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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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君西就那麽怔怔地看著倪嘯天,人還被按著跪在地上,看上去是那麽狼狽不堪。

那是一雙他曾經用過各種各樣貼近的距離凝望過的眼睛,然而此時,他卻恍然發現他似乎從來沒有見過這雙眼睛。那眼裏流露出來的東西是那麽的陌生,是從未見過的□□,他在那雙眼睛裏找不到一絲關於小傻子的影子。

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倪嘯天,是那個曾經對他不屑一顧的、差點被他害死的倪嘯天。

前緣往事,舊夢如煙。

過去的種種都清清楚楚遺留在腦海裏,倪嘯天醒過來了,那麽眼前的林君西到底跟他有何淵源,自然也不必多加提醒。

林君西不知道該報以何種反應,眼前的家夥現在對他來說已經是一個全新的陌生人。他認識阿天、他了解阿天,但是他不認識倪嘯天。

或許應該先解釋些什麽,比如,當初不是故意要害你;再或許應該再道個歉,比如,之前也不是真心想要傷害你。

可是千言萬語、如鯁在喉,明明有那麽多的話想要說,張了幾次嘴,卻還是只能顫抖著嘴角、什麽也說不出來。

眼看著倪嘯天向他一步步走過來,心裏緊張地不知如何是好。

卻沒想到那人只是讓人拉著林君西從地上站起來,然後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在擦身而過的時候略微停頓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先回去。”

林君西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地面,心底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正對他清楚地說了一句,都結束了。

可能是所有的噩夢都結束了,也可能是所有這一切全部都結束了。

林君西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倪嘯天剛剛與他擦身而過時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交代給那些手下的,還是說給他的。

只是他沒有時間再搞清楚這些問題了,還不等他反應過來,人便已經被拉著離開了。

所以他也不會知道,當倪嘯天來到黃耀生面前與他對峙的時候,倪嘯天第一個舉動是猛地揮出一記拳頭,異常兇狠地砸到了黃耀生身邊的一個保鏢臉上,直接就給人鼻梁骨幹折暈了過去。

當時所有人都是一楞,就連黃耀生都嚇得下意識躲了一下,還以為倪嘯天是要打他的。

而那個被打了的家夥,正是前不久之前,打了林君西一拳的人。

後來發生了什麽,林君西什麽也不知道。

只是有兩個保鏢模樣的人一直跟著他,看起來都不大,像是新入行的。後來才知道,這兩個保鏢是一對兄弟,已經跟在倪嘯天身邊有三年了。

別看倆人年輕,但是做起事來卻是各種雷厲風行、一絲不茍,尤其是那個哥哥,整天都是一副不茍言笑的模樣,看著特讓人憋得慌。

一開始兩個人要帶他回倪家,可是林君西卻拒絕了,他感覺很累,他說他想回家。

保鏢很聽話,也不知道跟誰聯系了一下,便護送林君西回到了永新。

白冰也跟林君西一起回來了,林君西去找他的時候已經在餐館裏醉的不省人事。

林君西這叫一個愁,人家在那出生入死的時候,這人倒是睡的挺香。

保鏢晝夜守在面館,林君西一直讓他們離開,可是那倆人就是不肯,只說是現在還不安全,等到確保沒事了以後,他們自然就會走。

林君西也沒多說什麽,休息好以後,便一切恢覆如常,該吃吃該喝喝,看上去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只是有一點,林君西似乎有些不愛說話了。沒事就喜歡一個人呆著,誰也不想搭理。

回到面館的第二天,老陳先是給林君西上了兩個小時的課,嚴厲程度那是可想而知,林君西被罵的耳朵都疼,心裏一直琢磨著老陳為什麽沒去學校政教處當主任呢。

劉哥和大寶倒是對他挺溫柔的,一開始知道小白受傷都挺生氣,但是現在看著林君西沒缺胳膊少腿的,心裏還是安慰了不少。

只是粗活重活都推給了他,小白那份,還有…啊…就那個…某個一看就是已經不能再當著林君西的面提起的那個家夥的份,全都得讓林君西一個人來幹。

林君西這叫一個愁。

是的,即使到了現在的重新開始,他還在愁。

這個時候就不能讓人停下來,手頭上必須堆滿了事,要不這人就愛胡思亂想、犯抑郁。

仔細想一想,劉哥和大寶其實也挺細膩的。

可是再忙也有歇下來的時候,林君西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屋子想了一會兒,先把那張簡易的小床收了起來。

