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軟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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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傾與東門遠慕分別於一個霧蒙蒙的清晨。

她站在醴澤水匯聚的盡頭, 他走向映天池水流往的人間。

趁著阿昊沒發現,她催著東門遠慕他們快些離開。待他們消失於迷霧,雲傾低聲輕嘆, 忽然有些哀傷。

回頭穿過迷霧, 走回千重山,阿昊就坐在昨夜孩子們休息的石洞門外,見她來了,早有預料般:“你這麽怕我會傷害他們。二七,你似乎忘了我們才是朋友。”

雲傾走到他跟前蹲下:“沒忘沒忘!咱們是好朋友嘛, 我還得陪你去歷練呢。”

阿昊僅一眼就發現了端倪, 眉頭一緊,激動地抓住她衣領:“你和他!……”

“什麽?和誰?”

看著雲傾茫然的目光,阿昊差點沒把後槽牙咬碎:“是他勾.引你的對不對?”

雲傾楞住,明明不太懂這些事的, 但被他這麽一問, 自然而然地明白了他的意思,想起昨夜種種, 一向沒心沒肺的她竟然還有點羞澀:“你說什麽呢……少俠是個正直的好人, 怎麽會勾.引我。”

阿昊氣得站起來:“我真是搞不懂你, 他到底有什麽好?你為什麽非要喜歡他?他明明有那麽多辦法救你幫你但他什麽都沒做!如果換了別人, 至少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你一次一次地去送死!”

雲傾現在是真的不明白他的意思了:“你在說什麽啊,我什麽時候一次一次地送死了。”

又是這樣,因為輪回轉世,所以她什麽都忘記了, 前世的恩怨情仇全然不知, 不記得自己深愛過阿聿, 也不記得自己憎恨過唐願。

阿昊正是借著這個漏洞來接近她, 可是有時候又會很討厭她什麽都不記得。

阿昊不死心地問:“昨天你遇到危險差點死了,是誰救了你?”

雲傾站起來:“是你啊。”

“去捉妖怪救那群小孩的時候,是誰在出力?”

“是你……”

“把你從妖界主城帶出來,面對一路的危險是誰在保護你?”

“是你。”

“那我跟那個東門遠慕到底誰厲害?”

“……當然是你厲害了。”

阿昊越問越激動:“既然我厲害你為什麽喜歡他!”

雲傾腦袋都要亂了:“可是,你厲害跟我喜歡他有什麽關系?難道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喜歡你嗎?”

本就混亂的情形下,如此單純懵懂的一句話,穿透了層層偽裝與掩護,直擊阿昊妄圖隱藏的真面目,比一刀殺了他帶來的沖擊力都強。

他楞住了。

瞳孔驚慌震動,接著轉身就跑,似是落荒而逃。

他這一跑不要緊,雲傾搞不明白情況,肯定是要去追的。追了幾步身上病情發作,腿一折,無力地跪倒,膝蓋都撞破了。每一個關節仿佛都有人拿重錘在擊打,疼得她滿頭冒汗,又冷得汗毛直立,連指尖都在顫抖。

比昨天的情況更加嚴重,雲傾的五臟六腑就像被攪成了一團,她痛得蜷縮在地,昏迷不醒。

荒涼的千重山,覬覦雲傾的妖怪們伺機而動。

空中白光由遠及近忽閃而過,一白衣白發的少年踏風而來。

目光一一掃過四周暗藏於陰影中的妖怪們,金色的眸子散發著霸氣而凜然的兇狠。

這是白虎。

他沒想到真的會在這裏找到雲傾,更沒想到今生的雲傾身上滿是妖氣。他將她抱起來,而她已經意識混亂,四肢抽搐,嘴角不停地往外流下鮮血。

這麽狠的手法……

他直接抱著她飛入雲霄,消失不見。

這一幕被天帝與妖皇看在眼裏。

偌大的宮殿之中寂靜無聲。

他們無法繼續追蹤白虎的下落,但能親眼看到白虎把雲傾帶走,事情就足夠嚴重了。只不過他們沒來得及看太多,至少沒有發現阿昊的存在,更不知道雲傾是被阿昊所傷。

天帝幽幽開口:“二七公主身受重傷,怎麽這麽巧,偏偏被白虎所救。你們妖界當真沒有想法設法為二七恢覆記憶,沒有想法設法幫她修煉,沒有想法設法讓她找回四冥靈,為妖界效力嗎?”

