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情牽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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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傾坐在那, 環顧四周，只見周身環境緩緩變得明亮，從單調漆黑的死寂荒野變成了綠意盎然的美麗花園。
而在她不遠處一棵大樹下, 一只白色小老虎正藏在樹後偷偷地看她。
雲傾怔然。
溫柔清風代替了方才淩厲的寒風, 眼前爛漫的風光讓她難以置信。
她慌張爬起來，步步後退，仰著頭，看著面前這棵樹，這棵枝葉通天而長, 茂盛如浩瀚蒼穹一般的大樹。
樹上星光點點忽閃著璀璨的光, 那是幾千年前她親手布下的獨屬於雲天之海的星空。
難怪每次都是白虎與她的感應最快，最深。已經枯萎了的冥靈神樹竟然以這種方式完整地存在於白虎的意識中，在這個虛假的世界裏，雲天之海從未消失。
“禪葉……”
雲傾輕喚白虎的名字。
白虎歪了歪腦袋, 柔軟的爪子優雅地踩在草地上, 慢吞吞地從樹後出來，一屁丨股坐歪了兩朵花。從嗓子裏嗚嗚兩聲, 他餓了。
雲傾飛快地抹去眼角的濕潤：“你還認得我是誰嗎？”
白虎眨巴著眼睛, 蔫蔫地趴在了地上, 像小貓似的, 慵懶地晃了一下尾巴，多一下都不肯給。
雲傾終究是忍不住，鼻子發酸，雙眸盈淚, 心口像被堵住了似的說不出更多的話來。她本身不是個愛哭的性子, 甚至不喜歡過多表達自己心中的感情, 可是在人間走過幾遭之後反而變得多愁善感了。
如果說之前對雲天之海的回憶足以讓她感到震撼, 那麽此刻重臨舊地，簡直是要讓她理智崩潰。
她以為自己可以坦然地面對一切，在人間承受的再多困苦，不過是欲加之罪，不過是神界弄人的把戲。她在一次次的輪回中得到了歷練和改變，生出了自己的命格，悟出了成神的道理，認識了那麽多不曾有過的朋友，難道不好嗎？
她給自己的答案是肯定的，這很好。
可肯定之餘，無法否認其中有自我安慰的意思，不過是苦中作樂。
成神本就不是她的初衷，讓她離家幾千年，與愛人分別生生世世不得相守，得到的再多不是她想要的，那有什麽意義呢。
如果可以的話，他們哪一個不想回到過去，回到簡單的日子裏，留在雲天之海，無憂無愁。
她紅著眼眶走到白虎身邊蹲下，這只小老虎瞧著還很稚嫩，個頭也不大。雲傾撲上去抱住他，用臉蹭蹭他柔軟的大腦袋，把眼淚蹭濕在他的皮毛上。
白光浮現，白虎化作了少年。
少年的人形可愛極了，是和性格完全不搭的青澀感。白衣白發，眸子是典雅奪目的金色，被雲傾突如其來的擁抱襲擊後，他的臉頰微紅。
他佯裝鎮定，面上卻難見半點凜然威嚴，反而像在撒嬌：“主上……我認為我們之間的距離有點過於近了，若是讓聿公子看見恐怕不好。”
雲傾的眼淚掉不完，毫不客氣地抓起他的袖子繼續擦拭淚水，哽咽著說：“你還記得我，也記得阿聿……我還以為要來跟你打一架的，沒想到你這麽可愛，這麽乖嗚嗚嗚……”
四冥靈的性格或多或少的都很像他們，白虎的粗魯沖動和桀驁隨了宋遠慕，不茍言笑不願過多表現情緒的習慣隨了她。
看著她哭成這樣，白虎也多少有些不習慣，頗為無奈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發頂，還給了她一個字：“乖。”
雲傾的哭聲戛然而止，淚還垂在腮上，人先不好意思了：“你怎麽如此冷靜，顯得我好像很傻。”
白虎想了想，對她說道：“我餓了。”
雲傾趕緊在身上找找，可她只是神識來此，什麽也沒帶，連饕餮匣都沒有：“……我沒有吃的怎麽辦？”
白虎明顯有些失落：“無妨，我已經餓習慣了。”說著站起身，抖落衣袍上的花與葉。
雲傾聽了這話頓感心疼，跟著他起身。想他既然現在清醒，正好先跟他溝通正事，若他能平安，以後有的是機會慢慢進食：“你知道自己現在怎麽了嗎？”
“知道，我睡著了。”
“對，你被人封……”
“我是自願睡著的。”
雲傾楞住：“你自願？不是被葉泛舟強行……”
“不是，葉泛舟以為封印了我能幫徐惠娘解脫，而我不想再繼續失控地做一些自己不喜歡的事，所以我們合作。不過據我所知，徐惠娘已經魂飛魄散了。”
“那你知道炎天國一直想將你強行喚醒，還用兇靈來汙染你嗎？你現在情況很不好。”
“我知道啊。”跟雲傾的激動不同，白虎可愛的外表下有著異樣成熟沈穩的氣質，並不在意雲傾所言之事。
雲傾有點拿不準了：“眼下關頭，一旦你被動地醒了將會徹底失控，我想來凈化你的邪氣……”
“不必。”白虎再一次打斷她的話。語氣這麽抵觸，卻有閑心將冥靈神樹上垂落的枝條打成了一個蝴蝶結，優哉游哉，不顯半分著急。
雲傾望著他這般模樣，才終於明白真正棘手的是什麽。
