅速低下了頭。

清醒一點，你可不能被他的美色迷惑。

沈其蓁拿起手邊的茶，猛地灌了一口，茶水有點涼，不過剛好可以澆滅她不理智的頭腦。

陸承瑾不著痕跡地摸了摸手邊的茶盞，果然已經涼了，於是，一道清冽的聲音響起：“青墨，添茶。”

青墨守在門口，立刻端著兩杯新泡的明前龍井，替陸承瑾和沈其蓁換上。

不知為什麽，陸承瑾明明從始至終都沒有擡起頭，沈其蓁卻有一種，所有心思都被他看透的錯覺，不自覺地紅了紅臉。然後，十分做賊心虛地把頭埋進書冊裏。

看著看著，她感到書上的文字開始旋轉起來，眼皮也越來越沈，終於在不知不覺中，進入了夢鄉。

這一切，陸承瑾全都看在眼裏。

小姑娘真是像極了小貓，明明不想走，卻只會眼巴巴地望著你；明明困了，卻不開口，兀自睡著了還不自知。

他輕手輕腳地站起身，拿著放在一旁的大氅，小心翼翼地替她披在肩上。

做完這一切，他又回到書桌前，埋首奏章之中。

書房內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但又好像發生過什麽不一樣的事。

陸承瑾如往常一樣批著奏折，偶爾擡起頭，就能瞥見靠在羅漢榻上，陷入甜睡的沈其蓁。

她似乎做了一個好夢，嘴角帶著滿足的笑意。

這時，陸承瑾的目光也跟著柔順起來，他突然覺得，身邊多出一個沈其蓁，也不是件壞事。

***

等沈其蓁再次睜開眼，已經天亮了。

她揉揉腦袋，剛睜開眼，就嚇了一跳。

這裏不是沁園內室的陳設，這裏是太子的書房！

她猛地往被子裏望去。

“啊！”沈其蓁驚叫道。

她的外袍已經被褪了幹凈。

她連忙攥緊錦被，回憶著昨天晚上發生的事。

昨天晚上發生過什麽嗎，她怎麽一點都不記得了？

——恭喜宿主，順利完成臨時任務，現在你不僅認識所有大寧文字，還記熟了太子殿下給您的冊子。

這麽說，他們一共呆滿了六個時辰……

作者：沈其蓁：我是誰，我在哪兒，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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