大皇子說:“二七單純天真,我們疼愛都來不及,怎麽可能會利用她!”

“單純,天真?那若她為了逃避神界責罰,連你們都騙了呢。”天帝輕嘆,轉而對妖皇說,“琿琰啊,如今六界的和平來之不易,為了這樣一個有可能在欺騙眾生的女人來挑起戰事,妖界的子民,恐怕也不會答應。”

十一公主道:“話不能這麽說。二七從小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她不可能欺騙我們,更不可能欺騙眾生。別著急下定論比較好。”

其他皇子也附和:“沒錯,從她剛出生我們就哄著她,陪著她。她是什麽樣的性格我們都很清楚,她絕對不會騙我們。此事定是另有情況。”

迎合聲一道接一道,擺明了是要護短到底。

妖皇終於出聲:“十一說得對,天帝倒是不必如此著急為我的小女兒定罪。若她當真有意在尋找四冥靈,妖界承諾不會收冥靈為己用,放心,四冥靈是神界施加給人間的詛咒,我們怎會逾矩呢。”

妖皇清楚四冥靈根本不受神界管束,所謂詛咒只是神界用來挽回尊嚴的說辭罷了。

現在把話說到這份上,就是有意威脅警告天帝。形勢已經變了,若是妖界把當年的這些秘密公之於眾,神界的威望將一落再落。

此事歸根結底是神界的失誤,天帝派去找司命的隊伍至今還沒回來。他只想盡快把雲傾今生解決,並不想真的激起和妖界的矛盾。於是他退了一步說:“不如這樣吧,這事你我雙方都不要管了,二七公主既然受了傷,你們不準救,我也不準追,由她自生自滅。若她活下來了,她的今生神界不再插手。若她活不下來,神界要人,你們也不得插手。”

眾妖望向妖皇。

妖皇活了上萬年,他心知肚明,神界就算不直接插手,也不可能不暗中搞鬼,雲傾現在流落在外,又受了傷……怕是兇多吉少。

妖皇無奈答應了這個提議。

等神界使者帶著靈鏡離去之後,妖皇馬上起身:“快!全部出動,出去找二七!”

與此同時,天帝拍案而起:“風神雲神,立刻追蹤阿傾的位置!”

……

兩方勢力正在一齊尋找雲傾的下落。

白虎卻帶著雲傾疾馳在天空之中繞圈子。他已經為雲傾療過傷了,但情況不太樂觀。整座千重山被霧霭充盈,他無處落腳,又不敢把她帶走太遠。

霧中黑影浮現,阿昊找來,攔住了他的去路。

“白虎?”

白虎瞬間化作人形,懷抱著雲傾:“你是何人?”

“把她放下。你再帶著她亂跑她就要死了。”

“妖界與神界正在追蹤,恕難從命。”說著,白虎想要抱著雲傾繞過他離開。

阿昊迅速地追上去:“你既然知道妖界與神界正在追蹤,更應該找地方躲起來盡快為她療傷,而不是漫天瞎跑,載著一個活死人!”

白虎心有動搖。

他只擅長殺戮和戰爭,並不擅長救人與療傷。他空有靈力,在人間千百年也沒做過什麽正事,的確不知道該怎麽救雲傾才好。

“你是何人,你認得她?”