白虎雖然清醒，但他已經完全不想管“雲天之海”以外的事情了。醒了又怎麽樣，醒的不是真正的他，沈睡又如何，他現在不就是在沈睡麽。
他不願意配合。
“抱歉，”雲傾說，“當年是我考慮不周，沒有保護好你們，我承認自己以前太過天真，很多事情都處理不當。若你心中有怨言，我接受……如今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是想來帶你回家的，桃子，湘湘，還有阿年，他們都在外面等你。”
白虎眸色幾分悵然：“回家？這裏就是我的家。”
“禪葉……”
“我沒有怨過誰，無法成神只怪我們能力不足，我們都已經盡了所有努力。”
“那你為何不願被我凈化？”
“沒有必要。”
“怎麽會沒有必要！”雲傾看他半天不肯面對她，不是玩樹葉就是揪小花，簡直像個註意力不集中的小孩，忍不住強行拉住他的胳膊，逼得他與自己對視，“為什麽沒有必要？你已經被汙染了，不管是繼續沈睡還是醒來，對你魂魄本身都不好。”
白虎連睫毛都是純白色，金色的眸子好似藏在雪中的金珠：“不論我是好是壞，對六界做出怎樣的影響，那都與主上沒有關系。”
雲傾驚愕：“你，你這是什麽意思……你要跟我斷絕關系不成？”
他搖了搖頭，解釋道：“若非我們拖累，主上本就不需要受苦，若非主上將靈力分與我們，也不會被神界趁機拿捏。以後還請不要再管我們了。”
“你為什麽會這麽想呢，我把你們當親人，從不覺得有什麽拖累不拖累的。我已經做了萬全準備，這次我一定會讓你們成神，也一定會重建雲天之海。”
“不了，”白虎垂下頭，仍然堅持，“不要在我們身上再浪費力氣了。我們已經辜負了主上的期望，帶上我們只是累贅。在人間多年我認清了很多事情，至少我知道我不是神，也不配成神。”
曾經的白虎是那樣的意氣風發，性子高傲，連締結契約都不準旁人壓他一頭，可他如今失去了鋒芒，他在對過去不停的回憶中漸漸否認了自己存在的意義。
“成神之路艱難，空有靈力不足以成功。神界對外宣稱我們的能力是詛咒，而我們也的確為人間帶來了災難。起初我以為我可以幫助誰，可後來那些無盡的征戰，殺伐，越來越不受我自己控制。葉泛舟有句話說得很對，我們不是神，也根本不懂如何庇佑人類。”
雲傾不認同他如此消極的想法：“我知道你在人間過得不好，但是離開雲天之海的我們也都一樣。桃子早就找到了我，卻被壞人偷了去，後來為了不被利用，他把自己主動沈入了映天池底。湘湘浴火重生後被困在女鬼體內出不來，差點也被汙染發狂。阿年在殼裏私藏了一捧雲天之海的水，躲進蛋裏，一躲就是幾千年……而我輪回轉世十二次，已經慘死過十一次了。
“可即便如此，所有人都在努力不是嗎？無數次的掙紮失敗才換來了今生的順利，桃子還是回到了我身邊，我沒有死，我與阿聿相愛了，我們救出了湘湘，我們找到了阿年，現在我們來找你了。但凡過去的我們有哪怕一刻真的放棄，都不可能得到這般圓滿的局面。你一直守著這片凈土，不也是因為不想認命嗎？”
白虎有些動搖：“我們已經試過了，也失敗過了。再次嘗試如果再次失敗呢？”
雲傾說：“想要成神空有靈力的確不夠，當年的我們都太天真。如今我經歷了自己的人生，才終於弄明白了世分六界之前，沒有外力的相助，那些自然神是如何出現的。神不光要有力量，還要成為生靈的信仰，要生出自己的信念。”
雲天之海承載著雲傾的祝福流到了六界各處，那些不知道祝福來自於誰的生靈們，也都在感激著雲傾的存在，他們或許無法幫助雲傾去對抗神界，但對他們來說，送來祝福的人就像太陽，像月亮，像風，像雨。
雲傾被他們所期盼著，也被他們所信仰著。
而她在輪回中擺脫了神界的壓制，生出了自己的命格，便成就了自我的信念。
“禪葉，每一份苦痛都不是白白遭受的，人間之行是我們必經的劫。你還記得小時候對我說，若以後成了神，要如何去愛六界眾生嗎？那便是屬於你的信念。”
……
炎天國的清晨來得很晚。
天色微蒙時，雪山上映著淺淡的墨藍。
雲傾進入白虎的意識後沒有出來，就這麽過去了一夜。凈化沒有那麽簡單，所有人都做好了緊張應對的準備。
葉泛舟醒了便在一旁守著，不肯去休息。沈長姳送了幾次熱茶，看他們都不喝便也就作罷了。宋遠慕坐在雲傾身邊，幫助她控制自己本身的邪氣，而青龍朱雀和玄武則圍繞在她周圍，形成了防護法陣，好為了意外發生時拖延住白虎。
這其中只有唐願一個閑人，閑到溜達到了屋外，坐在石凳上看日出。
一片霧蒙蒙的蒼茫之中，山林如海，海浪盡頭一粒光點從雲端跳躍而出，暈染開大片柔和的金橙和暖粉。樹上的雪早已經凍成了冰，他仰起頭，無聊地朝頭頂上丟出一枚暗器，鐵蒺藜紮進冰裏，紮得倒是挺穩當。
門開了，跟著操勞一夜的沈長姳走出來，來到唐願身邊。
“傾姑娘是你的主人，但你看起來好像並不關心她。”
唐願始終仰著頭，微微歪了歪腦袋，看她：“上次就是你突然冒出來要跟我聊天，這次又要聊？你話太多了。”