收起來還不行,想了想,第二天直接給扔了出去。

保鏢在面館呆了四五天,然後在接到一個電話後,便悄聲無息地離開了。

林君西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沒看到那兩個人,不用多想他就明白了,他安全了,這邊的血也換了,永新區以後再也不會看見一個叫祥叔的人了。

後來看新聞才知道點更多的消息,黃耀生被警察抓了,華興集團也被掃了,黃家算是受到了一個不小的重創。

白冰酒醒了以後來找過林君西一次,有些事只是需要個過度期。想明白了以後,什麽怪誰不怪誰的,其實根本都談不上。

兩個人一起去看了坤哥。

坤哥出殯的那天,突然來了很多臉生的人。

排場鬧得很大,均是著了正裝,每個人的胳膊上都綁了黑紗,沖著坤哥的靈位深深地彎下了腰。

後來那幫人給坤哥的家人留了一筆錢,數額不小,弄得坤嫂還不知如何是好,直跟林君西和白冰商量。

林君西琢磨了一會兒,就告訴嫂子放心收著吧,什麽都不用想。

血雨腥風已經過去了,伴隨著新的朝陽升起,生活總會迎來平靜的那天。

只是關於心靈的平靜,到底何時才能迎來呢。

寂靜的深夜裏,秋風漸涼。

林君西一個人躺在空蕩蕩的床上,他記得以前他就習慣一個人睡,有人在旁邊特不自在,伸不開胳膊動不了腿的。

可是現在,他卻忽然發現,原來一個人睡覺,真的挺冷的。

也不是沒有開心的事,小白的恢覆是唯一能讓林君西感到點安慰的。

有空的時候,林君西就一直呆在醫院裏陪小白。

小白恢覆的挺好的,林君西剛回來去看他的時候還跟那兒嚶嚶嚶呢,現在已經能下地來回跑了。而且說話時的底氣那叫一個足,見天兒跟大寶在那吹他那天晚上是多麽的英勇。

只是每次說到英勇處,大寶臉色就不太好。

後來小白還問林君西,“阿天呢?他沒事了吧?啥時候回來啊?”

話一出口,林君西就是一楞。

大寶瞧了瞧林君西,直接往小白嘴裏塞了一牙蘋果,“你閉嘴歇會兒吧!”

小白挺不樂意,什麽嘛,他那刀可是替阿天挨的,憑啥還不讓人提了,真是個白眼狼。

就這麽想著,等到小白出院的那天,林君西扶著他往外走,大寶手裏拎著東西。

三個人還在那商量著去打個車呢,剛一出醫院門口,便一個個呆在了原地。

只見醫院門口站了不下二十來號人,皆是一水的西裝革履,一個個站的筆直的,見著小白就齊刷刷地沖他鞠了個躬,大聲叫道,“白哥!”

那只有在電影裏才能見到的場景直接就把小白嚇傻了,就連林君西都被嚇了一跳。

之前陪同過林君西的保鏢哥哥面不改色地走到小白面前,“聽說今天新街的老大出院,我們是來接白哥的。”

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林君西碰了碰小白肩膀,“怎麽樣,新街一哥,咱們回家吧?”

小白眼珠子轉了轉,激動地眼淚都要掉出來了。

臥槽,當大哥的感覺,真他媽好!!!

所有人都得到了還算不錯回報,看起來真的還不錯。

只有林君西一個人一直默默地站在角落裏,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那日子過了一段時間,大概有一個多月吧,林君西才從報紙上看見,之前入獄的華興社大當家黃耀生在獄中自殺了,而現在的華興社已經改姓蕭了。

得知這個消息的林君西沈默了很久,然後一言不發地走上了樓。

秋意漸濃,一早一晚特別涼,街上的行人都穿起了外套。

那天天氣正好,日光明媚。

前一夜剛下了一場秋雨,早起還泛著些許霧氣。

陳氏面館才開張不久,老舊的新街便緩緩駛入了一條車隊,特別氣派,快從街頭延伸到了街尾。

家家戶戶做營生的小店店員都不禁走出來瞧瞧咋回事,連路人都感到特別驚奇。

只見正正當當停在陳氏面館的那輛車上下來一個人,修剪有型的碎發,英俊帥氣的面容,穿著一身休閑小西裝,透著幾分雅痞的味道,帶著幾名手下來到面館門口。

老陳從店裏走出來,看見那人還挺驚訝。

倪嘯天見到老陳,再是淩厲地氣場也不禁多了些許暖意,沖他深深鞠了一躬,異常謙遜,“陳叔。”

家仇已報,今天,他是特地來報恩的。

老陳都蒙了,半天都沒敢認倪嘯天。

這,還是他當初撿回來的那個,傻子嗎?