“……我是她今生的好朋友。”

在這位“好朋友”阿昊的帶領下,他們在高山上尋了一塊平地。白虎將雲傾放下,爾後盤腿而坐,等待著阿昊來救雲傾。

阿昊淡淡地掃了雲傾一眼。看她這模樣,確實是快死了。

但是眼下他並不想救人,只想盡快與白虎締結契約,獲得白虎的力量。

今生的雲傾已經開始不聽話了,萬一她醒來給他搗亂誤事,或者在治療的過程中,白虎先行逃離,只會得不償失。他最初的目的就是利用雲傾來得到冥靈……一個一個地占有。

多好的機會,他不能錯過。

他應該在雲傾醒來或死去之前完成目的。

“你還不動手?”白虎沒什麽耐性地催促。

動手?

動手救她,還是放棄她?

阿昊殺了那麽多人,即便是眼前的雲傾也不止一次死在他手下,他何曾在乎過誰的性命。天下蒼生,不過都是螻蟻。

收回目光,阿昊看向白虎:“催什麽催,我做事用得著你來指揮?”

語罷,他原地坐下,抓住雲傾。

他的手輕輕松松就可以整個圈住她纖細的手腕。若是他本來的身體,比現在還要更強壯許多。她似乎很喜歡強壯的人,至少阿聿每一世都是這樣俘獲她的。

阿昊每次附體都看心情,偶爾會挑剔一下身體的靈敏度等能力,並不在乎皮相之類的。早知道最無用的皮囊就能把她騙到,他附體之前也好好挑一挑了。

挑……當然不是為了讓她喜歡,只是想更好地利用。

妖力源源不斷地灌註,雲傾沒有給出任何反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遲了,雲傾的魂魄已經開始與身體分離。

阿昊皺緊眉頭,若再繼續這樣下去,她真的會死。而他也會徹底錯過了能降服白虎的最佳時機。

一旁的白虎著急道:“怎麽還沒反應?”

阿昊沈著臉,開口沒好氣:“若不是你帶著她瞎跑,她早就該有反應了。”

指尖微動,雲傾痛苦地蹙眉,低.吟一聲,身體再次開始發抖。

白虎以為治療有效,阿昊心裏卻清楚,她快不行了。

迷糊錯亂之際,雲傾忽然猛烈掙紮了一下,反手抓住了阿昊,淚水橫流,從嗓子眼裏發出絕望的聲音:“阿聿……”

阿昊慍怒:“我是阿昊!”

“阿昊……”她哭著求救,“好疼,阿昊我好疼……”

阿昊知道她很疼,知道又能怎麽辦?這種關頭,他這具身體的力量根本不夠,除非他像上次那樣,動用原本的靈力。

可是妖界與神界正在追蹤雲傾,他在雲傾身邊久呆本就危險,若是再動用靈力,一定會被發現,到那時他又得被抓進地獄裏去了。地獄對他這種有過越獄經驗的非常之痛恨,絕不會手下留情,一旦再進去,或許永遠都出不來……

倒不如讓雲傾死了算了。

反正她還會去投胎,死的不過是這一世的身份。投胎之後,一切都可以重來。

這麽想著,阿昊反而緩緩放松了手裏的力道。

隨著他妖力的撤離,雲傾愈發痛苦,而痛苦過後,又慢慢變得平靜了許多。

從一開始視覺的受損,到如今五感皆失,甚至痛覺也散去,她終於什麽都感覺不到了。望著眼前渾濁的遮擋天色的霧,她平靜得就像一片從天空中遺落至此的雲。

她問了一句話:“我是不是要死了?”

白虎以為阿昊還在救她,著急說:“不會的!”

