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你是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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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直跑了很久, 雲傾手上的鎖鏈甚至都沒來得及解開,一直隨著他們的奔跑“哐啷”作響,分外刺耳。沒有人思考為什麽雲傾那麽虛弱的身子竟然能跑這麽遠的路, 直到黑夜之中, 他們跌倒在深林的某處。

雲傾大口喘息著,驚覺時已經渾身軟綿。

“傾傾!沒事吧?”阿聿撲過去,想扶她先起來,但是被她一把揮開。

雲傾此刻臉色慘白,就像一片脆弱的紙人:“咳咳咳……我累了, 我跑不動了。咳咳……”

“不行, 如果他們追過來……”

“追過來又怎麽樣!”雲傾擡起頭,那雙盈盈如水的眸子黯淡無光,“躲開他們之後,你又想把我賣到哪裏去?”

阿聿如遭雷擊, 沒想到會聽到她如此質問:“我, 我沒有,我那天去給你找東西了!你身上有很多首飾, 我猜想你可能是誰家的小姐, 我怕爹娘會坑害你的錢財, 所以把它們都藏了起來……我已經給你找回來了!就放在……”

放在他四叔家附近, 沒帶在身上。

“放在哪兒?”雲傾扯起嘴角笑了笑,泛紅的眼角似乎總有微光閃過,“你把那些東西賣了不夠,還要賣了我。你爹娘假惺惺地演, 你也跟著假惺惺地演啊。”

“我沒有, 我真的沒有!”阿聿瘋狂地搖頭, 少年稚嫩的臉龐滿是難掩的慌張, 他緊緊抓著她的手,“你相信我,我會帶你離開這裏!我不會讓別人再賣掉你了,你相信我好嗎?”

雲傾虛弱地垂下眸子,無精打采,還是說那一句:“我累了,咳咳咳……我跑不動了。你自己走吧。”

“沒關系,我背你!”阿聿直接動手想將她拉起來,伴隨著長長的鎖鏈“咣啷啷”的響聲,才剛把她挪動了一下,就看見純白的雪上不知何時洇滿了血跡。

鮮紅的血色,在這冷夜裏發黑,他驚愕地順著血跡往回看,才發現他們來的這一路,一串血腳印。

“怎麽回事?……你哪裏受傷了?”

“腿,”她看著自己因為穿著醜陋的棉衣而臃腫的腿,“剪刀捅的。”

這語氣,就好像傷不在她身上似的。

阿聿楞了楞,不敢問她是誰幹的,因為他知道,不論答案是誰都不美好。

他把人先扶起來,讓她趴在自己背上:“沒事,沒事的,我帶你去看大夫。我們先離開這裏。”

少年的背還很單薄,但背著她穩穩當當。他們繼續在雪地裏朝著前方,快步地走,大步地走,固執地走。雲傾並不掙紮,冰冷而濕丨熱的臉頰靠在他脖頸處,感受著他的溫暖,好似身體也會暖和起來。

他們年紀尚小,又沒提前準備什麽盤纏,就這麽走在被雪充斥的深林中,根本不知道能去哪裏。

漸漸地,又下起了雪,從天空的黑洞中砸落,砸得雲傾的身體越來越重,呼吸越來越輕。

“哐啷啷”

雲傾伸手摸向他的喉嚨處。

“怎麽了?”這一觸丨碰讓阿聿不禁打了個寒戰。

“想殺了你。”她用無比冷靜的聲音說。

阿聿步子一頓:“等我們離開這裏,你再動手。”

“你知道嗎,”她極輕地在他耳邊呢喃著,“晚上你四叔想抱我,因為我反抗,所以他扇了我好幾個耳光。他執意把我抱進屋裏去,他的女兒還在那裏做針線活。當著他女兒的面,他就想來脫我的衣服。”

阿聿聽著她的描述,只覺渾身像泡進了沸水中,乍然冰冷又瞬間燙起滿身的血泡,喉嚨也跟被堵住了似的:“別說了……”