沈長姳淺淺地笑了，不知是否天色太冷，她笑得竟毫無笑意，更像是扯著嘴角做了一個冰冷的表情：“如果白虎真的凈化失敗而醒來，你該知道誰才是最適合與之締結契約的人。”
唐願嗤笑：“你想勸我去犧牲？”
“冥靈星動，星盤變，天下亂。白虎將會為整個人間帶來災難。”
“那跟我可沒關系。”
“但傾姑娘會竭盡所能制止災難的發生。她同時締結兩份契約，身上的邪氣會像爆炸一樣，把她的今生炸得體無完膚。除非她能在爆炸之前和四冥靈一齊成神，否則就只能用血肉之軀化解邪氣，悲劇重演。聿公子定不會允許她去冒險，或許會搶在她之前跟白虎締結。”
“他怎麽樣是他的事，我只想好好地陪伴主人。”
“何必裝傻。你很了解月夜風魂陣，你心裏清楚，要想制止白虎，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及時用月夜風魂陣將他重新封印一次，活人血祭向來最有用。可如果締結契約的人是聿公子，你猜，傾姑娘是會選擇安穩成神，還是會為聿公子放棄一切，成為千古罪人？”
唐願不在乎宋遠慕，他在乎雲傾。
他方才出來，也正是在心中糾結此事。
月夜風魂陣可是會讓人魂飛魄散的，雲傾怎麽可能為了成神而放棄宋遠慕的命呢。
隨著太陽升起，寒棠山上的光線越來越明亮透徹。屋裏的燭火已經起不了什麽照明作用了，卻沒人去熄滅。唐願楞神良久，起身進屋。
白虎箋上的光變得渾濁無比，散發著烏黑的霧氣。雲傾眉頭緊鎖，臉色蒼白，滿頭冷汗。
白虎快要發狂了，凈化到了無法進行的地步。按照此前的計劃，他們該拖延時間，好讓雲傾有機會與蘇醒前的白虎締結契約。可現在，宋遠慕目光垂落到那張白虎箋上，拿了起來。
唐願把他的動作看在眼裏，並未出言阻止，而是沈默著坐到了葉泛舟旁邊的椅子上。
締結契約的方法有很多，唐願曾與青龍締結過，對這行為並不陌生。
宋遠慕若做好了必死的打算，那他一定會在締結之前，不顧身體的承受能力，將雲傾所有的靈力還給她。折騰過這麽一番後，可能不等雲傾從白虎的意識裏出來，宋遠慕就已經死了，說不定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餵。”唐願突然叫葉泛舟。
葉泛舟聞聲看他。
“憑你現在的狀態，可以使用月夜風魂陣嗎？”
“可以。”
“你告訴過沈長姳月夜風魂陣的事嗎？”
葉泛舟輕蹙眉頭：“提過，但沒有具體說過，怎麽了？”
“嘎吱”
沈長姳進屋。
唐願看向沈長姳，但沈長姳沒有理他們，而是端著一壺熱水往裏走。唐願對葉泛舟說：“等會若需要封印，你來布陣，讓她幫你拿劍吧。”
葉泛舟不理解他的意思：“你嫌我力氣不夠拿不穩？”
“那倒不是……”唐願沒想到她會這麽想，“你是炎天國最厲害的劍客，劍在你手中怎會不穩。”
葉泛舟目光微顫，別過臉去。
“喝點茶嗎？”沈長姳好似沒有眼力見，竟然端著茶去問宋遠慕。
宋遠慕被沈長姳這麽一打斷，反而有點楞神，搖搖頭。
都走到這一步了，為雲傾做任何事他都義無反顧。只是有些不舍得就此消失罷了。
眼中霧白如狂風中的急浪，澎湃洶湧，他終究是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
和外面緊張的情況不同，白虎的意識裏依舊是一片悠然平靜。
這裏的確是白虎留存的凈土，所使用的正是來自於雲傾的靈力。現在他要把靈力還給雲傾了，虛假的雲天之海將會不覆存在。
看著萬物逐一消失，美麗風景又變回了最初漆黑的荒原。
冷清而空曠的世界裏，只剩下了那一棵孤零零的冥靈神樹。
“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希望你們能盡量阻攔我。我並不在乎能否成神，我只是不想再傷害任何人了。”白虎的身影隨風散去，冥靈神樹在雲傾面前迅速地枯萎。
與此同時，其他三個冥靈感受到雲傾體內靈力的劇烈變化，知曉白虎已經行動，便立即將自身占有的靈力也通通歸還，連帶著宋遠慕在內，所有人的靈力一齊湧向雲傾。
趁這個機會，唐願一把奪走了宋遠慕手中的白虎箋。
“你想做什麽！”葉泛舟極為警惕。
“怎麽，你怕我會偷走？”唐願勾起嘴角笑了笑，接著竟然毫不猶豫地與白虎箋締結了契約。他是惡仙，猖狂作惡，無所不為，他的能力和他的野心都是足以駕馭白虎的。
葉泛舟震驚地看著他做出此等突然舉動，白虎的力量連帶著那些邪氣全都沖進了他的體內。
他似乎很痛苦，脖頸上青筋暴起，不多時，滿身就已經散發出了同樣渾濁的霧氣。白虎正在他體內蘇醒，想要壓制失控的白虎絕不似他們想象的那麽簡單。
他掙紮著看向雲傾。
雲傾的靈力是那麽幹凈純粹，溫和如春風般柔軟，偶爾有一抹吹到他身上，仿佛就能緩解他蝕骨般的痛。
他收回目光往外走。
葉泛舟果不其然追了出來。