阿昊抓著她的手腕卻別開目光:“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不想死,”她眼裏的淚像是流不盡,不停地湧落,眼皮反而開始黏連,“我會聽話的,阿昊,我不想死……不要拋下我……”

阿昊心頭一窒。

如果以前,他或許會噙著看好戲的笑意問問她:“怕死啊,可惜你的東門遠慕不要你了怎麽辦?”或者動動手指,趁她失去感官,隨意地捏斷她的骨頭。

但此刻,他什麽都沒做。

他只是努力地別扭地偏著頭,不想看她。

“阿昊,阿昊!”瀕死的關頭,她不停地喊他的名字,或許是因為這種令她恐懼的環境裏,只有阿昊一個熟悉的人吧。最後她極輕地留下一聲,“我好像,不能跟你一起……回家了……”

阿昊怔然。

她合上沈重的眼皮,身體漸漸凝成石像。

白虎摸摸雲傾的胳膊,怎麽也無法將她喚醒:“怎麽會這樣?”憤怒之下,暴跳如雷,拉起阿昊的衣領給了他一拳,“你不說會救她嗎!”

“我什麽時候說要救她了!”阿昊揮開他的手,腫著嘴角爬起來,“我從來沒說過要救她。她投胎就是為了贖罪的,她本就該死……”聲音沒在嗓子眼裏,阿昊陡然又激動大喊,“我沒說過要救她!”

他又不是她的誰,憑什麽要不顧一切地去救她。

好朋友?

那只是用來騙人的說辭罷了。

白虎無法面對這種情況,臉上漸漸被失落所覆蓋。他如何不懂悲哀的命運是雲傾註定的結局,這麽多年,他們誰都沒能掙脫身上被強加的罪。

回頭望向濃霧,雲神和風神已經找來,白虎感受到了神力的入侵,眸中金色澄澈,染上淒涼的恨意。當年在雲天之海,他只後悔自己沒有將那些冠冕堂皇的神親手殺掉。

不再跟阿昊糾纏,白虎說:“不要讓她的屍體落到神族的手裏。”話音落,化身獸態飛身沖入那茫茫濃霧。

阿昊失神地站在那,良久,然後坐在了雲傾身邊。

神界來了,妖界也快了,他不想走,不知道為什麽,雙腿沈重得像是紮根在了泥土中,他無法離開。

在了解到雲傾的真實身份後,阿昊的心裏曾經羨慕過她。不過有的時候又覺得她很可悲。

她無私地付出了那麽多,到最後身邊只有一個阿聿,還有分散四方不得相聚的冥靈。

有那麽一刻,他想,能不能加上一個他呢。雲傾連鈴鐺妖都不嫌棄,鈴鐺妖不也殺了很多人麽。

或許他羨慕的並不是雲傾吧。

而是永遠被雲傾選擇並深愛的阿聿。

阿昊真的想過,倘若他不是惡仙,又或者把惡仙的身份私藏,就作為一個普通的朋友,分享一些屬於她的好,不知道會是什麽感受……

會比作為阿昊的時候更自在嗎?

閉目凝神,阿昊鬼使神差地擡起手來,伸向她。一股洶湧靈力自他手心散發,膨脹,崩裂,將他們包圍。

他的靈力很強,雖然大多都是偷來的,搶來的,強占來的,從來只用來殺人,禍亂眾生,但若他肯改變心意救人,也是輕而易舉的。他不像阿聿那樣在乎什麽六界規矩,他只會遵從自己的心意。

想做便做了。

只不過如此違背常理的起死回生,他身上的罪恐怕又要多添一條。一旦被抓住,他可能真的會永生永世關在地獄裏不見天日。

無所謂,其實他也沒那麽在乎。

許久過後。

白虎為了拖住神族而被重傷,妖界的兵力也終於得以靠近。

雲傾重新變回了人的形態,恢覆了肉丨身,阿昊這具小妖的身體破破爛爛,使得他的魂魄暴露在外,這也是他第二次在雲傾面前顯現真面目,只是可惜她看不到。

妖界一來就認出阿昊是那個被六界通緝的惡仙,以為他在傷害雲傾,沖上來對他動手。

救治正在緊要關頭,他可以主動停止,但絕不能被迫打斷,否則他被反噬不說,雲傾也會立即死亡。

千鈞一發,他猛然收手後撤,選擇了遁逃。

……

一個月過後的某夜。

千重山上又有人類闖了過來。

“師兄,你確定我就送到這裏?要不我還是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寶安,已經送得夠久了。放心,等到了妖界的主城區我自會安全。”

