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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泠淵的禮物【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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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大半年,帝國的軍隊擊潰了妖盟的最後一個大型據點。

自此,魔帝基本征服了在這片土地上所有的強勁對手。魔域九成五以上的地盤,都被納入到水魔帝國的版圖中。

魔帝水無洺,在歷經了數百年的爭鬥與掙紮後,終於如願以償,一統整個魔域。

離約定的兩年還有幾個月的時間。

魔帝的丹田瀕臨極限,快要到了不得不換新內丹的時候。不過最近,他恰好從臣服者進獻上來的古籍裏找到了一副偏方,據說對修覆丹田有奇效。

找兒子換丹畢竟是下策。魔帝對於這套“神藥”偏方寄予厚望,便趕緊張羅了一幫禦醫給自己操辦著此事。

他一方面專註著試新藥,另一方面又顧著平定疆域內不時爆發的小亂子,無暇分心去管其他,也讓孟亦覺和泠淵暫時松了口氣,為自己的計劃爭取更多的時間。

為了進一步緩和與兒子之間的對立關系,同時也為了分擔自己身上的管轄壓力,在一統魔域之後,魔帝很快便頒下旨意,將魔域全境劃分為二十四個郡,將其中西部和南方的八個郡劃為太子的封地,又把西北邊的五個郡劃在了盈盈的屬下。

不過,魔帝雖然將超過半數的地盤都封賞給了兩個子女,看上去頗為大度,但實際上,這生性敏感多疑的君主並未完全信任他們。

魔域的中東部地區最是繁盛,內裏居住著大妖強魔無數,而他封賞給兩個孩子的十三個郡大多地處偏僻的西部邊緣處,上面居住的部族也都多為弱族,零零散散,不成氣候。

而皇都附近的幾個大郡,都被魔帝自身以及他最親信的幾員大將所把控,裏面駐紮著整個魔域最精銳的部隊。魔帝有意無意在都城周圍築起一圈堅實的防線,將一切可能存在的威脅都牢牢抵禦在魔域的核心之外。

因此,想要從內部徹底顛覆魔帝的政權,也就更難了一步。

好在經過了大半年的經營,泠淵的封地改造進行得卓有成效。他在各地大力推廣農牧業,督促所有大大小小的部族投入到生產食物、改良生態的事業中,幫助領地裏的居民解決了吃喝的問題。

同時,他又將魔帝派來的人手陸續替換掉,從各部族中甄選出一批德高望重的族民參與到管轄之中,很快就成功培養了一批忠心於自己的勢力,在自己的屬地裏建立了很高的威望。

時至深冬。

這是孟亦覺在魔域度過的第二個寒冬。他上一次在這裏過冬的時候,鬥爭的形勢還很不明朗,如今有了計劃、有了希望,一切都在漸漸向好的方向發展。

離人界過新年的日子也越來越近了。這幾日泠淵恰好在西部的封地裏忙著處理一件要事,只有孟亦覺和青陽在家。

趁著年末的閑暇工夫,師徒二人把東宮布置起來,將庭院和房屋裏外都打掃得幹幹凈凈,並且依照人族的習慣在房門前貼上了福字和春聯,在房檐下掛起手作的紅燈籠。

東宮裏雖然人氣兒少、不夠熱鬧,但一番精心的布置下來,各處張燈結彩的,到底也有了幾分喜慶的年味兒。

臘月二十九的上午,孟亦覺正坐在屋子門口淺淺的陽光下,拿著一張紅色的彩紙剪窗花。忽然間,他聽到宮墻邊的樹蔭裏傳來一陣細細的窸窣聲。

他擡眼一瞧,就見稀疏的黃葉裏探出一個磚紅色的腦袋,眼睛滴溜溜地轉個不停。

看見了熟悉的面孔,孟亦覺心裏一喜,忙放下窗花站起來,“赤沙龍?”

“嘿嘿,是我。”

赤沙龍左右瞧著沒別人在,從樹影裏鉆了出來。

“孟美人兒,水魔太子吩咐我替他傳個口信,順帶給你送東西。”

自打在沙丘村相識之後,赤沙龍惦記著向魔帝覆仇,一心要跟著孟亦覺他們出來“幹大事”。

泠淵見它雖然楞了點,但心腸卻是好的,便留了它在自己身邊當幫手。

這半年來他時常在外辦事,無法時時照顧師尊,就讓這赤沙龍往返於封地和魔宮之間替自己跑腿傳信,有時也幫著給師尊送一些東西到宮裏用。

赤沙龍用兩條後腿直立著一顛一顛地走到孟亦覺面前,沖著背上背著的大包裹一指,神秘地說道:“他說近兩日邊境事多,一時難以抽身回來,便讓我先送了新年禮物過來給你。”

“新年禮物?”孟亦覺微微一怔。

赤沙龍放下包裹,連連點頭:“嗨,這可是好東西。水魔特意囑咐我好好保管,一定要完好無損地交到你的手上。”

孟亦覺蹲下來,與它一起將包裹拆開。厚厚的布料散開後,一件意想不到的珍寶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是一件衣裳。

不同於他此前見過的任何衣裳,眼前的這件淡色的衣袍輕如薄紗,柔軟絲滑。當他輕輕伸手捧起來時,就連一絲絲重量也難以察覺,只有溫柔的、如潺潺溪水般的觸感從指縫間悄然流過。

赤沙龍咧嘴道:“此物名叫‘流沙瑩羽衣’,是太子從羽人族的古老宮殿裏找到的,相傳是由羽人歷代先祖身上的最漂亮的翎毛編織而成,穿起來極其輕便,又可保暖。他千叮萬囑要我親自送給你,讓你過新年穿呢!”