迎著山中寒風，他對葉泛舟說：“月夜風魂陣是我教你的，我騙了你，我早知此陣會讓人魂飛魄散，徐惠娘之死你可以怨我，但抱歉我不能還你什麽。現在你可以用此陣再次封印白虎，為徐惠娘報仇了。”
報仇……
他竟然讓她殺了他。
葉泛舟錯愕不已，臉上滑過淚痕：“為什麽？”
唐願不解：“你想問什麽？”
問……
問他為什麽甘願為雲傾做到這種地步？問他為什麽要騙她？問他為什麽不願與她相認？問他為什麽當初那麽突然地放棄了她？
萬千思緒在心頭，葉泛舟有太多問題，最後卻只問他：“為什麽要去救我？”
如果最初的最初他沒有出手，那麽後來便不會有任何後來。
唐願眸光微動。
他心裏隱約明白葉泛舟對他的特殊的感情，所以才一直回避與之提及相關的一切。他的今生付出的種種心血，做出的種種謀劃，都只是為了向雲傾贖罪，為了幫雲傾成神，而在所有計劃裏，對葉泛舟的動容，冒著風險將她救下，全都是意外。
他是惡仙，沒有情絲，他不會愛別人，如今要魂飛魄散了，更不想給她留下沒有希望的可能。
“我是為了利用你。”他說。
葉泛舟濕.潤的睫毛顫抖著，她垂下眼瞼，點點頭：“……那我知道了。”
白虎被唐願所驚動，提前驚醒，狂嘯著想要沖出唐願的身體。
葉泛舟布下月夜風魂陣，請來沈長姳幫忙。
白虎會在法陣生效時發生片刻的反噬，屆時需要及時將人殺死以求法陣穩定。
葉泛舟曾親手殺死過徐惠娘，而現在是她第二次拿不穩自己的劍，只好按照方才所說，讓沈長姳來拿劍。
她倒也不是對唐願有多少喜歡，只是在那些孤獨無依的歲月裏，兒時對阿願哥哥的依賴竟成為了她靈魂深處唯一的支撐。回憶在她的生命裏變成了病態的執念，越長大她越無法忘記這種執念帶來的虛幻的安全感。
徐惠娘是很愛她，但真到了選擇的時刻，永遠只會選擇葉桁。不然若徐惠娘真有心保護女兒，為何不幹脆帶著她遠走高飛，反而還要留在皇宮裏，繼續做葉桁的殺人傀儡。
她恨徐惠娘愛得執著又慘烈，同樣怕自己會像徐惠娘一樣過得執迷又糊塗。
她很確定自己不愛唐願，可這世上能讓人痛苦的感情，又何止是單調的愛情這一種。
情牽羈絆，緣起即滅，心疾難解。
一切恩愛會，皆由因緣合，合會有別離，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1]因愛故生憂，因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2]
閉上眼睛，淚斷在冰冷的半途，她念出了噬魂封印之咒。
白虎反噬之時，唐願被沈長姳一劍刺中了心口，跪倒在地。
咒語出口幻化成金色光芒，飛舞著將唐願與白虎一道困束其中。唐願擡起頭，對沈長姳祈求：“我死之事，不必告訴她。”
爾後他徹底如高樓垮塌般倒下，躺在血泊裏，再也起不來了。
他殺了很多人，但他怕死，怕了幾千年，從小就怕。
記得剛被明通仙人帶回靈陽山的時候，山上的小仙最喜歡逗他，欺負他。有一次他被倒吊在懸崖邊的樹枝上，仙人們要求他背一遍門規便放過他。
他背不出，身體在風中搖晃。
他不會輕易掉淚，他不喜歡哭，哭會挨打，哭反而讓他痛苦。於是他緊閉著嘴巴，慘白著臉倒吊著，一聲不吭。
嬉鬧的仙人們被他嚇到了，以為他出了什麽事，趕緊把他放下來。
可他落地之後只說了一句話：“你們會後悔今天沒有殺了我。”
後來他借著青龍之力屠殺靈陽山，仙人們都死在他手中。
看著遍地的屍塊，臭氣熏天的血腥之氣讓他感到興奮而暢快。
再後來他在妖界認識了二七。初次見面時，二七用頭發把自己吊在樹上，纏住了，怎麽也下不來。他無奈上前去幫忙，薅斷了她好幾根頭發。她問他知不知道頭發有多寶貴，他卻說：“誰讓你要吊在樹上的，活該。”
二七很喜歡吊在樹上，為了跟她拉近關系，唐願忍著心中的排斥，嘗試著跟她一起去吊了一次。那次二七對他說：“你知不知道為什麽我喜歡吊在這裏？”
“為什麽？”
“因為我喜歡。”
“……”
因為喜歡所以去做，這倒是符合唐願的性格。
唐願對雲傾的愛很奇怪，怎麽會對她動心，怎麽會為她改變自己，唐願幾千年也沒想通，甚至這愛究竟從何而起都說不清道不明。
或許愛本身就是如此，沒有緣由，亦沒有道理。
天色已經大亮，唯唐願眼中彌漫著一片模糊。
他不知從那模糊中看到了怎樣的畫面，看得極為認真。
嘴唇翕動，他氣若游絲地喃喃：
“我不想死，我想跟你一起回家。我會聽話的……
“不要拋下我……”
作者有話說：
[1]一切恩愛會，皆由因緣合，合會有別離，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
引用自《佛說鹿母經》
[2]因愛故生憂，因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引用自《妙色王因緣經》
——