“可是去主城區那麽遠,路上危險!你又不會什麽仙術……”

“危險我就更不能帶你了,這是我個人的私事,怎能拖你下水。我自己去找二七姑娘,你回去吧。等我找到她就給你回信。”

東門遠慕告別寶安,獨自走進千重山,朝著妖界主城區的方向前行。

寶安不放心地站在山頭望了很久,直到他的身影消失。

把孩子們平安送回丹凰山之後,東門遠慕每天都想著回來找雲傾,他已與雲傾有夫妻之實,雖然不懂妖界的處事規矩,但他心裏已經把雲傾認定為自己的妻子,無論如何,他都一定會來找她。

他不希望那個爛漫的夜晚成為他們今生的最後一夜,如果有可能,他願意為她留在她喜歡的妖界。只要她願意。

他沒有想過倘若雲傾不願意的話該怎麽辦。

他只知道要前行,要加快速度,要去見她一面,即便不遠千萬裏,否則難解心底相思。

他的行囊裏帶了很多人間的食物和玩具,還買了姑娘喜歡的胭脂水粉和首飾,買的時候想著雲傾一定會喜歡的,但又怕她不喜歡,所以選了很多種不同的樣式,見面後若是他變著花樣地哄,一定能打動她吧……

她是個很可愛又很溫柔的小姑娘。

除此之外,行囊裏還有師父給他的幾樣法器,半路上嚇退了幾個虎視眈眈的妖怪,純屬裝腔作勢。天黑後,漸漸有更厲害的妖怪出沒,他只能睜著眼睛休息,隨時保持警惕,不敢入眠。

當天邊濃雲伴隨著悶雷逼近,他拿著劍站起來,沒想到竟然見到了一個熟人……

“阿昊?”

阿昊乘雲而來,本來想過來殺人的,一看見是他,頓時沒了興致,斜倚在雲端睥睨他:“怎麽是你這晦氣東西。”

阿昊可不敢沒事兒亂殺他,殺了之後,阿聿的魂魄一冒出來,倒黴的還是阿昊自己。

東門遠慕沒空解釋旁的,先問他:“二七姑娘是否跟你在一塊兒?她人呢?”

“你沒事吧,二七是妖不是人。她不在這,回家去了。”

說完,阿昊乘雲欲走。

他已經把那個捉孩子吃的大妖怪降服了,現在這妖怪聽他指揮,沒事在天上載著他到處飄,飄到有獵物的地方,他便會來動手。

一個月,他與雲傾分別整整一個月,沒見過面。

他甚至從來沒有去主城區打聽過雲傾的情況,總之一定平安無事了,何必再問那麽多。若她有心……自然會出來找他。

地上的東門遠慕追上去:“阿昊!”

阿昊心煩,扭頭看他:“阿昊是你叫的嗎?你一直阿昊阿昊阿昊什麽。”

“……公子,”東門遠慕換了個稱呼,“不知你是否還記得,你之前答應幫我們救下孩子,代價是要殺了我。”

阿昊覺得他很奇怪:“我不殺你就罷了,你還上趕著?你記住,是我大發慈悲饒你一命,不是我腦子不好忘了弄死你。”

東門遠慕抱拳作揖道:“公子俠肝義膽,與二七姑娘一樣都是好……好妖,此恩此情丹凰派不會忘記,日後若有什麽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公子盡管開口,我絕不推辭!”

“無聊。”阿昊懶得理他,再次欲走。

東門遠慕又追上來:“等一下!”

“又要幹嘛?”

