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相思無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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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巨大的宋遠慕正在對話, 小小的雲傾站在他們倆腳下,更擔心自己會被他們給踩死。

其中一個宋遠慕眸中有著一層渾濁的霧白,另一個宋遠慕則是黑色的眸子, 看起來是正常的狀態。

他沒有破陣, 所以仍處於法陣的困擾中,就像之前的雲傾一樣。他們一黑一白,相對而立,一如此陣的陰陽兩界。

雲傾覺得被心魔所擾的這個才是真正的宋遠慕,她很想讓他聞一聞自己身上的味道, 說不定就能清醒一些, 可惜她太小了,她會的仙術除了幾樣基本的,其他的都是攻擊作戰型,像這種飛天、禦劍之類的, 她根本就不會。

“我並非不敢面對, 你只是什麽都不知道,所以才能如此無畏罷了。一旦你知道了, 你只會後悔自己知道得太多。”這句話是被心魔所擾的宋遠慕說的。

“以前我也覺得知道太多沒好處, 所以很多事情我都不想告訴傾傾, 直到後來鈴鐺解夢, 為我們重新回憶了某一世的過去。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幸好,幸好人有轉世,幸好我們有輪回,幸好我們那一世再多遺憾再多痛苦, 都不是終點。你能明白嗎?”

這個正常的宋遠慕說話思路清晰, 也不像幻覺啊……

雲傾越來越聽不懂了。

難道這兩個都是真正的宋遠慕?

一個是今生的本體, 另一個是被單獨剝離出來的心魔?

心魔似乎被本體打動, 眸中霧白如風卷濃雲,不再平靜。垂下眸子,他看向地上的雲傾。

隨著他的動作,本體也發現了雲傾。

他們兩個一起看著她,搞得她莫名有些緊張。

“你們,你們幹嘛這麽看著我……”雲傾捏緊了手裏的鞭子藏到身後,“我可沒跑過來偷聽,我是不小心到這兒的。”

心魔擡手,以仙術令雲傾浮空,知道雲傾恐高,手一抓,飛快地將她握在了手中,給她安全的實感。指尖輕撫她的發絲,柔聲問她:“你希望我消失嗎?”

雲傾想也不想便回答:“不希望!”

心魔溫柔地笑了笑:“可如果我繼續存在下去,會害死今生的本體呢。你希望我消失嗎?”

雲傾啞然。

“這裏的法陣很有意思,關於‘必有一折’,我好像想起來為什麽了。你想不想知道?”

“……想。不過!如果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就不見了?”

“把我所有的記憶告訴你和今生的本體,就能化解執念,我確實會不見。但執著於忘記,好似的確太痛苦了,不再痛苦,是件好事。你覺得呢?”心魔捧著她,交給本體。

本體朝她伸出手,想讓她過來,也是想讓她做出選擇。

手指柔軟,不似平地走得那麽踏實,她步子搖晃著從一只手轉移到另一只手,不必多言,心魔已經明白了她的決定。

她當然希望他活著。

當她平穩落地,回頭看去,心魔的身上散發出了淡淡的熾白色光亮,接著,光亮向周圍擴散,愈發明亮,而心魔的身形開始變得模糊。

當光亮徹底將他們包圍之時,雲傾的意識仿佛被人拉扯著,墜入了無盡的漩渦。

……

雲傾第一次轉世,死在十五歲生辰的第二天。

死後鬼差來接,她並沒有立刻離開,她看到那個月光慘白的深林裏,阿聿抱著她的屍體哭了很久。

人死是一個很快速的過程,快到就像迎面一抹風,擦過臉頰,疾馳而過,怎麽留也留不住,回過頭時,已經連尾巴都抓不到了。

她的屍體很快便僵硬在他懷中。

而他沒有再帶她去找大夫,或許是心中清楚地明白著,再多掙紮都是徒勞。

“傾姑娘,您今生陽壽已盡,還請隨我盡快去地府登記,以免魂魄在外飄蕩受到損傷。”鬼差提醒道。

雲傾不耐煩地轉過頭去,眼神比鬼差還陰森:“我聽見了,你吵什麽。你趕著投胎嗎?”