提一個點，章末唐願說的這段話是當初二七死之前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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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傾怔然。
溫柔清風代替了方才淩厲的寒風, 眼前爛漫的風光讓她難以置信。
她慌張爬起來，步步後退，仰著頭，看著面前這棵樹，這棵枝葉通天而長, 茂盛如浩瀚蒼穹一般的大樹。
樹上星光點點忽閃著璀璨的光, 那是幾千年前她親手布下的獨屬於雲天之海的星空。
難怪每次都是白虎與她的感應最快，最深。已經枯萎了的冥靈神樹竟然以這種方式完整地存在於白虎的意識中，在這個虛假的世界裏，雲天之海從未消失。
“禪葉……”
雲傾輕喚白虎的名字。
白虎歪了歪腦袋, 柔軟的爪子優雅地踩在草地上, 慢吞吞地從樹後出來，一屁丨股坐歪了兩朵花。從嗓子裏嗚嗚兩聲, 他餓了。
雲傾飛快地抹去眼角的濕潤：“你還認得我是誰嗎？”
白虎眨巴著眼睛, 蔫蔫地趴在了地上, 像小貓似的, 慵懶地晃了一下尾巴，多一下都不肯給。
雲傾終究是忍不住，鼻子發酸，雙眸盈淚, 心口像被堵住了似的說不出更多的話來。她本身不是個愛哭的性子, 甚至不喜歡過多表達自己心中的感情, 可是在人間走過幾遭之後反而變得多愁善感了。
如果說之前對雲天之海的回憶足以讓她感到震撼, 那麽此刻重臨舊地，簡直是要讓她理智崩潰。
她以為自己可以坦然地面對一切，在人間承受的再多困苦，不過是欲加之罪，不過是神界弄人的把戲。她在一次次的輪回中得到了歷練和改變，生出了自己的命格，悟出了成神的道理，認識了那麽多不曾有過的朋友，難道不好嗎？
她給自己的答案是肯定的，這很好。
可肯定之餘，無法否認其中有自我安慰的意思，不過是苦中作樂。
成神本就不是她的初衷，讓她離家幾千年，與愛人分別生生世世不得相守，得到的再多不是她想要的，那有什麽意義呢。
如果可以的話，他們哪一個不想回到過去，回到簡單的日子裏，留在雲天之海，無憂無愁。
她紅著眼眶走到白虎身邊蹲下，這只小老虎瞧著還很稚嫩，個頭也不大。雲傾撲上去抱住他，用臉蹭蹭他柔軟的大腦袋，把眼淚蹭濕在他的皮毛上。
白光浮現，白虎化作了少年。
少年的人形可愛極了，是和性格完全不搭的青澀感。白衣白發，眸子是典雅奪目的金色，被雲傾突如其來的擁抱襲擊後，他的臉頰微紅。
他佯裝鎮定，面上卻難見半點凜然威嚴，反而像在撒嬌：“主上……我認為我們之間的距離有點過於近了，若是讓聿公子看見恐怕不好。”
雲傾的眼淚掉不完，毫不客氣地抓起他的袖子繼續擦拭淚水，哽咽著說：“你還記得我，也記得阿聿……我還以為要來跟你打一架的，沒想到你這麽可愛，這麽乖嗚嗚嗚……”
四冥靈的性格或多或少的都很像他們，白虎的粗魯沖動和桀驁隨了宋遠慕，不茍言笑不願過多表現情緒的習慣隨了她。
看著她哭成這樣，白虎也多少有些不習慣，頗為無奈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發頂，還給了她一個字：“乖。”
雲傾的哭聲戛然而止，淚還垂在腮上，人先不好意思了：“你怎麽如此冷靜，顯得我好像很傻。”
白虎想了想，對她說道：“我餓了。”
雲傾趕緊在身上找找，可她只是神識來此，什麽也沒帶，連饕餮匣都沒有：“……我沒有吃的怎麽辦？”
白虎明顯有些失落：“無妨，我已經餓習慣了。”說著站起身，抖落衣袍上的花與葉。
雲傾聽了這話頓感心疼，跟著他起身。想他既然現在清醒，正好先跟他溝通正事，若他能平安，以後有的是機會慢慢進食：“你知道自己現在怎麽了嗎？”
“知道，我睡著了。”
“對，你被人封……”
“我是自願睡著的。”
雲傾楞住：“你自願？不是被葉泛舟強行……”
“不是，葉泛舟以為封印了我能幫徐惠娘解脫，而我不想再繼續失控地做一些自己不喜歡的事，所以我們合作。不過據我所知，徐惠娘已經魂飛魄散了。”
“那你知道炎天國一直想將你強行喚醒，還用兇靈來汙染你嗎？你現在情況很不好。”
“我知道啊。”跟雲傾的激動不同，白虎可愛的外表下有著異樣成熟沈穩的氣質，並不在意雲傾所言之事。
雲傾有點拿不準了：“眼下關頭，一旦你被動地醒了將會徹底失控，我想來凈化你的邪氣……”
“不必。”白虎再一次打斷她的話。語氣這麽抵觸，卻有閑心將冥靈神樹上垂落的枝條打成了一個蝴蝶結，優哉游哉，不顯半分著急。
雲傾望著他這般模樣，才終於明白真正棘手的是什麽。
白虎雖然清醒，但他已經完全不想管“雲天之海”以外的事情了。醒了又怎麽樣，醒的不是真正的他，沈睡又如何，他現在不就是在沈睡麽。
他不願意配合。
“抱歉，”雲傾說，“當年是我考慮不周，沒有保護好你們，我承認自己以前太過天真，很多事情都處理不當。若你心中有怨言，我接受……如今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是想來帶你回家的，桃子，湘湘，還有阿年，他們都在外面等你。”