“他女兒一看,慌慌張張地跑了,但是給我留下了一把剪刀。我就是用那把剪刀捅傷了自己。差一點……就差一點,”她冰涼的手指像在摸什麽稀罕物件,細細地撫丨摸著他的喉嚨,“差一點我就把你四叔的喉嚨捅穿了。”

阿聿緊抿著嘴,吞了口唾沫,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他只能睜著發澀的雙眼,望著沒有盡頭的前路。

前行。

沈默蔓延了許久之後,雲傾突然說:“我恨你,你知道嗎?你不如那天讓我死了算了。現在也是,你為什麽不放下我?”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

“……對不起。”

即便他沒有回頭,看不到她的臉,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衣領已經濕透。

那是她的眼淚。

後來雲傾好似是睡著了,終於安分了許多。慶幸的是,在這個漫長的夜過完之前,阿聿找到了一間廢棄的小屋,裏面有些簡單的家具,還有個爐子能生火!

屋裏冷得很,窗戶也不擋風,為了給雲傾取暖,他不停地一趟一趟地抱柴火進來,然後頂著夜色和冷風,連夜把窗戶給釘好。

等雲傾從昏迷中醒過來時,天已經大亮,屋裏正充滿著不屬於冬天的溫暖和舒適。

她的衣服被換過了,鎖鏈已經被解開了,大腿上的傷口竟然也被包紮過了……她紅著臉又急又惱,想下床卻使不上力氣,只能像喊奴才那樣喊:“阿聿!阿聿!”

很快,阿聿聞聲跑了進來,見她醒了高興壞了:“好些了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雲傾柳眉倒豎,把被子掀開指著腿:“誰弄的?”

阿聿的聲音明顯緊張起來:“我我,我……我弄的,我……我怕你傷口不處理會不太好……”

雲傾一雙大眼睛倔強地瞪著他:“你不是說找大夫嗎?”

“我們現在已經離開了鎮子進了山,這附近都沒有大夫……我怕耽誤了……對了!”阿聿連忙從床底下把包裹拿出來給她,“你的首飾都在這裏。我拿回來了!”

首飾。

這是她身為一個公主的時候最寒酸的首飾。那天她身上甚至都沒穿多好的衣裳,因為她是來受罰的,又不是游玩。

她本該出家為尼,又或者被砍死在殺手刀下,或者凍死在樹下雪地裏,死在老四或者村長兒子的手裏,死在逃跑的路上……

她有無數個該死的機會,可是她沒有死,她還活著,活在一個她並不知道是什麽地方的地方。

眼淚滴答滴答地掉落。

阿聿笨手笨腳地幫她擦淚:“對不起,都是我不好,對不起……你不要哭……”

雲傾搖搖頭,把首飾又推給他:“你拿去當了吧,我不需要它們了。”

“為什麽不需要?”

“沒有為什麽。”

“你別擔心,我一定會幫你找到家人的……”

“我說了不需要!”雲傾胡亂推開他,掀起被子又躺了下去。

短短的時間她經歷了太多,從親眼看著祖父被誣陷,看著母妃被賜死,再到被阿聿好心救進了那個會吃掉女人的村子。她柔軟的肌膚一根一根地生出了利刺,變得自己都覺得有些不正常了。