“阿、阿天?”

“是我,陳叔。”

“你好了?”

“是,我好了。”

遠處有眼尖的認出倪嘯天的似乎就是當初那個傻子,均是瞪大雙眼,不住地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倪嘯天的事老陳也不是不知道,眼下圍觀群眾這麽多,倪嘯天又在新街呆過這麽久,以後萬一傳出什麽流言蜚語,倪家的少爺曾經在永新新街要過飯,跟個傻子似得又臟又破還讓人打,那該多不好。

老陳猶豫了一下,“你不應該再回來。”

倪嘯天聞言一笑,無所謂地四處看看,很是坦蕩,“如果不是您當初收留我,恐怕現在我還不知道在哪裏…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過去經歷種種,雖然不堪,但是什麽叫道義二字,倪家好歹也在道上混到了今天這個地位,對此必是相當講究。

再說了,倪嘯天是什麽人,要狂也得狂的霸氣。

如果連自己都面對不了自己當初的經歷,他還有什麽底氣出來混?

“快進來、進來說話。”

老陳點了點頭,也挺感動,便拍拍倪嘯天的肩膀,趕緊讓他進了店裏。

迎面而來的小白和大寶都笑著看著他,再見到劉哥的時候,還特意又道了謝。

現下倪嘯天已經不一樣了,那一身的穿著打扮顯然和這種街邊的小面館甚是不配。

瞧瞧那磨得都發白的凳子面,倪嘯天往跟前一站,恨不能都得有人給上面鋪層幹凈墊子才敢讓他坐。

可是倪嘯天倒絲毫不在意那些,陳叔讓他坐就坐,陳叔讓他喝茶就喝茶。

破了口的玻璃杯,他端起來就用,一點都不介意。

小白可歡了,遠遠地站在一邊看著倪嘯天,不住地上下研究著他,感情那個傻子原來是這麽個不怒自威的人,渾身那小氣場再配著那一幹手下,簡直嚇死個人,實在讓他都不知道該怎麽面對。

畢竟當初他可沒少給倪嘯天小鞋穿。

可是倪嘯天一點也不記仇,還逗他,“當大哥爽嗎?”

小白揉揉腦袋,嘿嘿一笑。

倪嘯天站起身來,繞著面館轉了一圈,也沒看到什麽人,再說話的時候,便開始有意無意地就往二樓那邊瞟。

小白瞧出來點事,“你等我給你叫他,他這幾天有點感冒,起的晚。”

倪嘯天眼神閃爍了一下,嗓子忽然有點發緊,就咳嗦了一聲,也看不出到底是想見、還是不想見。

老陳和劉哥心裏都明鏡兒似的,也不會一直聒噪,就陪著他在這兒等著。

只是這一等就等了很久,杯子裏的茶都涼了,還不見有人從上面下來。

倪嘯天的話漸漸少了下去,神色也有點深沈。

他忽然意識到,一直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的,或許不光是他一個人。

好吧,他承認他剛才有點吹牛.逼了。

他能對自己的黑歷史不屑一顧,但是有些事他可真往心裏去了。

拖拖拉拉一定要等到今天才來,而且這麽長時間他也沒理會過那個人,不是他怎麽著了,只是他真的需要點時間捋一捋。

那感覺太覆雜,就像是宿醉的人一覺醒來,不但身邊躺著個人,還直接搞出孩子來了,莫名其妙就當爹了。

你說這不是鬧呢麽?!

當然不是說他分不清自己的心意,喜歡不喜歡,他心裏有數。

就是這事兒想一想還真他媽是有點尷尬。

回到倪家的第二天夜裏,得力的手下就趕上來獻媚,直接往他跟前帶了個男孩兒,嘴裏還特別得意地說著,“天哥,這是您出事之前吩咐的,我們一直為您留著呢。”

倪嘯天當時滿腦子亂七八糟的全是和一個人的過往,本來就夠亂的了,一看見那男孩都蒙了。

然後他就忽然想起來,第一次見著那個人的時候,他想什麽來著?