白虎眸色幾分悵然：“回家？這裏就是我的家。”
“禪葉……”
“我沒有怨過誰，無法成神只怪我們能力不足，我們都已經盡了所有努力。”
“那你為何不願被我凈化？”
“沒有必要。”
“怎麽會沒有必要！”雲傾看他半天不肯面對她，不是玩樹葉就是揪小花，簡直像個註意力不集中的小孩，忍不住強行拉住他的胳膊，逼得他與自己對視，“為什麽沒有必要？你已經被汙染了，不管是繼續沈睡還是醒來，對你魂魄本身都不好。”
白虎連睫毛都是純白色，金色的眸子好似藏在雪中的金珠：“不論我是好是壞，對六界做出怎樣的影響，那都與主上沒有關系。”
雲傾驚愕：“你，你這是什麽意思……你要跟我斷絕關系不成？”
他搖了搖頭，解釋道：“若非我們拖累，主上本就不需要受苦，若非主上將靈力分與我們，也不會被神界趁機拿捏。以後還請不要再管我們了。”
“你為什麽會這麽想呢，我把你們當親人，從不覺得有什麽拖累不拖累的。我已經做了萬全準備，這次我一定會讓你們成神，也一定會重建雲天之海。”
“不了，”白虎垂下頭，仍然堅持，“不要在我們身上再浪費力氣了。我們已經辜負了主上的期望，帶上我們只是累贅。在人間多年我認清了很多事情，至少我知道我不是神，也不配成神。”
曾經的白虎是那樣的意氣風發，性子高傲，連締結契約都不準旁人壓他一頭，可他如今失去了鋒芒，他在對過去不停的回憶中漸漸否認了自己存在的意義。
“成神之路艱難，空有靈力不足以成功。神界對外宣稱我們的能力是詛咒，而我們也的確為人間帶來了災難。起初我以為我可以幫助誰，可後來那些無盡的征戰，殺伐，越來越不受我自己控制。葉泛舟有句話說得很對，我們不是神，也根本不懂如何庇佑人類。”
雲傾不認同他如此消極的想法：“我知道你在人間過得不好，但是離開雲天之海的我們也都一樣。桃子早就找到了我，卻被壞人偷了去，後來為了不被利用，他把自己主動沈入了映天池底。湘湘浴火重生後被困在女鬼體內出不來，差點也被汙染發狂。阿年在殼裏私藏了一捧雲天之海的水，躲進蛋裏，一躲就是幾千年……而我輪回轉世十二次，已經慘死過十一次了。
“可即便如此，所有人都在努力不是嗎？無數次的掙紮失敗才換來了今生的順利，桃子還是回到了我身邊，我沒有死，我與阿聿相愛了，我們救出了湘湘，我們找到了阿年，現在我們來找你了。但凡過去的我們有哪怕一刻真的放棄，都不可能得到這般圓滿的局面。你一直守著這片凈土，不也是因為不想認命嗎？”
白虎有些動搖：“我們已經試過了，也失敗過了。再次嘗試如果再次失敗呢？”
雲傾說：“想要成神空有靈力的確不夠，當年的我們都太天真。如今我經歷了自己的人生，才終於弄明白了世分六界之前，沒有外力的相助，那些自然神是如何出現的。神不光要有力量，還要成為生靈的信仰，要生出自己的信念。”
雲天之海承載著雲傾的祝福流到了六界各處，那些不知道祝福來自於誰的生靈們，也都在感激著雲傾的存在，他們或許無法幫助雲傾去對抗神界，但對他們來說，送來祝福的人就像太陽，像月亮，像風，像雨。
雲傾被他們所期盼著，也被他們所信仰著。
而她在輪回中擺脫了神界的壓制，生出了自己的命格，便成就了自我的信念。
“禪葉，每一份苦痛都不是白白遭受的，人間之行是我們必經的劫。你還記得小時候對我說，若以後成了神，要如何去愛六界眾生嗎？那便是屬於你的信念。”
……
炎天國的清晨來得很晚。
天色微蒙時，雪山上映著淺淡的墨藍。
雲傾進入白虎的意識後沒有出來，就這麽過去了一夜。凈化沒有那麽簡單，所有人都做好了緊張應對的準備。
葉泛舟醒了便在一旁守著，不肯去休息。沈長姳送了幾次熱茶，看他們都不喝便也就作罷了。宋遠慕坐在雲傾身邊，幫助她控制自己本身的邪氣，而青龍朱雀和玄武則圍繞在她周圍，形成了防護法陣，好為了意外發生時拖延住白虎。
這其中只有唐願一個閑人，閑到溜達到了屋外，坐在石凳上看日出。
一片霧蒙蒙的蒼茫之中，山林如海，海浪盡頭一粒光點從雲端跳躍而出，暈染開大片柔和的金橙和暖粉。樹上的雪早已經凍成了冰，他仰起頭，無聊地朝頭頂上丟出一枚暗器，鐵蒺藜紮進冰裏，紮得倒是挺穩當。
門開了，跟著操勞一夜的沈長姳走出來，來到唐願身邊。
“傾姑娘是你的主人，但你看起來好像並不關心她。”
唐願始終仰著頭，微微歪了歪腦袋，看她：“上次就是你突然冒出來要跟我聊天，這次又要聊？你話太多了。”
沈長姳淺淺地笑了，不知是否天色太冷，她笑得竟毫無笑意，更像是扯著嘴角做了一個冰冷的表情：“如果白虎真的凈化失敗而醒來，你該知道誰才是最適合與之締結契約的人。”
唐願嗤笑：“你想勸我去犧牲？”
“冥靈星動，星盤變，天下亂。白虎將會為整個人間帶來災難。”
“那跟我可沒關系。”
“但傾姑娘會竭盡所能制止災難的發生。她同時締結兩份契約，身上的邪氣會像爆炸一樣，把她的今生炸得體無完膚。除非她能在爆炸之前和四冥靈一齊成神，否則就只能用血肉之軀化解邪氣，悲劇重演。聿公子定不會允許她去冒險，或許會搶在她之前跟白虎締結。”