她很疲憊,她需要休息,閉上眼睛卻又難好眠。

阿聿撿起那些首飾,又藏進了床底下。他不會賣掉的,因為他記得那些首飾在她身上的時候,很漂亮。

那是屬於她的光鮮亮麗,她以前肯定是意氣風發,幹幹凈凈的模樣,她就應該是那樣的,應該比最珍貴的寶石還要璀璨奪目。雖然他不曾見過。

接下來的日子,阿聿不是出去打獵就是出去做工。

這裏地方太過偏僻,他有時出去遠了,半夜才回來。雲傾常常不敢點燈,只能在黑夜裏睜著眼睛靜靜地等。

他其實很懂得怎麽哄她,怎麽照顧她,這讓雲傾時常會忘記,他也不過是個少年人。他簡直細心體貼得過分,性格好,脾氣也好,以後定會成為一個有擔當的男人。

不過他慢慢地,再也不提幫雲傾找家人的事了。

可能是因為雲傾一聽這個就會暴躁地想發瘋。

她哪有家人。

她現在只有他。

後來冬日漸蕭瑟,到了快過年的時候。

雲傾身體旁的沒什麽大礙了,就是腿傷不知為何反覆出血,不好痊愈。

她在家裏會做些簡單的活,做的不太好,也沒有經驗,都是偷偷地看阿聿做過,再等他不在的時候嘗試著模仿。

有一天阿聿回家的時候,除了拿著草藥,還多拎著一盒小點心。高興地進門沒看到雲傾,嚇得手一松,草藥點心全掉在了地上。

驚慌失措地跑出去要找人,卻撞見了咳嗽著從柴房出來的她。

“傾傾!”阿聿上前去抓住她的雙臂,“你怎麽跑這來了?你臉上這是怎麽了?”

雲傾白嫩嫩的臉蛋上一塊黑一塊白,像個小花貓。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我做了點東西吃……”

“你餓了?”阿聿頓時自責,“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應該多給你準備點吃的。我現在給你做!”說著就要進柴房。

“不行!”雲傾不知道該怎麽說,推著他不讓他進去,“我,我已經做好了!你去屋裏等著吧,別給我添亂。”

說完扭頭又鉆進了黑煙直冒的柴房裏。

阿聿很擔心,聽著裏面叮呤咣啷,最怕雲傾會想不開做什麽傻事。等最後雲傾出來的時候,臉看起來比剛才還花了許多,手裏端著一盤皺皺巴巴像縮了水似的白面饅頭——這是她的傑作。

一見阿聿,她一揚下巴:“看什麽看,端菜去。”

阿聿倍感驚訝:“還有菜?”

“當然了。”雲傾先他一步回了屋,而他捂著鼻子進去端出來兩盤燒焦的菜。

飯菜擺在桌上,看著多少有些……沒有食欲。

之前一直都是阿聿在做飯的,阿聿好像什麽都會,可以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可是她什麽都不會,做個飯差點把柴房給點了,燒個爐子差點把爐子給炸了。

方才高昂的興致散去,雲傾看著這桌上的東西,一臉沮喪,自己也知道肯定不好吃。

阿聿溫柔地問她:“怎麽今天突然想做飯了?”

雲傾始終低著頭悶悶不樂:“你不是說今天臘月二十三麽。”

“是啊。”

“今天是我生辰。”

阿聿一楞,無措道:“你生辰?那,我,我不知道……我也沒準備什麽東西……”

“用不著你準備什麽!”他已經做得夠多了。

阿聿把剛才的點心拿過來給她:“我今天在沁香齋買了一些點心,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雲傾看看點心,再看看那些黑乎乎的菜,果斷選擇了點心,拿起一塊送進嘴裏,評價道:“一般。”

阿聿並不感到氣餒,還幫她倒茶,有點套近乎地問:“你今年多大了?”

她既然說了今天是生辰,那她“失憶”這件事就瞞不下去了,就當做是恢覆了,或者其他的什麽,反正他沒有問,她也不解釋。

“十五。”

“我也是!我們一樣大。”他有點高興。

雲傾別扭地拿著手裏咬了一口的點心,問道他:“你大名叫什麽?”