“呃,不不……我,呃,我倒是不太趕。”

“那就閉嘴。”

“……是。”鬼差恭恭敬敬,不敢多說半個字兒。

眼前這位姑娘旁人不知道,鬼界可是清楚的,不論神界如何編排她的經歷,她都不屬於六界。她是雲天之海的主人,而雲天之海是黃泉水的源頭。鬼界受到過其中的祝福,她於鬼界有恩。

她靈力強大,而且年紀也很大,年紀大的人脾氣都是很怪的。何況她又是聿公子的心上人,聿公子也不是什麽善茬啊,不論如何都是少惹為妙。

雲傾就這樣以鬼魂的狀態留在阿聿的身邊,陪他走過了人生最後的時光。

看著他失魂落魄地把她的屍體背回家,又茫然無措地坐在夜中很久。看著他去鎮上買棺材,被四叔帶人跟上,當夜本想將她安葬,卻反而被打成重傷。看著他舉起挖墳的鐵鍁劈死了四叔,最後口吐鮮血,倒在棺材旁。看著爐子裏的大火燒光了所有的一切,包括他和她的屍體。

阿聿就這麽死了。

察覺到阿聿的魂魄將要出現,鬼差當即驚恐起來,竟以勾魂鎖鏈強行套住了雲傾,將她帶離了人間。

“你做什麽!”雲傾不滿,身上浮現出巨大的靈力波動。她現在是鬼魂,身上陰氣重,性情會比平時更暴戾些,一旦動手反擊,鬼差絕對不是對手。

鬼差哆嗦著解釋:“傾姑娘,您別怪我!您是來人間受罰的,但聿公子不一樣,他是正常死亡。你二人的死亡沒安排到一塊兒,魂魄就不能見面,否則將出大亂子。還請您理解我們這些小鬼差辦事不容易。”

雲傾楞住。

怎麽差點忘了,她是來人間受罰的。神界說,要讓她知錯。

她從來沒有想過,被神界推下輪回井之後,阿聿竟然跟著她一起來到了人間。

走在鬼界地府的路上,她一出現,眾多陰兵鬼差和魂魄便全都自覺往旁邊閃,她氣場太強,就算不認識她的也不敢招惹,都知道肯定是什麽厲害人物出現了。

她這一世早就該死,因為阿聿的插手已經被撥亂了人生的軌跡,因此她死後得等候在地府中,等司命現寫她下一世的安排。安排妥當後,鬼差引著她走上奈何橋。整個過程行進匆忙,為的就是別讓她跟死後的阿聿見面。

奈何橋的盡頭,孟婆為她舀了一碗湯。她端著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孟婆哪裏不懂她的意思,如她這般放不下的鬼何止千千萬萬個,又有什麽用呢,到最後還不是得認命。孟婆好言相勸:“傾姑娘,既然走入了輪回,過往已去,不如期盼來生有緣再見。”

“若無緣呢?”她的命簿是司命安排,肯定不會好心給她安排什麽緣分的。

孟婆說:“若無緣,你在此處等再久也無用。”

雲傾心有不甘,最後望了一眼來路的盡頭,飲下孟婆湯。

幾乎是在她放下碗的瞬間,阿聿的身影終於出現。不像她往身後等了那麽久,他要找的人就在前面!什麽登記什麽手續他全都不管,直接沖過去,喊她:“傾傾!”

路上所有鬼魂嚇得連忙給他們讓路。

可還是晚了,雲傾已經再次墜入輪回井。

“聿公子!聿公子使不得啊,您不能就這麽往下跑,您還沒登記,也沒喝孟婆湯,亂了秩序可是會出大事的!萬一傷到傾姑娘的轉世就不好了呀!”鬼差這最後一句倒是很有用,成功阻攔了阿聿想要亂來的心。

阿聿看了孟婆一眼,孟婆因他沒按流程走不肯給他舀湯,他直接從身邊排隊的鬼手裏奪走一碗,對鬼差說:“登記你自己去登吧。”語罷仰頭灌下,毫不猶豫地隨雲傾步入輪回。

第二世,雲傾是一位生於冷宮的公主。

她的母妃名叫蓮浣,是個來自於偏遠小國的舞姬,曾深受皇帝寵愛。但因容貌艷麗妖異,被稱為不祥之人,若繼續留在皇帝身邊,會禍及國運,於是皇帝不顧蓮浣懷有身孕,無情地將其貶入了冷宮。

母妃在冷宮中生下她,沒有給她取過名字,整日癡癡傻傻的,非說是要等皇帝來取。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皇帝早已經遺忘了她們,在她四歲多的時候,母妃終於發瘋失常,某日跳舞跳得酣暢後,以衣裙擰成繩,生生吊死在梁上。

幼年的雲傾坐在冰冷的角落,仰著頭看著蕩來蕩去的屍體,心裏清楚得知道母妃這不是在跟她玩鬧。她嚎啕著跑出去,偌大的宮殿,沒有一個人來管她。

直到她跌跌撞撞跑過宮門,迎面被一個太監給攔住,提溜著抱了起來。

“小公主,您怎麽跑出來了?”