“……我有一事相求,能不能請公子指個方向?我想去妖界的主城區,走了很久,不知道有沒有走錯。”他的地圖是黑市買來的,也不知道準不準,據說賣地圖的老妖怪幾十年前就混入了人間,記性早就不大好了。還是確認一下心裏比較踏實。

阿昊看他一眼:“你敢跑進妖界主城區找二七,不想活了?”

東門遠慕很不解:“據說妖界的主城區是很安全的,也有人類在那裏生活,為何會是不想活了?”

“哼,你輕薄了妖族的小公主,還敢進去找死。若我是二七的哥哥,一定把你殺了掛在墻上。”

東門遠慕有些不好意思:“我正是為了此事而來,我想去找二七姑娘的爹娘求親。”

阿昊突然翻身坐起來:“你想去求親?”

“是的。”

阿昊一直在外轉悠,也有點不敢回去的意思。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雲傾。

他本可以直接換一具身體,但是又想,換了身體該怎麽跟雲傾解釋呢,還不如繼續用這一具,至少再見面時她還認得。他打心底裏認定彼此是會再見面的,於是認真地將這具身體修補好,把靈魂又藏了進去。

眼下東門遠慕送上門來,或許是個機會,至少是個正當理由啊。

他說:“過來,我帶你去。”

……

妖界的主城區比起人間城鎮的繁華有過之而無不及。

或許是因為有了正當的理由,所以阿昊一落地就招搖地抓了一只妖怪,直接問人家:“二七公主最近在何處?”

妖怪大驚:“你你你你瘋了吧你!”說完推開他跑了。

阿昊覺得不太對勁,轉頭又抓了一只:“二七公主現在在哪兒?”

妖怪楞了楞,然後認真地掰手指頭開始數:“呃,今天剛過一個月,應該還在永生樓裏放著。”

阿昊怔然松開手。

東門遠慕問道:“請問永生樓怎麽走?”

那妖怪說:“永生樓當然是在皇室陵園外頭。要去就快點兒吧,再停半個月,公主就該下葬了。”

東門遠慕大駭:“這話是何意?”

“意思就是……”還沒說完,阿昊像陣風似的跑沒了影,妖怪拍拍胸脯,“哎喲把我嚇一跳。意思就是你要吊唁就趕早,皇室下葬之後不準祭拜!這都不懂。”

……

永生樓頂有一八角涼亭。

二七公主的屍體就被停放於此處,以妖力封印形成一個堅硬但透明的棺材,保護著屍體沒有腐爛,也沒有變成石像,而是始終展現著她最鮮活可愛的面貌。

頭頂燃著一盞長明燈,火光幽幽,沒有多餘擺什麽祭品。

自從她來了,樓外生出了如瀑般的淩霄花,直聳向上,傲然越過墻面,大片的橙紅盛放著,簇擁在她的屍體周圍。甚至把整個永生樓都給裹住了,比蜘蛛妖織的網還可怖。

阿昊怎麽也沒想到雲傾還是死了。明明只差一步,妖族卻沒有成功將她救下。

風撩動淩霄花海猶如波浪,他向那花枝伸出手,沒註意到一抹極速攀爬而來的熾白色,像是蟒蛇,頃刻間用身體卷住了他的脖子,狠狠纏繞了三圈,登時讓他臉色通紅,魂魄差點被強行拽離身體。

他雙手緊抓著脖子上的枷鎖,正欲回擊,可那東西卻悄然退卻。

“怎麽是你來了。”

他咳嗽著回頭看去,只見雲傾的魂魄手持旭禾站在亭邊,青絲飛舞,她就像淩霄花幻化而成的靈。

他下意識想上前,但迎著她眸中的疏離之色,又生生頓住步子,垂眼又擡起,已然斂下了眼底的情緒:“你剛才想殺了我,為什麽停下?”

