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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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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安城內有這麽一位人物,原是先帝為太子時輔導其功課的少師,幾年前生了場大病,以為到了命數,便從天都城辭別回了臨安,結果這病又神奇的好了,如今已是古稀,老爺子身體依舊硬朗,這副上好的楠木板也就擱置一邊了。

卓青黛一行十餘人來到劉府前,敲了敲門,劉府的家丁一看是熾烈軍的人,忙迎了進去,卓青黛率先說明來意,卻見那管家一下子犯了難。

“劉管家,有話但說無妨。”

“哎,不瞞您說,後晌您派人來問時,老爺就已經表明了態度,這副棺板可葬英烈,可葬平民,就是不能葬那禦南侯啊!”

卓青黛眉頭一皺,十分不解,“老先生這是何意?那禦南侯不也是英烈,為何不能葬?”

管家一臉苦相,頗為為難,“公子難道不知這臨安城為何被南洋入侵?就是那禦南侯親自把那些畜生放進來的!南疆地勢屬天險,若不是禦南侯引狼入室,怎會叫臨安城破敗至如此啊!”

他這麽一說,卓青黛就懂了。看來世人都以為南洋與大黎之間的戰爭,是因為段莫尋冷落梁佑音導致南洋不滿,都把這責任推給了一個已經死掉的百口莫辯的禦南侯。也難怪上一世,皇上一定要糾責,要不是她爹三番五次的求情作保,恐怕這段氏唯一的男丁也難保。

卓青黛對那管家道:“我知道你做不了主,還請通稟一聲,求見劉老先生!”

管家不住嘆氣:“沒用的,老爺說的話,是不會改的。”

“如何勸說先生是我的事,還請管家通報一聲。”

要是平日裏隨便其他什麽人,那管家也就自行打發了,但今日看他們都是軍中之人,又是赫赫威名的熾烈軍,也不敢自組主張,只好硬著頭皮去請少師了。

過了片刻,劉禹瑭從後堂穿了過來,一頭白發,卻格外的有精氣神,看到卓青黛等人,先是一個冷笑,瞥眼道:“都說熾烈軍軍紀一向嚴正,卻不想也熟知擺氣派壓人這一套。”

卓青黛無視他的諷刺,先是一拜,“晚輩協熾烈軍眾將士拜見先生。”

見他們還算有禮數,劉禹瑭面色緩了緩,但語氣還是極為堅定,“你們若是為了那棺材板來的,就不用多說了,老夫不會給的。”

卓青黛對這位劉禹瑭老先生有些印象,是出了名的性子倔,之所以能做先帝的少師,就是因為那寧折不彎的性子。據說那時先帝不愛讀書,每每曠課逃學,劉禹瑭便跪在祖廟外,請求責罰。先帝看他不吃不喝一跪就是一天,自知拗不過他,只好回去讀書。

卓青黛心想,這種老頑固,總以為自己就是真理,知道一切,要對付他,只有一個辦法。

她笑了笑,“先生說的是,此事晚輩不提了,只說臨安城內的事。”

劉禹瑭見她還算識趣,也就不再計較,可一想到臨安城,頓時又愁容滿面,“此次被南洋人如此踐踏,不知有多少黎民百姓遭了殃啊!”

卓青黛長嘆一聲,“先生雖告別朝堂已久,卻依然心系百姓,真是讓我等晚輩佩服。此次臨安城的確傷亡慘重,其中的細則我已派人整理出來,先生可想過目?”

“要看!”劉禹瑭憤然道:“讓我看看這些南洋土匪造了多少孽!”

卓青黛眉間一挑,向南行便遞上了先些時候呈上的回報。

劉禹瑭顫抖著打開了折子,眉頭緊鎖,越看越氣,越看越悲,直紅了眼眶,酸了鼻子。最後幹脆,合上折子,掩面平息。

卓青黛平靜的稍顯冷淡,她在廳中慢慢踱步,一面重覆著折子中的內容。

“此次臨安受難,共三千四百七十八人死亡,三百六十二人受傷。其中歸禦南候調配的三千將士,全部光榮戰死,無一生還,共剿滅南洋土匪一千八百多人……”

她哀嘆了一聲,“段侯爺死時,身穿著那身在朝受封時的鎧甲,身上有劍傷七處,刀傷十一處,全身被羽箭穿透,血肉模糊,被掛於臨安城門之上,整整五天,血一滴一滴的流盡,可即便是這樣,他到死都緊握著自己的槍,都瞪著眼,看著那些作惡的匪徒!”

劉禹瑭緊閉著眼睛,不說話,呼吸卻重了許多。卓青黛知道這位少師也是義氣之人,面對這樣血淋淋的事實,就算是心中再有氣,也說不出什麽來了。

“如今,臨安城內恢覆了秩序,可那些人卻都再也回不來了。段侯爺現在就躺在侯府正堂上,無棺無蓋,無靈無牌。”卓青黛低眉淒涼的笑了聲,“不過段侯爺一世忠烈,只要臨安城危機已解,以天為蓋,以地為棺,也不失為一個好的結果,我想侯爺他不會在意的。”

劉禹瑭硬著頭皮冷笑一聲,“說了半天,你還是要為段莫尋求這副棺板。”

卓青黛鳳眼一聚,目色狠厲,“侯爺十六歲便帶兵打仗,隨先帝平叛亂、定天下,即算是有錯,那累累軍功也不該是我大黎百姓說忘就忘的!先生或許不覺寒心,可我軍中將士卻都寒了心吶!”