阿聿老實回答:“我沒有大名,我姓林,我爹大字不識一個,本來找算命先生算了,要給我取名叫林肆,肆應之才。結果我爹回家之後,瞅著先生給寫的名瞅了半天,忘了怎麽念,去找識字的鄰居看了看,哪成想鄰居也只認得半邊,我就叫阿聿了。”

雲傾聽著都覺得離譜:“怎能如此隨意。”

“還好啦,我聽著挺順耳的,我蠻喜歡別人叫我阿聿的。這說明我跟這個字有緣。”

“可是阿聿又不是大名,哪有大名叫這個的。聿只是在句首或者句中起順承作用的字,自己本身都沒有太多意義。除了歲聿雲暮,我甚至都想不出什麽好聽的詞來。”

“歲聿雲暮,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一年將盡。”

“那不就是現在?”阿聿想到什麽,突然提議,“我沒讀過書,也沒什麽本事。你肯定很有文采,要不,你給我取個大名?”

“我給你取?這,這怎麽行,名字是很重要的東西,哪有隨便讓人取的……”

“沒關系,我相信你取得肯定很好聽。再說了,我現在在外頭幹活,旁人問我名字,我也不好再說自己叫阿聿了,怕再碰見誰認出來。所以,你給我取一個,好不好?”

他這麽說,聽著是以後都不打算再回去了。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雲傾輕咬下唇,想了半天,鄭重地道出兩個字:“遠慕。”

“林遠慕?”

雲傾搖頭:“就叫遠慕,沒有姓。”

她不喜歡那個村子,也不喜歡這個姓。

而他跟那個村子裏的其他人是不一樣的。

“那,遠慕……是什麽意思?”

“慕是很美好,受人欽佩羨慕的意思。遠慕,就是縱使千萬裏,再遙遠也追隨向往。”

阿聿傻傻地問道:“向往什麽啊?”

“……向往什麽都行啊,理想,自由,其他任何東西!只要是你喜歡的,是你真心想擁有的。”

總之這是一個寄托著無限希望的名字,也是她內心深處的奢望。

阿聿望著她,認真地點點頭:“我喜歡。”

那時他們還不知道,她給他的這個名字會被刻進他的靈魂,成為他在無數個輪回中,苦苦尋找她的線索之一。

轉世時,倘若靈魂沒有名字,會在投胎後被這一世的爹娘賜予姓名。但若靈魂有了名字,那麽這個名字就會伴隨他生生世世,永不更改。

她就是他的名字。

她就是他的向往。

那天雲傾又吃了幾塊點心,飯菜是半口也沒動。阿聿怕餓著她,主動去收拾了柴房,然後重新給她做了一頓晚飯。

飯後,阿聿坐在爐子旁燒水,明明才過了不久的時間,他的背影卻看著好似更強壯了些。

他在外面一定是很辛苦的,又不肯動她的首飾。平日裏光是給她買藥就花了不少錢,何況還要給她買衣服,買零食,有一次買了一本書回來,他認字,認得不太多,只是聽說大戶人家的小姐私下喜歡看。

結果雲傾拿來一瞧,是一本講愛情的話本,裏面的描寫直白又羞人,看得她臉“蹭”的就紅了。要不是知道阿聿老實,沒花花腸子,她肯定以為他在搞什麽暗示……

雲傾剛才吃過飯,一時興起說要縫衣服,結果因為看著他的背影走神,不小心被針紮到了手指。阿聿聞聲放下手裏的柴過來,蹲在她面前,抓起她纖細的手指自然地含在了嘴裏。

這個舉動一出,讓他們兩個都楞了一下。

那夜的燭火多少有些模糊,搖曳著,繚亂了少年和少女的心跳。

他怔然松手,自知逾矩:“對不起……”

不知道他是不是原本就這麽喜歡說對不起,反正從他們離開村子之後,他就常常在對她道歉。

事到如今,他們誰都沒有提過從前,更沒有誰再提過離開,他們好似默契地決心隱居於此,每天過著很平淡很無趣但也很自在的日子,有什麽不好呢。

雲傾目光有些慌亂地垂落,把衣服和針線隨手丟到一旁去:“不給你縫了!”然後轉身去床邊,看著是打算要休息。

阿聿後知後覺地發現這是他的衣服,拿起來一看,衣袖處縫了幾道歪歪扭扭又粗糙的線條,大概猜測著,她是想縫“遠慕”。

他把衣服放下,又把剛燒好的熱水倒進盆裏,放上草藥,兌好了溫度端到床邊:“我今天碰到一個大夫,他說用這個草藥泡一泡會對你有好處。你的傷得抓緊時間養,不然等過了年,天熱起來就不好調理了。”