“他怎麽樣是他的事，我只想好好地陪伴主人。”
“何必裝傻。你很了解月夜風魂陣，你心裏清楚，要想制止白虎，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及時用月夜風魂陣將他重新封印一次，活人血祭向來最有用。可如果締結契約的人是聿公子，你猜，傾姑娘是會選擇安穩成神，還是會為聿公子放棄一切，成為千古罪人？”
唐願不在乎宋遠慕，他在乎雲傾。
他方才出來，也正是在心中糾結此事。
月夜風魂陣可是會讓人魂飛魄散的，雲傾怎麽可能為了成神而放棄宋遠慕的命呢。
隨著太陽升起，寒棠山上的光線越來越明亮透徹。屋裏的燭火已經起不了什麽照明作用了，卻沒人去熄滅。唐願楞神良久，起身進屋。
白虎箋上的光變得渾濁無比，散發著烏黑的霧氣。雲傾眉頭緊鎖，臉色蒼白，滿頭冷汗。
白虎快要發狂了，凈化到了無法進行的地步。按照此前的計劃，他們該拖延時間，好讓雲傾有機會與蘇醒前的白虎締結契約。可現在，宋遠慕目光垂落到那張白虎箋上，拿了起來。
唐願把他的動作看在眼裏，並未出言阻止，而是沈默著坐到了葉泛舟旁邊的椅子上。
締結契約的方法有很多，唐願曾與青龍締結過，對這行為並不陌生。
宋遠慕若做好了必死的打算，那他一定會在締結之前，不顧身體的承受能力，將雲傾所有的靈力還給她。折騰過這麽一番後，可能不等雲傾從白虎的意識裏出來，宋遠慕就已經死了，說不定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餵。”唐願突然叫葉泛舟。
葉泛舟聞聲看他。
“憑你現在的狀態，可以使用月夜風魂陣嗎？”
“可以。”
“你告訴過沈長姳月夜風魂陣的事嗎？”
葉泛舟輕蹙眉頭：“提過，但沒有具體說過，怎麽了？”
“嘎吱”
沈長姳進屋。
唐願看向沈長姳，但沈長姳沒有理他們，而是端著一壺熱水往裏走。唐願對葉泛舟說：“等會若需要封印，你來布陣，讓她幫你拿劍吧。”
葉泛舟不理解他的意思：“你嫌我力氣不夠拿不穩？”
“那倒不是……”唐願沒想到她會這麽想，“你是炎天國最厲害的劍客，劍在你手中怎會不穩。”
葉泛舟目光微顫，別過臉去。
“喝點茶嗎？”沈長姳好似沒有眼力見，竟然端著茶去問宋遠慕。
宋遠慕被沈長姳這麽一打斷，反而有點楞神，搖搖頭。
都走到這一步了，為雲傾做任何事他都義無反顧。只是有些不舍得就此消失罷了。
眼中霧白如狂風中的急浪，澎湃洶湧，他終究是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
和外面緊張的情況不同，白虎的意識裏依舊是一片悠然平靜。
這裏的確是白虎留存的凈土，所使用的正是來自於雲傾的靈力。現在他要把靈力還給雲傾了，虛假的雲天之海將會不覆存在。
看著萬物逐一消失，美麗風景又變回了最初漆黑的荒原。
冷清而空曠的世界裏，只剩下了那一棵孤零零的冥靈神樹。
“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希望你們能盡量阻攔我。我並不在乎能否成神，我只是不想再傷害任何人了。”白虎的身影隨風散去，冥靈神樹在雲傾面前迅速地枯萎。
與此同時，其他三個冥靈感受到雲傾體內靈力的劇烈變化，知曉白虎已經行動，便立即將自身占有的靈力也通通歸還，連帶著宋遠慕在內，所有人的靈力一齊湧向雲傾。
趁這個機會，唐願一把奪走了宋遠慕手中的白虎箋。
“你想做什麽！”葉泛舟極為警惕。
“怎麽，你怕我會偷走？”唐願勾起嘴角笑了笑，接著竟然毫不猶豫地與白虎箋締結了契約。他是惡仙，猖狂作惡，無所不為，他的能力和他的野心都是足以駕馭白虎的。
葉泛舟震驚地看著他做出此等突然舉動，白虎的力量連帶著那些邪氣全都沖進了他的體內。
他似乎很痛苦，脖頸上青筋暴起，不多時，滿身就已經散發出了同樣渾濁的霧氣。白虎正在他體內蘇醒，想要壓制失控的白虎絕不似他們想象的那麽簡單。
他掙紮著看向雲傾。
雲傾的靈力是那麽幹凈純粹，溫和如春風般柔軟，偶爾有一抹吹到他身上，仿佛就能緩解他蝕骨般的痛。
他收回目光往外走。
葉泛舟果不其然追了出來。
迎著山中寒風，他對葉泛舟說：“月夜風魂陣是我教你的，我騙了你，我早知此陣會讓人魂飛魄散，徐惠娘之死你可以怨我，但抱歉我不能還你什麽。現在你可以用此陣再次封印白虎，為徐惠娘報仇了。”
報仇……
他竟然讓她殺了他。
葉泛舟錯愕不已，臉上滑過淚痕：“為什麽？”
唐願不解：“你想問什麽？”
問……
問他為什麽甘願為雲傾做到這種地步？問他為什麽要騙她？問他為什麽不願與她相認？問他為什麽當初那麽突然地放棄了她？
萬千思緒在心頭，葉泛舟有太多問題，最後卻只問他：“為什麽要去救我？”