“我不想殺你,只是魂魄之內的邪氣滋長,有點無法控制自己的戾氣。”她嘆息著說。

阿昊沒想到是這個答案,嘲諷她:“活該,誰讓你不自量力要去救那只鈴鐺妖。”

雲傾語氣冷冷淡淡:“那與你無關。你之前已經離開了,神界與妖界也沒有追蹤你和白虎,為何你又回來,有什麽陰謀不成?”

陰謀?

他這次只想借著把東門遠慕帶過來的機會,看看她怎麽樣了。她死亡的消息對他來說很是意外,哪有什麽陰謀。

“既然是陰謀,怎麽可能告訴你。”他嘴硬。

雲傾看起來有些疲憊,沒心情跟他鬥嘴,可能是因為在這裏太久了,鬼差竟然也沒在身邊,她以魂魄存在於世太過吃力,很不舒服。

阿昊破天荒地關心:“鬼差呢,沒來管你?”

“鬼差來過了,被妖皇趕走了。那天妖皇親自救我,神界不允,雙方打了起來,混亂之中我很快就死了。妖界想要神界給個說法,不然不肯放走我的魂魄。”

永生樓,八角涼亭,此處有法陣,將其困住。

難怪……

“放開我!讓我進去!……我是來吊唁的,我不是什麽通緝犯!……”這時,外頭一陣喧鬧傳來。雲傾和阿昊同時看去,看到東門遠慕正被永生樓的守衛攔在門外。

雲傾不悅:“ 是你把他帶來的?”

“是又怎麽樣。”

“妖界正在通緝他,你明知道還把他帶來,你居心何在!”

阿昊蹙眉,他都一個月沒回主城區了,他哪知道妖界沒事在通緝一個人類。不過他沒有解釋的習慣,只給了一句:“隨你怎麽想。”

就因為這一句,雲傾勃然變色。身上靈力竟然綻放出了淩霄花的赤橙,甚至連旭禾都染上了濁氣。猛一揮鞭子,阿昊躲閃不及,臉上已經狠狠地挨了一道。

緊接著,旭禾再次纏繞,勒住了阿昊的脖子,往旁邊一甩,把阿昊的身體甩到了棺材之上。脊背受到重創,阿昊口吐鮮血,沒料到她會被邪氣汙染成這副模樣。就像一朵純白的花,內裏生出了黑暗的蕊,可不是什麽好事。

阿昊並不掙紮,直直地望著她,挑釁一般勾起嘴角,吃力地說:“你現在終於想殺了我了,還不快點動手?”

只要她動手,從此以後,她在他心裏就會和別人一樣。

他的動容,他的猶豫,他的憐憫,統統都會被收起來。他會回到曾經最無牽無掛的冷血狀態,無情地將她反殺。

雲傾慢慢收緊手中旭禾,濁氣越來越濃重,猶如地獄惡鬼一般。微微俯身,她輕輕喚他:“唐願。”

阿昊笑意僵硬。

“我發現你很可憐,”她說,“為什麽一直想讓別人殺了你?因為想給自己的暴行找個脫罪的理由嗎?在你的世界裏,你從來都沒有錯,你只是合理地保護自己,合理地反擊別人。對嗎?”

阿昊瞪大了雙眼,突然開始拼命掙紮,青筋暴起:“你說什麽!你說誰可憐!”

“當然是說你。”雲傾穩穩地攥著旭禾,扼制著他的要害,“可是這麽久了,你一直沒有成功地死掉,也很痛苦吧。你的心裏是不是也期待過能有一個靈力強大者出現,不顧你對死亡的畏懼,窮追不舍,狠狠地把你殺掉,了結你的痛苦?”