孟亦覺捧著那件觸感如絲如水的美麗衣袍,一時間也挪不開眼,為這鬼斧神工的美麗而深深地震撼。在赤沙龍的再三催促下,他才捧著衣裳走進屋中。

魔域的冬天格外寒冷,為了禦寒,他不得不穿上許多層衣物,穿得臃腫又不便行動。

但當他換上這件薄如輕紗的“流沙瑩羽衣”後,身上卻暖融融的、再受不到一絲寒冷。

衣裳極其輕盈,觸感柔軟舒適,穿在身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纖瘦的羽衣將他他高挑修長的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袍子的下擺上還繡著精致繁覆的花紋,這件衣裳無論從外觀還是穿著的實感來說,都極其上佳。

孟亦覺忍不住走到屋子中間的空地上,輕輕轉了兩圈。

看著淺淡色的衣袂優雅地隨風飄動,整件衣袍在昏暗的陰影下彰顯出醒目的流光溢彩,他竟真的有了羽化而登仙的美好感覺。

孟亦覺暗自感嘆,不知泠淵究竟是從哪裏尋來了這樣一件好物。不過這衣裳的品質的確是他所有見過的當中品質最上乘的,也無怪乎泠淵這般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一定要赤沙龍趕在新年之前送到宮裏來,讓師尊換上。

他輕輕撫著流水般絲滑的衣袖,眼裏浮上淡淡的笑意。

青陽剛從自己的小屋裏走出來,就看到孟亦覺穿上新衣從房裏推門而出。

他一瞬間晃了眼,還以為有個仙子翩翩然出現在眼前,再一瞧——那不正是自家師尊麽!他頓時驚得合不攏下巴:“師尊,你這身也太好看了吧?是師弟送來的?”

孟亦覺抿唇一笑,點了點頭:“嗯,泠淵送來的。”

看到青陽驚嘆的目光,他忽然腳步一滯,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略有些不好意思:“青陽,我這身……是不是太浮誇了?”

“沒、沒有……”青陽費了老大的勁兒才閉上嘴。他看著光彩奪目的師尊,一時間想不出任何的措辭,只笨拙地拼命點著頭:“好、好看,這衣服很襯師尊,太好看了!”

孟亦覺還未說話,旁邊的赤沙龍早就看得入了迷,一雙小眼睛瞪得大了幾倍,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

它正滴滴溜溜地圍著他打轉,忽然感覺到宮墻外有股魔氣正在逼近,趕緊警惕地支起身子說:“好像有人來了!我出現在這裏不方便,先回去了!”說著幾下子紮進樹裏,再無蹤跡。

它剛一消失,宮門外果然有人過來。

孟亦覺暗道不好——那來的不是別人,卻正是魔帝!

魔帝前來東宮,本是來找泠淵有事相談。不料此時泠淵根本不在宮中,東宮裏頭就只有孟亦覺和青陽等人在。

他剛一踏入宮門,就看見一個纖瘦高挑的身影站在庭院中央的梨花樹下,正和旁邊的不知什麽人在說笑。

孟亦覺和誰說話,魔帝並不在意。

他一瞬間只看到那個朦朦朧朧的美好背影,霎時間失了心魂,滿心滿眼的都是那個人,一顰一笑,顧盼生輝……

神智恍惚之間,魔帝已緊緊鉗住孟亦覺的手腕,將他死死抵在宮墻之上。

直到耳畔傳來低低的驚叫聲,魔帝這才恍然回神,發現自己一時失態,竟將孟亦覺禁錮在自己懷中。

身後青陽正拼命拉著他的胳膊,想要把他拽開:“臭魔頭,拉著我師尊做什麽,快松手!”

魔帝眉頭一皺,立刻松開了手,後退兩步。

青陽喘著氣踉蹌兩步,擋在孟亦覺面前,對魔帝怒斥道:“你……你突然發什麽瘋呢!我師尊又沒惹你,你抓著他做什麽!”

