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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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南候府位於臨安城正北方向,卓青黛一行人擡著段莫尋的屍骸,沿路來到了禦南候府。

這府門已被南洋士兵完全踏碎了,正門高掛的門匾上,也被羽箭當成了靶子,正門前的兩尊石獅子,也沒了平日的威嚴。

她記得上一世年幼時,曾隨父親來過這裏,那時的禦南候府是怎樣的威風肅穆,而此刻卻比城外的破廟,好不上多少。

卓青黛率先踏上了大門石階,腳剛一落地,便聽到一聲尖叫。

“啊!不要殺我!不要殺我!!!”那語氣裏充滿了驚恐。

卓青黛追著看過去,只見一個身著鵝黃色紗裙的女子,看上去不過十三四的樣子,就躲在左側石獅子的後面,蜷成一團,手緊抱著頭,驚慌失措的叫著,顯然是已經被之前發生的事嚇壞了。

“姑娘?”卓青黛試探的叫了她一聲,想要吸引她的註意力:“我們是大黎熾烈軍,不會傷害你,你擡頭看看我?”

那女子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自顧自的喊著,根本沒聽見她說什麽。

卓青黛走上前去,一把握住她的肩,迫使她與自己對視,“姑娘!我們不是南洋兵,我們是大黎熾烈軍!我們是來救你的!”

那女子終於有了反應,呆滯暗淡的眼睛忽地亮了一下,她擡起頭來懇求,滿臉淚痕,“將軍,救救我,救救我……”

卓青黛見她雖面色惶恐,但也是眉清目秀,氣若幽蘭,雖未完全長開,但已是個絕色的美人胚子,可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女兒,她忙扶起她,順了順背,安撫道:“不怕不怕,沒人再能傷害你了。”

那姑娘稍鎮定了些,擦去了臉上的淚,但一雙鹿眼還是驚慌的來回轉,“南……南洋人走了?”

“放心,已經沒事了。”卓青黛盡量安慰,順便詢問:“不知姑娘芳名?為何躲在此處?與這禦南侯府有什麽關系嗎?”

卓青黛回身一指大門,正好落了半個身位出來,那女子一眼就看到了後面被擡著的段莫尋,這一眼,直叫她發出了比剛才淒厲百倍的哭喊聲。

“爹!!!”

女子撥開卓青黛,撲跪了過去,她死死的拽著段莫尋已經了無生意的胳膊,狠勁的搖著,“爹!你睜開眼看看琳瑯啊,你看看琳瑯啊!爹!爹!你別走,你走了琳瑯怎麽辦啊!爹!”

卓青黛此刻才恍然,這位姑娘,正是段莫尋與南洋公主梁佑音唯一的女兒,段琳瑯。她一拍腦門,笑自己糊塗,怎麽把這麽重要的事給忘了?

這段琳瑯可不是一般人,正是上一世顏熾府內唯一的側妃,這兩人可是被各世家傳頌的相敬如賓、舉案齊眉的一對佳偶呢。

卓青黛尷尬一笑,看來以後這位姑娘就要和她共侍一夫了,她心裏淡笑一聲,掩下心思,俯身拜禮,“原來是琳瑯郡主,熾烈軍救駕來遲,請郡主責罰!”

那段琳瑯雖然才十四,但也出身貴族,再難的局面也不會輕易丟了禮數。

此刻她已經哭到脫力,跌坐在一側,手裏緊抓著段莫尋的衣角,雙眼緋紅。聽到卓青黛這麽一說,她強撐著站了起來,也回了一禮。

“將軍於我已是再生父母恩德,哪裏說得責罰?琳瑯謝將軍救命護城大恩!”

眼看她矮身就要跪,卓青黛一把托住她,“使不得使不得,我也不是什麽將軍,我只是將軍身邊的侍衛,真正的將軍已經去擒那南洋畜生了,郡主還是等他回來,再親自去謝吧。”

段琳瑯聽她如此說也就作罷,回身再看段莫尋,眼中的淚就又洶湧起來,“南洋人犯我大黎疆土,殺我百姓,如今爹爹為護黎民戰死,卻只有戰旗裹屍,連一尊棺槨都沒有……”

卓青黛此刻心裏也不免唏噓,只是聽到一半又覺奇怪,這段琳瑯也算那半個南洋人,怎麽也被南洋軍追殺,難道那梁靖淳已經喪心病狂到連自己的親外甥女都要趕盡殺絕的地步?想著就問出了口。

段琳瑯頓時臉色一白,似有千言萬語梗在喉嚨,反覆的張了張嘴還是說不出來。

卓青黛看了一眼也心裏明白,這是烙下陰影了,此刻再多敘也無意義,還是趕緊讓禦南侯的屍身安息為上。

她命人將屍體擡進去,眾人都跟隨在身後,唯獨段琳瑯卻站在門外不肯邁步。

“郡主為何不進來?”

段琳瑯滿目驚慌的撇過頭去,似是害怕這府內沖出什麽可怕的東西來似的。

“郡主?”卓青黛又叫了一聲:“你放心,有我在,不會讓任何人傷你!”