劉禹瑭面紅耳赤,長袖一拋恨道:“段莫尋安定南疆不假,可那南洋匪徒是他放進來的也不假!若非他做得過分,南疆與南洋相安無事幾十年,怎會落得這麽兵刃相向的下場!”

“先生糊塗!”卓青黛冷笑,“南洋與大黎交好不過幾十年,況且並非南洋王真的求太平,不過是兩國的地勢太險,若要戰都討不得便宜,所以才主動交好。如今梁靖淳不過才繼任半年,就舉兵攻我大黎,其中的狼子野心還不明顯嗎?而且,先生一直說南洋人是侯爺放進來的,那您可知侯爺為什麽肯放?”

劉禹瑭哼了一聲,撇過臉去不答話。

卓青黛苦笑,眼角半瞇,帶著三分銳利,“先生可知去年夏天南疆的幾場冰雹,使得十六城糧食收成驟減,百姓艱難度日?”

“知道。”

“先生可知,天災又偏趕上天都城內四皇子趁亂舉兵造反,朝廷四處征糧,南疆十六城百姓,難上加難?”

“知道。”

“那先生可知,南疆又是如何解了這危機?”

“知道。”

“不,先生不知。”卓青黛冷哼一聲,“先生以為是朝廷播的賑災款嗎?可當時朝中一片混亂,先皇已逝,太後協政,四皇子擁兵天都城,大殿之內已是自顧不暇,那求銀子的奏折根本就沒送到太後的手裏,即便是送到了,先生覺得當時忙於戰事的各部各司,哪還有銀子撥給你賑災!”

“這……”劉禹瑭一時語塞,半天沒說出話來。

卓青黛看著他困惑的樣子,淡笑,“所以晚輩說先生不知。”

“先生不知!地方官收不到朝廷的撥款,只好來求禦南侯府。”

“先生不知!侯爺傾囊相助,但南疆十六城何其大,百姓何其多,他一個侯府能影響多少?”

“先生不知!南疆危急之時,是南洋王一封贈糧信,解了危機。梁靖淳派人送了糧食五萬石進南疆,救百姓於水火之中。可誰知梁靖淳卻義不在此,他先是贈糧取得了侯爺的信任,再用二次贈糧的借口,進攻我大黎!明明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的是南洋人,為何要一個心系黎民,最終英勇戰死的段侯爺,背上如此的罵名!”

卓青黛嘴唇顫抖著,眼裏窩著火:“尋常百姓不知其厲害尚可理解,可先生為官幾十載,這其中的蹊蹺與無奈,您難道還想不明白嗎?!”

劉禹瑭聽聞,眼中極為震驚,已無剛才的硬氣。他的確深知官場中的黑暗,但卻怎麽也不敢想象,百姓危難之際,天都城內的官員為了一己私利竟敢扣下他們求救的折子!更不敢相信,那救命的糧食竟然是南洋人送來的!

卓青黛看出他的猶疑,她從袖中拿出在段莫尋密室中找到的那封信,“先生若是不信,可以自己看。這封信是半月前梁靖淳寫給侯爺商討二次贈糧事宜,上面寫的一清二楚。”

她將信拍他身旁的桌子上,劉禹瑭手指顫巍,仿佛一下子就老了,剛進屋時的精氣神全都消耗殆盡,只剩一副幹瘦的軀體和滿眼的痛惜。

他最終還是沒有打開那封信,先前說禦南侯是罪魁禍首已經讓他此刻覺得羞愧,若再打開那封信來確認,就更讓他無地自容了。劉禹瑭哀嘆了一聲,連道:糊塗!糊塗!糊塗!

他從堂內正座慢慢起身,負手背於眾人,語氣極為疲憊,“管家,去帶他們把那副板擡走吧。”

卓青黛一聽他總算是松了嘴,也長舒了一口氣,擡手作禮,“謝先生!”便趕快叫向南行帶人擡了來。

臨走時,卓青黛對著那背影又請一事,“五天後,段侯爺下葬,先生若得空,可以來送一程。”

劉禹瑭背著身擺了擺手,沒再回答,卓青黛也不強求,此行之請已經達成,拿到這副棺板,那滿身箭孔的遺骸,也算有了安息之所,她已經很開心了。

出了劉府,夜色已深,狂風呼嘯著,零星有雨滴落下,卓青黛攏了攏肩,這風吹得人骨寒,也不知顏熾在山裏情況如何?

向南行看她望著紅葉谷的方向,便問:“王妃可是在擔心王爺?”

卓青黛不遮掩的點點頭,她的確擔心,三千人對一萬人,怎能不擔心?

“王妃不用擔心,王爺雖然才二十有三,但卻是從小在戰場長大的,我還沒見過有人能在戰場上勝過他!”

卓青黛聽他吹噓的起勁,也笑了下,忽地想起什麽,眼睛狡黠一轉,“你一直陪著王爺,肯定對他的事了如指掌?”

“那當然!”向南行驕傲的說:“王爺的事我都知道!”

“好!”卓青黛看他這麽輕易的就上了鉤,沒憋住的笑了出來,“那我問你,在來我家提親之前,王爺是不是在哪裏見過我?!”

向南行怎麽也沒想到她問的是這件事,一下子犯了難,“這……王爺吩咐過不能說!”

卓青黛輕笑,看來還真有她不知道的故事,得,日子還長,等顏熾回來,再親自拷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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