她不知道該怎麽說,睜著婆娑的淚眼往他身後看了一眼,竟看到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男孩,頂著一張臭臉,手裏拿著幾塊被細繩捆在一塊兒的木頭,還有斷了線的紙鳶,估計是專門來這附近找紙鳶的。

太監見狀為她介紹道:“這位是聿公子,從寧國來的,來咱們宮裏玩兒一陣子。”

雲傾不認識什麽聿公子,搖搖頭,眼淚斷了線似的直往下蹦。指著母妃上吊而死的宮殿,千言萬語哽在喉中。

太監當然不能理解她的意思,把她抱進宮殿大門,囑咐道:“小公主,可不準亂跑,萬一讓人看見,可就出大事了!”說著,把那厚重的宮門給掩了上去。

一般冷宮門外都有人看著,但雲傾的母妃畢竟曾經很受寵,皇帝對她有惻隱之心,便沒有派兵把守過。裏頭的人一直都可以自由出入,但心被鎖進了冷宮,人出來又有什麽用呢。

太監領著聿公子打門前路過。雲傾就站在寬寬的門縫這頭,楞楞地看著他們離開。

來送飯的老宮女整日偷懶,偏傍晚時,飯送過來,正好瞧見雲傾坐在門口,直接放下飯盒就走了。雲傾不敢回裏頭去,怕看見一直掛在梁上蕩來蕩去的屍體,拿起飯菜就在門口吃了起來。

沒吃兩口就吃不下了,甚至有點反胃想吐。這些飯菜本就難以下咽,又冷又餿,果腹都困難。

幸好天氣暖和,晚風吹著不至於太冷。唯獨可惜的是院子裏沒人點燈,屋裏也是一片駭人的漆黑。漸漸地雲傾有點害怕,無助地縮成了一團。

草木晃動皆如鬼影,她哭著把臉埋在胳膊下,不敢再擡頭。

就這樣在門邊僵硬地坐了一夜,次日,天不亮,昏暗壓抑的天色好似永無休止,讓她心中恐慌加劇,她實在無法忍受周圍的一切帶給她的恐懼感,吃力地拉開大門,跑了出去。

此地本就偏僻,她跑了好久也沒碰見什麽人,但外頭的小路上,走幾步就有溫暖的燈光,讓她很喜歡。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只知道前路永遠比身後要明亮。

直到她終於失去力氣跌倒在了某處,從頭到腳像是被抽幹了精氣,再也爬不起來了。

按照命簿所寫,她會在這裏死亡。

她慢慢閉上眼睛。

洶湧的疲憊感來臨,應該能好好地睡一覺了吧。

“餵。”

來人毫不客氣,一腳踹在她身上:“誰準你趴在這兒的!”

她受到驚擾,再次睜開幹澀的雙眼,沒想到竟然看到了昨天那個拿著紙鳶的男孩。

她記得,那個太監叫他聿公子。

阿聿在她跟前蹲下,似乎是也是剛認出來:“你是公主?”

她嘴唇翕動,說不出什麽話。

“看你過得這麽慘,怎麽感覺還不如我呢。”阿聿有些嫌棄,“我叫阿聿,你呢?”

雲傾沒有自己的名字,眨眨眼睛,軟乎乎的臉蛋貼在冷冰冰的地上,像一件幹凈漂亮卻蒙塵的寶物,讓人心生不舍。

阿聿問她:“我打算去河邊玩一會兒,你去不去?”

雲傾想說自己沒有力氣,卻連搖頭都困難,實在給不出回應。

阿聿以為她是啞巴,或者是個傻子,正打算走人,不再糾纏。這時,卻聽到不遠處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而雲傾手指微動,似乎是想爬起來。

阿聿心裏一慌,撈起她拽著藏到旁邊的草叢裏,伸出手指抵在她嘴邊:“噓!”

她看著他肉乎乎的胳膊,香香的,好像是點心的香味,一看就很好吃,“啊嗚”一口咬下去。

“嘶!”阿聿疼得甩開她,仍不敢大聲,只壓低了聲音斥她,“你幹嘛!”

雲傾其實咬得不重,可憐巴巴地眨著濕漉漉的眼睛,蹦出一個字:“餓。”

阿聿一楞,接著從袖子裏拿出一塊被布包著的小酥餅:“你怎麽知道我這有吃的……”

他是寧國送來的質子,待遇雖然沒有那麽好,但是比她強多了,這點心至少香酥美味,不像她的那些飯菜,狗吃了都怕拉肚子。

她狼吞虎咽地把小酥餅吃完,嘴裏卻咀嚼困難,嘴巴發幹,有些難以下咽,喉嚨直噎得慌,甚至咳嗽了起來。

阿聿怕她被人發現,慌忙捂住她的嘴:“不準出聲!”