此時孟亦覺也是驚魂未定。一切發生得太快,他恍惚只記得自己穿著新衣裳來到屋外,剛和赤沙龍說了沒兩句話,它就突然跑掉了。

再然後,他連眼前發生什麽都未看清,就感到從宮門那頭刮來一股勁風,連帶著強勁的力量將他摁到了宮墻上。

魔帝身上的氣息極為強盛,巨大的壓迫感擠壓著他的肺腑,一瞬間差點令他窒息。他不得不拼命掙紮了好幾下,衣衫都扯得淩亂,才從那魔爪裏掙脫出來。

孟亦覺輕輕地喘著。他眼前仍有些暈眩,心有餘悸地看向魔帝。

魔帝瞥了青陽一眼,又看向孟亦覺,臉色暗沈下來。

沒想到自己作為修行百年的魔物,方才在那人面前居然像個未開化的小妖那樣失去控制。魔帝一時也感到顏面無光,心中極其尷尬。

此刻看孟亦覺虛弱地倚著墻,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向自己投來驚懼而戒備的目光,臉色蒼白、微微帶喘,魔帝心中煩亂,又感到一陣難以自控的躁動。

他趕緊屏住一口氣徐徐沈下,在這尷尬的僵局之中猛地甩了一甩袖子,連來意也不曾說明,匆匆忙走出了東宮。

孟亦覺註視著他的背影倉皇遠去,方險險松了口氣。

腿腳一軟,他順著墻壁慢慢滑下,虛軟地跌坐在地。

魔帝從東宮匆匆回來,一頭便紮進了自己的寢殿之中,就此閉門不出。

暗魔甚是驚異地註視著這一幕。他不明所以,但看到魔帝一臉不善的樣子,也不敢隨意進入殿中前去問個究竟。

一直到很久之後,眼看魔帝屋裏已有兩個時辰不曾有過動靜,他心中擔憂,還是壯著膽子試探著走上前去:“陛下,陛下?您可還好?”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魔帝悶悶的聲音從屋裏傳來,嗓音沙啞得怪異。

“進來。”

暗魔忙不疊推門進去。瞧見魔帝的床榻那邊幔帳層層疊疊地緊閉著,他躡手躡腳地上前去,鼻子卻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一絲異樣的氣息。

暗魔當即訝然。

魔帝他,難道是在……可是怎麽會?

暗魔瞬間想到這種可能,心中大為不解。這宮裏頭妃嬪玩寵數不勝數,魔帝根本不愁沒人服侍自己,為何要埋在被子裏獨自解決?

他站在幔帳外,小聲問道:“陛下,您還好麽?陛下若是……覺得憋悶,臣替陛下傳喚幾位妃嬪過來,讓她們服侍您,如何?”

半晌,裏面傳來魔帝低沈的聲音。

“不必了。”

聽到裏面傳來響動,暗魔這才上前替魔帝挑開幔帳,又趕緊尋來一套幹凈衣物服侍著他換上。

魔帝半閉著眼,臉色凝重。

暗魔低著頭大氣不敢喘,更不敢多看他臉色。

他回憶起先前魔帝出門好像是往東宮方向去了,說是要找太子談話。但為何從東宮回來就成了那樣?

暗魔心裏頭一個一個細細數著,東宮裏,除了太子和那個平平無奇的人族醫修,還有誰呢?能讓魔帝心神牽動、神魂顛倒的,也就只有……

孟亦覺?

暗魔一驚,手指微微一抖。

難道說,魔帝對那孟亦覺還保有念想?

不過想想似乎倒也說得過去,算不得稀奇。魔帝權勢滔天,這普天之下就沒有他得不到的人,唯一的例外,就是太子的戀人、那位差點成為了太子妃的孟亦覺了!

暗魔戰戰兢兢地擡起眼,感受到魔帝身上極低的氣壓,渾身都忍不住微微顫抖。

魔帝擡起手,揮退了他:“出去吧。”

暗魔不敢多問,忙一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他走後,魔帝靜靜坐在榻邊,臉色愈來愈沈。

他又失態了。在同一個人面前,這已經是第二次。

為什麽……在看到孟亦覺的時候,明知那是碰不得、不能碰的人,卻愈發想要與之親近?

魔帝心知自己是怎樣貪婪無所顧忌的人,但他能成就一番帝王偉業,自也有著異於尋常人等的強大自控力。

盡管表面上貪得無厭,但什麽是能動、什麽是不能動的,他心裏知道得一清二楚,也絕不會貪一時之歡而誤了自己大事。

可為什麽……會在同一個人的身上栽倒兩次?僅僅是因為美色迷眼,因為貪欲?

為什麽,在看到孟亦覺的時候,會情不自禁地變得奇怪,好像從骨子裏、從心底的最深處,感到發自本能的親近?

這份渴望到發狂的占有欲,他當前只對孟亦覺一人的身上體會到。

就像是……生來就會死死栽到他身上一樣,沈溺其中,無法自拔。

是與生俱來的……

熟悉。

記憶裏久遠的事實忽然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魔帝驟然睜開眼。

那份熟悉的感覺,他好像知道是什麽了。

在這世間,他只從一個種族身上感受過那種無與倫比的吸引力。

那種冥冥中極其強烈的吸引,超越了珍寶、美色、權勢……超越了一切的外界物欲,曾經在數百年前隨著他的殺戮而終結,卻又在數百年後意外回歸重現,喚起他渾身熱血沸騰。

那個名字叫“木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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