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初遇【小修】(3.6日13:00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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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麽一瞬,空諸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在族規森嚴的讀心一脈,這樣龐大的罪名,絕對會讓她連死都成為奢望。她腦海裏一片茫然,思緒亂的可怕。她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麽也沒想。

離她最近的三長老蠕動了下嘴唇,表情漸漸變得愕然,微微皺了皺眉,很快又平靜了下來。空諸恰好看到三長老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似乎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悲哀。短暫的情緒波動,只有正對著她的空諸看到了。她甚至感覺到他低低的嘆息了一聲。

他知道些什麽嗎?他在為她感到惋惜嗎?

那個從她屋裏出來的族人手捧著一點毫不起眼的細末,那些所謂的“證據”。路過她時,他淡淡掃了她一眼,目光格外輕蔑。

三長老身後的族人們爭先恐後的迎上前來,大叫大笑,空前歡喜,似乎早就預料到她就是兇手。身後扭著她的兩個族人也低低笑了聲,聲音中壓抑不住的興奮。

空諸楞楞的看著這一切,感覺自己和他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物。

她有些迷惑。她連手臂的疼痛也感覺不到了。不知道為何,她很平靜,也並不感到悲哀。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會有什麽下場。苛刻的族規會給出最嚴厲的懲罰。

沒有人會聽從她的話語,哪怕……只是因為一個毫不起眼的、根本算不上證據的證據。

一個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粉末。

或許真的是□□呢?她笑。

真好笑。

“三長老,我會被處以什麽刑罰?”空諸緩緩松開了緊皺的眉頭,淡淡的問。她的眸子微垂,目光並沒有看向任何人。

“穿骨,訂釘,黥面,銷籍為奴。”他緩緩回答道。他掌管族內律法,對此再清楚不過。

穿琵琶骨,訂穿骨釘,面烙奴字,入奴籍。此生此世,再無法翻身。

“真狠。”空諸自言自語的說道。她的聲音不大,似乎也只是說給自己聽。她又慢慢的笑了。空諸不想招惹任何人,可顯然,並不是所有人都這麽想。她從不想惹事,卻也永遠不懼麻煩。

她擡頭一一掃過周圍族人們的臉龐,把這些面孔牢牢記進了心裏。她一句辯解也沒有說出口,她心裏清楚,便她不是兇手,讀心一脈也需要她這麽一個替罪羊,來安撫族人驚惶的情緒。

他們把空諸帶到了祠堂裏。宗族祠堂難得開啟一次,三堂會審的架勢極為嚇人。這是三年以來,空諸第二次見到這些族內的掌權者。

族長,十大長老,十大執法隊,一百護族武士,上千族人。能到的,一個不落。

空諸跪在堂下,歪著頭,一個一個人頭掃過去。各種憤怒的,嘲弄的,諷刺的,譏誚的眼神。幸災樂禍的族人們。他們似乎認出了她的身份,他們也不再扮演自己的高高在上,盡情的用辱罵宣洩著這些日子以來的惴惴不安和對未知的恐懼。失去親人的族人們,上下嘴皮子飛快翻動,連貫的吐出各種惡毒的詛咒。

她只聽那上面高座,那個蒼老的、威嚴的、無情的聲音說道:

“預言師分支,讀心一脈二代嫡系蘇終之女,空諸。心如蛇蠍,殘害同族,觸犯族規,引起眾怒。判,穿骨,訂釘,黥面,銷籍為奴。此生不得踏出寒川之巔。望洗心革面,清贖己罪。”

洗心革面,清贖己罪。

她面色平靜,恭敬朝上位一叩到底。

心裏卻在無聲冷笑。

我不明白,我一直不明白,我空諸,究竟,何、罪、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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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心一脈族規極為嚴苛,凡是犯了過錯的族人們,幾乎都是非死即殘。這座族內唯一的地牢,看上去極為寬敞,一眼根本望不到盡頭。偌大的空間裏,到處都是幹涸的血跡,不知名的碎肉,奇怪的骨頭渣滓。斑駁的墻面上,掛著各式各樣駭人的刑具。暗紅,黑紅,紅褐,紅色,是這座牢房的基調。