“屁股夠翹的哈。”

倪嘯天壓在車門上瞧著那遠去的身影,跟身邊的手下調笑了一句。

接著回到車裏,琢磨了一會兒,便拿出了手機,“給我找個人,幹凈的啊,要……”

要什麽樣的來著?

當時他腦海裏想著的是誰的模樣?

……

後來那個男孩終究還是被帶走了。

倪嘯天一個人坐在自己的大床上,捂著腦袋長長地嘆了口氣。

當時想的是什麽來著?

照那誰差遠了。

喜不喜歡、喜不喜歡…

能他媽不喜歡嗎,他是傻子的時候都知道什麽是喜歡,現在他還能分不清嗎。

只是他現在已經不是那個阿天了,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太了解了,但凡換個人他根本不會這麽猶豫,喜歡的時候就玩、玩膩了就扔,哪那麽多廢話。

可是這次不一樣,林君西對他來說和以前那些看上過的人都不一樣,別的不說,就沖這麽久以來林君西對他什麽樣,他也不能隨便將他同過去那些人對待。

而且他甚至有些害怕,如果放任自己就這麽隨心逐流下去,以他的身份來看,他不太能感覺的出來會和林君西有什麽結果。

沒把握的事,他從來不做的。

因為他能傷害任何人,但是他不能傷害這個林君西。

林君西玩不起。

是的,就是因為這些,倪嘯天猶豫了。

然而再怎麽猶豫,人就在樓上。

該怎麽見?要怎麽見?

想見?還是不想見?

倪嘯天眼神一暗,忽然站起身,大步向通往二樓的樓梯走去。

只是人還等邁上臺階,一擡頭,便看見一個人影正順著樓梯走下來。

許是走到一半的時候也看見他了,還莫名地停了一下。

兩個人對上了眼睛,倪嘯天頓了一下,很奇怪,之前無數的煩擾絲瞬間被那雙澄澈的眸子沖的煙消雲散。

倪嘯天看著林君西,下意識就想笑。

那感覺就恍如初見時的心情一般,他可能是真的打心眼裏喜歡這家夥。

只是再喜歡,他也已經不是當初的阿天了。

倪嘯天默默地看著林君西,還和之前初醒時的神態差不多,只是少了一份愕然,多了幾分淡定。

林君西看著倪嘯天這樣子,心中隱約抱著的那份渺小的期待便徹底消失殆盡了。

有那麽一瞬間,林君西忽然很想哭。

不是他不男人、不夠硬氣,只是失去摯愛的那種心情,再是鐵打的男兒也無法不屈膝吧。

可是林君西是誰啊,他可是新街的扛把子啊,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他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雛兒,幾近崩潰的失態又怎麽可能讓外人看見呢。

倪嘯天是什麽意思,雖然他不曾了解過這個人,但是從他周身流露出來的感覺來看,他已經能夠明白了。

而且他早就應該知道了。

他的小傻子,已經死了。

而與之而去的,林君西與阿天之間的一切過往,也都死了。

倪嘯天是什麽意思,林君西明白了。

所以不等倪嘯天說話,他就先開了口。

清澈的嗓音,態度也不錯,只不過那稱呼和語氣聽起來有點變味兒,沒有了過去那種親昵與爽朗,多了現在這種淡然與隨和。

“天哥。”

瞧,表現的還不錯吧,就是這麽給力。

無非,也就是咬碎了牙,合著血往肚子裏咽吧。

反正過去了就好了,林君西這麽想著,他能忍的了。

於是倪嘯天可能就滿意了吧,終於輕輕地松了口氣。

還好,林君西沒讓他太失望。雖然他現在可能不來了解現在的自己,不過自己可是相當了解他的,果然是個懂事兒的孩子,能看出人心思,怪不得坤哥那麽中意他。

這樣的結果還不錯。

所以倪嘯天清了下嗓子,沖林君西平靜地點了下頭,“啊。”

挺氣派的,卻不失隨和,儼然就是一位有身份的大哥該有的樣子。

一切都好像表面上這樣,就這麽平平穩穩的結束了。

顯然,同樣的面館、同樣的人。

但是那立場和態度,已經全然不一樣了。

只是為什麽,倪嘯天轉過身去的時候,忽然感覺胸口像被針紮了那麽疼呢。

就好像之前林君西罵他滾的時候,是一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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