見她乖乖的,很配合,阿聿又問她:“還想吃嗎?”

她點點頭,舔舔嘴唇道:“渴。”

阿聿和她對視片刻,嘆了口氣,敗下陣來:“算了,就當我死前做善事吧。等著!別亂跑。”說完,他又偷偷地溜回了自己的院子。

不一會兒,他懷裏揣著更多點心和一個小青蘋果:“沒別的了,水拿不出來。”

雲傾不在乎那麽多,抓起蘋果就啃,結果沒想到被酸得眼淚直掉,哇哇全吐了,扯著嗓子就要哭。

阿聿見狀手忙腳亂再次捂住了她的嘴,嚇唬道:“不準出聲!你怎麽回事兒,給你吃的還這樣。信不信我把你扔進河裏去!”

雲傾被他嚇得不敢哭了,撇著嘴直搖頭:“不要。”

阿聿把剩下的吃的一股腦全丟給她:“都給你了,我走了。”

“等等!”雲傾拉住他衣袖,“你去哪裏?”

“我去河邊。”

“我也去!”

“你不怕我把你扔下去了?”

“……”雲傾猶豫了一會兒,見他真的要走,又忙說,“不怕!我也想去玩。”

她其實不是想去玩兒,只是想跟著他。他看起來和她差不多大,又給她好吃的,難免讓她喜歡。

阿聿說:“我是敵國的質子,但我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回寧國,也不在乎什麽兩國之間的關系,什麽百姓。我命由我,不由任何人,我要去跳河,我要去一死了之,讓他們全白幹!你能懂嗎?”

雲傾當然懂了,她只是很少跟人說話,所以嘴上反應慢,又不是真的傻子。她的母妃剛剛死去,甚至無人發現。她明白什麽是死亡。

可是他為什麽要去死呢?別人的事情既然跟他無關,他為什麽要因為別人而死。

怔然松開他的袖子,她很是不解。

“看把你嚇得,都說了不帶你去了。”阿聿並沒有過多解釋,真的撇下她走了。

不多時,天大亮,尋找阿聿的宮女在樹叢角落裏找到了雲傾。她已經哭著把所有東西吃完了,肚子裏很飽,飽得有點脹痛。滿臉點心渣,地上還有被她丟掉的啃了一口的青蘋果。

宮女問她阿聿的下落,她閉口不言。

她尚不能理解死亡究竟有著什麽樣的含義,但她想,母妃選擇了死亡,阿聿也選擇了死亡,他們本身過得並不美好,或許死亡對他們而言反而是一種快樂,她不想告訴別人,他們已經擁有了自己的快樂。

有人認出了她,抱著她想把她送回去,剛到門口,正好碰見來送飯的老宮女。老宮女丟魂失魄,平地直磕跟頭,如此模樣,顯然是已經發現了屋裏的屍體。

那一天,雲傾第一次見到了皇帝。

皇帝看著她的模樣,惋惜於她長得跟她母妃半點都不像,問及她的名字,她乖乖回答:“母妃說,等父皇來取名……”

皇帝聽了這話,不禁哀愁連連:“你一點兒也不隨蓮兒,這未嘗不是好事。朕賜你月華殿,往後你就叫蓮輕。”

蓮輕,命如蓮花輕,就差直接說她命比草賤了。

她不喜歡這個字。

搬進月華殿,她成了能領月俸的小公主,身邊還多了兩個伺候的小宮女。但那裏的日子跟母妃的冷宮沒有什麽差別,她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只是不必再吃冷了的餿了的飯罷了。

住了幾日,她偶然聽小宮女聊天時說,那個寧國來的質子得了一場怪病,救治了三天沒好,死了。

她跑到那兩個宮女跟前,傻乎乎地問:“阿聿不是跳河去了嗎?”

那兩個宮女一聽,不禁大驚,其中一個叫果兒的更是直接扇了她一巴掌:“你胡說什麽!臭丫頭,再胡說八道扇死你!”