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偶爾還能聽到隔壁牢房關著的囚犯撕心裂肺的痛叫。

“好好休息下吧,明日才行刑。”周圍的族人都退下了,三長老的半邊身子隱在牢門外面的陰影下,空諸看不見他的表情。

她抱著雙腿坐在地上,柔順的長發遮住了雙眼,三長老也看不清她的情緒。

“為什麽?”她無意識的問。

她想起了少時,自己被母後一腳踹開,整個人都狠狠飛出去幾米遠。軟軟的雪地被身子砸出一個凹槽,長廊下的雪地裏很冷,似乎半邊身子都麻痹了。單薄的衣衫耐不住酷冬的寒意,忠心的奴仆們冰冷的拳頭劈頭蓋臉飛瀉而下。

記憶中最後的場景,是那身著華服的貴婦,冷冷甩袖而去。輕蔑的眼神,死死的刻進了她的心底。年幼的孩子努力避開迎頭而來的痛擊,高高仰起頭,茫然無措的望著她離開的背影。

她多想喚她一聲母後啊,她還從沒這樣叫過她。孩子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她只是單純的孺慕,想和自己的娘親親近一下啊!

她碰臟了母後的衣角了嗎?

不,不,明明看見母後厭惡的眼神時,她就縮回了手啊。

冬日裏冰冷的陽光下,皇後一身金銀首飾反射著的耀眼強光,刺痛了孩子的雙眼。

她聽見了很多,也看見了很多,忍受了很多。

自己同胞兄弟的欺□□罵,宮人的閑言碎語,後宮妃子不加掩飾的怠慢;父皇異樣的眼神,巡邏侍衛們的輕蔑無視。似乎偌大的皇宮裏,每一個人,每一株花乃至每一棵樹都在排斥她的靠近。

她只是個孩子,她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

她只是個孩子,沒有人會在意她的感受。

在苦苦掙紮著活下去的日子裏,她見過比易子而食更骯臟的交易,見過不甘寂寞的妃子與天子近臣茍合,見過太監和宮女組成的假夫妻,見過含冤而死的奴仆的屍體腐爛在腳下;問心有愧的小主們請來的假道士,各種道符貼的滿皇宮飛揚。

轉眼間,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啊。

她想問問他們,她到底做錯了什麽?

她應該怎麽做才會讓他們滿意?

她很累,真的很累了。

空諸問的沒頭沒尾,可聽到的另一個人,卻意外的能完全明白她此時的想法。兩人相對無言。過了好久好久,三長老才艱澀的道:“你的娘親蘇終,與人私通,叛族出逃。”

空諸笑了:“這就是你們這樣蔑視我的理由嗎?”

空諸笑的時候,眼角總是微微彎起,並不深的弧度。唇角稍稍一撇,就給人一種似笑非笑的感覺。傷也微笑,怒也微笑,她把所有情緒完美的隱藏在了自己的偽裝之下。她的眼角處有一點小小的淚痣,本不起眼,只是隨著她的微笑,仿佛血液也隨之流入,那淚痣竟是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鮮紅色。艷麗奪目,更似一滴血淚懸而不落。給空諸本就妖嬈的容顏更平添了幾分妖異。

然而空諸即使是在笑著,她的眼裏也從來都只是一潭死水,仿佛不會被激起任何波瀾。她的容貌和她娘親完全不像,沒有那人的大氣俊俏,五官精致細膩。然而那雙瞳孔卻是一種奇怪的淺灰色,仿若尋常兇悍獸類的眼眸顏色,更是隱隱透著一股冰冷淩厲。還有一絲奇怪的、說不上來的意味。

三長老望著她的面容,楞楞的出神。

他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那個跟眼前這個孩子完全不同的女孩離開這裏的時候,臉上帶著明媚的笑意。女孩輕快的甩著馬鞭,神情沒有一絲不舍。他追了她快三千裏,十幾個日夜,穿越了大半大陸,還是眼睜睜看著她脫離了自己的掌控。他還記得,最後一次舍命追逐,她終於要甩脫他了,他當時是怎麽想的?噢,他記得很清楚,他當時很憤怒的朝她的背影大吼道:你一定會後悔的。

現在,他日日夜夜在想,如果他當初沒有那樣說的話,那她現在是不是就不會後悔了?