段琳瑯挑眼看她,一雙明眸沾染著淚,嬌弱惹人憐,卓青黛算是懂了為何上一世顏熾獨獨娶了她,這等楚楚動人的絕代佳人,就是她看了也忍不得要心裏軟上幾分。

卓青黛一襲青衫傲立於前方,面色柔和,一只手負於身後,一只手伸向她,“來,別怕。”

段琳瑯盯著她的眼,直直的看了一陣,心上緊繃著的一根弦,終於在那人的堅定的目光裏,松了下來。她伸出細弱拂柳的手指,牽了過去,她想這人雖不像爹那麽強壯高大,但卻有能讓她安下心來的力量。

她死死的握住卓青黛的手,宛如溺水之際抓住的最後一個浮木,既已得到,就絕不會放開。

卓青黛淡淡一笑,將人慢慢帶進了府中。

但剛走至大院,還未到穿堂,便聽一個稚嫩卻充滿恨意的聲音叫了聲:“你這個妖女!還有臉進來!”

話音未落,卓青黛看一把鋒劍由後面正堂的方向,飛刺了過來。

段琳瑯更是下意識的就躲到了卓青黛身後,手裏死攥著她的衣角,身體止不住的顫抖。

那劍飛過中間穿堂,未及卓青黛眼底,便被向南行攔了下來。

看得出來,這甩劍的人功力不精。

卓青黛回手拍了拍段琳瑯的肩膀,示意她沒事了,一邊向後堂看去。

那後堂前站著一位身穿孝服的少年,頭戴孝帽,面目猙獰怒視著這邊。在他身後的地上,躺著一位錦衣華服的女子。

卓青黛看他不過十三四的年紀,便知道,這就是段莫尋與柳如煙的兒子,禦南侯府上的世子,未來統禦南疆的小侯爺段臨軒。而那躺在地上的應該就是她從未見過面的姨母,柳如煙。

他何故要殺這段琳瑯?卓青黛在兩人中間看了看,明白過來,多半是遷怒於她了,梁佑音聯合南洋軍,殺他父母,可是被這孩子一點一點看在眼裏,怎能不恨,況且梁佑音得以全身而退,他無處洩恨,只能報覆在段琳瑯的身上!

這麽一想,卓青黛越發覺得段琳瑯可憐起來,本是出身嬌貴,可卻落入如此尷尬的境地,此戰以後,該叫她如何在南疆自處?卓青黛心裏一動,莫不是上一世顏熾也是因此有了惻隱之心,才將段琳瑯撿了回去,日久生情?若真是這樣,看來顏熾還真真是個情種呢!

再瞧這段臨軒雖還不到加冠的年紀,但已經顯出幾分俊秀瀟灑……倒不像他爹是個帶兵打仗的良將。這也是為什麽八年後的南疆在與南洋人的戰役中,依然敗兵而歸的一個主要原因,他太相信這得天獨厚的地形條件,相信黎國南疆只要不與南洋互通,便是鐵堡一座。

結果,便是只重這裏的經濟發展,卻忽略了軍事上的防禦。而在南洋人打開了南疆的大門之後,便只有倉惶逃命的份。雖然她還不清楚,八年後的南洋人究竟是如何爬上百米高的斷崖進入南疆的,但她卻清楚南洋王梁靖淳從來都沒有放棄過,想要擴張國土,想要侵略大黎的想法。

卓青黛眼下琢磨,不如就通過這一次,讓段臨軒意識到南疆軍事薄弱的弊端,也好早日做出防禦準備,即便八年後戰爭卷土重來,也不至於讓南疆太過被動,也許她爹就能免遭此劫了。

當然這件事,也不能就指著一個年少的段臨軒,更重要的是大黎的皇上怎麽想,但此時她距離皇上,可太遠了,想再多也沒用。

眼下,卓青黛把段琳瑯護在身後,又對著前面人叫了聲世子,然後揮手命人將段莫尋的屍體擡至正殿。

段臨軒一看那戰旗下裹著的人,頓時失聲痛哭,也再顧不得段琳瑯了。

他跪在地上,撲倒在那滿身血痕的人身上,手指顫抖著撫上破損不堪的鎧甲,一寸一寸,這是段家的鎧甲,他記得爹爹曾說過未來要傳給他的。可如今這鎧甲上傷痕累累,那些箭痕每一個都入骨三分,可以想象當時的戰況有多慘烈。

“爹?爹!爹!!”

段臨軒原是自欺欺人的不信,但此刻冰涼的屍體在前也由不得他不信了,眼淚決堤,少年的內心翻起仇恨的巨浪,他忽的起身,提劍便要往外走。

卓青黛馬上攔下他:“世子要去哪?”

段臨軒十三歲的臉上寫滿了憤怒,他拔劍一揮:“我要殺了那群南洋人!!!”

卓青黛又怎能不了解他內心的憤慨,但此事絕不是一腔怒火便能改變的,她不得不澆一盆涼水:“恕我直言,世子還是先安頓好侯爺的屍體,南洋人有熾烈軍去殺。”

“滾開!你若攔我,我就把你一起殺了!”少年已被仇恨蒙了心,兩眼赤紅。

卓青黛嘆了口氣,看他面色鐵青,已到了崩潰之時,若再這樣耗下去,免不得會出問題。於是擡手快速的在他頸後一砍,少年便兩眼一閉,被向南行順勢扶住,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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