“哎!”另一個叫靈藥的攔住她,“小心在臉上留下印子,再讓人看見。”

“誰看見?又沒人稀罕管她。”

兩人離去,雲傾茫然地捂著又熱又疼的臉,委屈地蹲在地上掉眼淚。

冷清的月華殿,的確沒人稀罕管她。皇帝有後宮佳麗三千,整日忙於政事,別說一個不受寵的冷宮公主了,就算是哪個受寵的妃子病了死了,他也懶得來管。

雲傾忽然想,早知道就跟著阿聿一起去河邊玩兒了。不論過程如何,至少他確實離開了這裏。

接下來的日子,果兒和靈藥對雲傾的態度越來越差,似乎是因為那一巴掌,反而打開了惡念的大門。

每次果兒給她梳頭的時候,手上都用足了力道,隨隨便便薅斷她一把頭發,還直罵她:“亂動什麽?你是沒骨頭嗎!坐穩當點!”說著話,再時不時地往她後背上搗一下,或是往她腦袋上推一下,全把她當成個任意擺弄的布玩具。

沒辦法的事,誰讓她無依無靠,又這麽窮。那些冷宮的妃子至少還有些首飾珠寶,她呢,打小就一無所有,伺候她能有什麽出路,除了她那點可憐的月俸,連點好也討不著。

漸漸地,確定了月華殿的確無人問津後,果兒連頭都不給她梳了。就連飯菜上桌,也都是果兒和靈藥先吃,吃剩下的再丟給她。

她不像是個公主,更像是個醜陋的見不得光的可憐蟲。

某天,果兒和靈藥泡了新鮮的茶葉,放在桌上,然後不知道幹嘛去了。雲傾也想嘗嘗茶葉,尤其是那茶壺還冒著熱氣,她好久沒喝過熱水了。四處看了看,小心翼翼的爬上椅子,用力伸手去夠那茶壺。

她手短個子矮,手指剛碰到茶壺邊緣,沒想到會那麽燙,嚇得一縮,反而把茶壺撞倒。眼看著茶壺就要摔下桌,她仿佛已經能預見自己又要挨打的場面,害怕得閉上眼睛不敢看。

稍等了片刻,預想中的瓷器碎落聲沒有響起,她悄悄睜眼一瞧,那茶壺竟然好好地擺回了桌上。

怎麽回事?奇了怪了,她明明看到茶壺已經掉下去了。

這時,果兒的笑聲遠遠地傳進來,是她們回來了!

她匆匆爬下椅子,藏到角落的紗幔後面蹲好,不想被她們發現。

“那臭丫頭跑哪兒去了?”靈藥問。

“管她呢。要我說,回頭給她下點藥,咱也去把江太醫請來。那翡翠整天江太醫長,江太醫短,嘁,就她那點騷狐貍心思,誰不知道……”她們在桌邊落座,拿起了那壺熱茶。

茶水斟滿兩杯,她們正打算要喝,無形中,卻好似有一只手出現,故意推翻了茶壺。

熱茶不受控制地奔湧,潑向她們的手臂。伴隨著刺耳的尖叫聲,她們慌慌張張地跑開,卻還是不可避免地被燙傷。

雲傾見狀偷藏在紗幔裏捂著嘴笑,笑她們兩個蹦蹦跳跳,好像小醜。

彼時天晴,還不到晌午,陽光穿過窗欞,落下一束一束飛舞著塵埃的明亮。雲傾笑著笑著突然頓住,因為她竟看到那茶壺傾倒的桌面上,歪坐著一個陌生的男人……

男人一身黑色衣袍,半身落在光下,半身匿於陰影。

漂亮的大手如姿態優美的飛鳥暫歇於岸,就停在那翻倒的茶壺旁邊,好像正囂張地告訴所有能看見這一幕的人:你看,這就是我幹的。

他眉眼深邃,漂亮的眸子像兩塊冰冷不見溫度的寶石,長長的睫毛盡力遮掩著他的情緒,卻掩不住他想要把這兩個宮女殺死的心。

殺氣在屋裏蔓延。

他好可怕……

雲傾頭皮發麻,不知道他是從哪兒來的,握緊了小肉手,瞪著大眼睛不敢再出聲。

可是這男人偏偏在這關頭感受到了她的註視,一轉頭,目光精準地垂落在她的身上。

她一激靈,緊張得屏氣懾息,和他對視的短短片刻仿佛被拖延成了無限長。耳邊靈藥的叫聲,果兒的罵聲,全都變得模糊了,只有她的心跳聲,如雷震耳。

男人好似很奇怪她竟然能看到他,腳落地,一步一步地朝她走來。

作者有話說:

阿聿:?老婆怎麽發現我的?我的隱身呢?

傾傾: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

雖然有十二世,但不會每一世都回憶的。第二世是小公主和她的鬼~保~鏢~(bushi)(小宋:你禮貌嗎,你才是保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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