她後悔了,他也後悔了。

他仍能清楚的記得,那個女孩的臉上,總是帶著爽朗的微笑。他一直以為她是投錯了胎罷,那樣調皮的性格,合該是個男兒才對!打坐練功的時候,他經常罵她偷懶耍滑,她可憐兮兮的皺皺鼻頭,朝他背影做鬼臉,卻是個笨蛋,每次都會被他抓到。

三長老感覺自己的喉頭似乎有什麽東西哽住了。

他回神的時候,空諸仍然安靜的擡眼望著他,唇角帶著淡淡笑意。眼前這個女孩,跟她真的不一樣。完全不一樣的性格,那個笨蛋要是這些年裏一直受到這樣的委屈,早就抱著腦袋哭的稀裏嘩啦,雙眼通紅。她們也有著不一樣的相貌。可偏偏、偏偏就唯獨那雙眼睛啊,這樣仰著頭看人時,跟她娘親簡直一模一樣。

三長老匆匆的走了。他走的很狼狽。似乎是逃命一般。空諸默默的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仿佛能感覺到有滴晶瑩的液體,帶著濃烈的記憶的味道,隨著他大力的動作,悄無聲息的落向骯臟的地面。

四分五裂。

她仍然坐著,毫無睡意。

當腳步聲再次在這裏響起時,她連擡頭都懶了。

明日行刑。

不,已經是今日了吧。今日行刑。

牢房裏沒有沙漏,也聽不見更鼓。她百無聊賴的用膝蓋拄著下巴,只是憑著感覺,細數時間的流逝。

腳步聲越來越近。

“那些死去的人,是你做的嗎?”

模模糊糊中,似乎有人這樣問她。是個很陌生的聲音,空諸相信,自己從來沒有聽過,也沒有見過聲音的主人。

真奇怪啊,一個陌生人。她慢慢彎起眼角,似笑非笑,只是仍然沒有擡頭:“我說什麽,你會信嗎?”

“為什麽不信?殺了那些人對你又沒有什麽好處。我可不是跟那些老家夥一樣,老眼昏花,是非不分。”那人聲音中染上了點點笑意。是個很幹凈的女子的聲音。

隔著柵欄,空諸感覺到有一只溫暖的手掌慢慢撫上自己的長發,輕輕觸碰自己的臉頰,纖手自眉間劃過,連帶著那一片的肌膚,也漸漸溫熱起來。

她終於仰頭,借著火把晃動的光芒,她看到了那個女子,也對上了那雙熠熠生輝的眸子。

那人一頭青絲只是用木簪松松垮垮綰住,神秘的紫色長衫穿在身上,更襯出幾分難言的高貴。遺世獨立,傾國傾城,應該就是說的這樣的人物。

這是一個仿佛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人兒。而最吸引空諸的,無疑是那人臉上幹凈溫暖的微笑。就好像驟然間見到了另一個太陽。熱烈,明燦。

“咦?”空諸望著她,口中發出一聲驚訝的語調。淺灰色的瞳孔中,一瞬燦如星辰的眸子落入對方的眼裏,卻又極快的滅了下來,仿佛只是錯覺。空諸不易察覺的微微皺眉,她並未想到在面對一個外族人時,自己無往不利的讀心術居然失效了。心底疑慮重重,不過轉瞬空諸就反應過來,微微笑道:“不是我做的。”

“我相信你。”女子輕笑,她輕輕俯下 身子,凝視著空諸。兩人面孔間的距離極近,只隔了一個小小的柵欄。她替她將鬢角的碎發拂到耳後,輕柔的道:“我是來這裏找你的。我叫時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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