如果最初的最初他沒有出手，那麽後來便不會有任何後來。
唐願眸光微動。
他心裏隱約明白葉泛舟對他的特殊的感情，所以才一直回避與之提及相關的一切。他的今生付出的種種心血，做出的種種謀劃，都只是為了向雲傾贖罪，為了幫雲傾成神，而在所有計劃裏，對葉泛舟的動容，冒著風險將她救下，全都是意外。
他是惡仙，沒有情絲，他不會愛別人，如今要魂飛魄散了，更不想給她留下沒有希望的可能。
“我是為了利用你。”他說。
葉泛舟濕.潤的睫毛顫抖著，她垂下眼瞼，點點頭：“……那我知道了。”
白虎被唐願所驚動，提前驚醒，狂嘯著想要沖出唐願的身體。
葉泛舟布下月夜風魂陣，請來沈長姳幫忙。
白虎會在法陣生效時發生片刻的反噬，屆時需要及時將人殺死以求法陣穩定。
葉泛舟曾親手殺死過徐惠娘，而現在是她第二次拿不穩自己的劍，只好按照方才所說，讓沈長姳來拿劍。
她倒也不是對唐願有多少喜歡，只是在那些孤獨無依的歲月裏，兒時對阿願哥哥的依賴竟成為了她靈魂深處唯一的支撐。回憶在她的生命裏變成了病態的執念，越長大她越無法忘記這種執念帶來的虛幻的安全感。
徐惠娘是很愛她，但真到了選擇的時刻，永遠只會選擇葉桁。不然若徐惠娘真有心保護女兒，為何不幹脆帶著她遠走高飛，反而還要留在皇宮裏，繼續做葉桁的殺人傀儡。
她恨徐惠娘愛得執著又慘烈，同樣怕自己會像徐惠娘一樣過得執迷又糊塗。
她很確定自己不愛唐願，可這世上能讓人痛苦的感情，又何止是單調的愛情這一種。
情牽羈絆，緣起即滅，心疾難解。
一切恩愛會，皆由因緣合，合會有別離，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1]因愛故生憂，因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2]
閉上眼睛，淚斷在冰冷的半途，她念出了噬魂封印之咒。
白虎反噬之時，唐願被沈長姳一劍刺中了心口，跪倒在地。
咒語出口幻化成金色光芒，飛舞著將唐願與白虎一道困束其中。唐願擡起頭，對沈長姳祈求：“我死之事，不必告訴她。”
爾後他徹底如高樓垮塌般倒下，躺在血泊裏，再也起不來了。
他殺了很多人，但他怕死，怕了幾千年，從小就怕。
記得剛被明通仙人帶回靈陽山的時候，山上的小仙最喜歡逗他，欺負他。有一次他被倒吊在懸崖邊的樹枝上，仙人們要求他背一遍門規便放過他。
他背不出，身體在風中搖晃。
他不會輕易掉淚，他不喜歡哭，哭會挨打，哭反而讓他痛苦。於是他緊閉著嘴巴，慘白著臉倒吊著，一聲不吭。
嬉鬧的仙人們被他嚇到了，以為他出了什麽事，趕緊把他放下來。
可他落地之後只說了一句話：“你們會後悔今天沒有殺了我。”
後來他借著青龍之力屠殺靈陽山，仙人們都死在他手中。
看著遍地的屍塊，臭氣熏天的血腥之氣讓他感到興奮而暢快。
再後來他在妖界認識了二七。初次見面時，二七用頭發把自己吊在樹上，纏住了，怎麽也下不來。他無奈上前去幫忙，薅斷了她好幾根頭發。她問他知不知道頭發有多寶貴，他卻說：“誰讓你要吊在樹上的，活該。”
二七很喜歡吊在樹上，為了跟她拉近關系，唐願忍著心中的排斥，嘗試著跟她一起去吊了一次。那次二七對他說：“你知不知道為什麽我喜歡吊在這裏？”
“為什麽？”
“因為我喜歡。”
“……”
因為喜歡所以去做，這倒是符合唐願的性格。
唐願對雲傾的愛很奇怪，怎麽會對她動心，怎麽會為她改變自己，唐願幾千年也沒想通，甚至這愛究竟從何而起都說不清道不明。
或許愛本身就是如此，沒有緣由，亦沒有道理。
天色已經大亮，唯唐願眼中彌漫著一片模糊。
他不知從那模糊中看到了怎樣的畫面，看得極為認真。
嘴唇翕動，他氣若游絲地喃喃：
“我不想死，我想跟你一起回家。我會聽話的……
“不要拋下我……”
作者有話說：
[1]一切恩愛會，皆由因緣合，合會有別離，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
引用自《佛說鹿母經》
[2]因愛故生憂，因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引用自《妙色王因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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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一個點，章末唐願說的這段話是當初二七死之前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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