阿昊的雙手越捏越緊,怎麽也掙不開她的束.縛:“你懂什麽!你什麽都不明白!……”

“我不是救世主,我當然不明白,我也沒有興趣去懂得每一個生靈,”雲傾手腕一轉,竟然又把旭禾收了回來,“但我想,對你而言,或許一直活著才是最大的懲罰。永無止盡的逃亡之下,你永遠只能以別人的身份活著,確實很可憐。”

雲傾直起身,邪氣肉眼可見地散去了。

短短時間,來回幾句話的功夫,她便能將自己凈化。若她有完整的靈力在身,將會是多麽的可怕……

淩霄花的香氣很濃郁,有了雲傾的滋養和邪氣的幹擾,更是詭異而妖嬈。阿昊就這麽半身躺在棺材上,躺在淩霄花之中,雙眼無神,仿佛真正在這裏死掉的人不是雲傾,

而是他。

雲傾用旭禾打碎了八角涼亭的法陣,飛身落地,擋在東門遠慕身前,擡手一揮,便讓妖界的守衛們停住了動作。

東門遠慕看不到雲傾的魂魄,只覺冷風溜進衣領中,一陣發寒。

他剛被守衛打傷了腿,此刻坐在地上,一時爬不起來。

其實雲傾是有私心的,她不舍得這一世的親人。他們待她很好,待她很真誠。即便她魂魄不適,也還是願意留在這裏,不想讓他們傷心。只是他們想要給她討個說法,恐怕無法實現。

總不能真的再起一場戰爭,她還是得早些離開才好。

離開之前,能看到這一世的阿聿歷經艱險來妖界找她,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她的阿聿永遠會為了她而勇敢。

鬼差感應到她走出法陣,立即現身:“傾姑娘!”

雲傾溫柔地摸向東門遠慕的臉:“好好活著。你有你的人生,有愛你的親人朋友,不必急於來找我。”

地府的鎖鏈捆住她的手腕,她沒有選擇跟誰告別,靜靜地隨著鬼差走了。

……

唐願記得靈陽山上的師兄曾對他說:“不論是人是妖,是魔是鬼,只要有了軟肋,就會離死亡越來越近。”

明通仙人的軟肋是善良。

善良讓他收留了無家可歸的唐願,善良讓他魂飛魄散至今都沒能轉世投胎。

幾百年過去,唐願早已經記不得日子了。

只記得殺了明通仙人之前,仙人坐在高臺,像往常一樣問他:“以後有何打算?”

他不解,仙人說:“殺戮過後,便是一樁孽債,你好不容易修成仙,若從此沾染惡念,怕是路不好走。”

他不屑地說:“不必威脅我,我的路就算再不好走,也好過你無路可走。”

那時的唐願囂張跋扈,什麽都不放在眼裏,他從不認為軟肋這種致命的東西會在自己身上出現。雖然他確實像雲傾說的那樣,有時會幹脆希望有那麽一個人把他殺死,結束這無止盡的一切。

他有求生的欲丨望,也有求死的念頭,兩個他掙紮不休,糾纏拉扯,覆雜地共存。

扔掉阿昊的身體,他的魂魄輾轉漂泊至人間。六界之中,他還是最喜歡這個地方,誰讓這裏的人都脆弱呢,很好玩.弄。

某日,他隨意附體了一個富家公子,也不知道有意無意,這公子的身體倒是很健壯。他沒什麽特別的目的,只是想玩幾天,跟著公子的友人一同去了什麽賦詩會,到了地方才發現不過是掛了個文雅名頭的青樓。

姑娘們如蝶撲花,一個又一個不死心地往他身上湊,他扔了幾錠銀子出去,捏著小酒盅,讓她們滾。

友人以為他看不上這些胭脂俗粉,拉著他,勾肩搭背往外走,說帶他去見見好貨。

他興致缺缺,以前又不是沒有過女人,那種為了消解需求而做的事很是乏味又惡心,他並不喜歡。

到了地方,友人帶他上了一條船。粗魯地撩開清脆當啷響的珠簾,裏面的姑娘受到驚嚇,擡起眸子,手中琴音停頓。

唐願去旁邊坐下,繼續喝他的酒,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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