含了一下手指慌張成那樣,幫她脫掉鞋襪泡腳卻又不覺得害羞。

他一臉正直又專心的樣子反而讓雲傾有些忸怩,問道:“你以前又不是下人,為什麽這麽喜歡給別人幹活?”

她這話其實是想問,他以前又不是下人,怎麽伺候她伺候得這麽順手,這麽坦然呢?

他又不是下人。而在如今這個混亂的世道裏,就算是再尊貴的女人,也不可能被下人之外的男人如此珍貴地對待。

女人是一種附庸,是一種玩物,有著低人一等的血統。小到種地的百姓,大到當今的皇帝。在他們的認知中,女人天生是為了服務他們而存在的,他們再喜歡一個女人,也頂多只是不打罵罷了,他們把僅僅只是不打罵而當做恩賜。

但阿聿不一樣。

他好像從頭到尾都和別人不一樣,不論是思想還是行為還是其他任何地方,他都像個活生生的異類。

溫度適宜的水泡著草藥,蕩漾著拂過雲傾潔白如玉的腳。阿聿低著頭沈默半天,道出一句:“我對不起你。”

雲傾微慍:“就只因為這個?”

他突然擡起頭來,赤誠的目光撞進她的視線:“還有!我喜歡你。”

蠟燭一定是燒壞了,不然怎麽光影如此昏暗還有些灼丨燙。

她緊張而無措地捏著衣擺,眼眶泛起酸澀:“你懂什麽叫喜歡?”

“我不太懂,”阿聿臉上有片刻迷茫,又倏爾堅定,“可是我知道我喜歡你,不喜歡別人。我想對你好,我希望你開心,我不想讓別人欺負你。在我心裏你值得最好的所有的一切。”

雲傾心頭哽咽,卻又溢著無以言說的滿足感。用腳踹了一下木盆,佯怒道:“水都涼了!就知道胡說八道。”

阿聿手忙腳亂地往裏兌熱水:“現在呢?”

“……勉勉強強。”

當夜,她在床上,他在外間竹榻上,兩人皆是輾轉反側。

第二天,阿聿一大早就做好了早飯端進來,又準備好了白天留給她的食物,撩起布簾想叫她吃飯時,卻發現她正對著鏡子,挽了個發髻。

桌上擺著她那包首飾,而她素手捏著一根墜著紅寶石的蝴蝶簪子沒入發間。

回頭時,蝴蝶翅膀輕顫,栩栩如生。

她問:“好看嗎?”

阿聿傻乎乎地點頭:“好看。”

她把那包首飾又收起來:“讓你賣掉你不賣,我隨便拿來用用。”

晨曦從窗戶透進來,淡淡的微光灑落在她身上,有那麽一瞬間,她的存在對他來說,就像是美好的本身。她在這個冬天死去過,又在冬天結束之前重新擁有了活下去的希望。這種希望重新點燃了她眼裏的光。

阿聿確實是很喜歡她的。

很單純的喜歡,沒有太多雜念。

不止如此,他還總是容易受到她情緒的影響。眼下見到她心情好,他自然也跟著心情好,臉上掛著有些憨厚的笑,幹咳兩聲:“吃飯了。昨天梁老板說,今天有個活得加急趕一趕,晚上我晚點回來。”

“知道了。”雲傾像往常一樣應了他一句,走到桌邊了又忍不住添了一聲,“路上小心……”

……

阿聿趕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

他步子匆匆地趕,只為了早點回家。不顧夜色漆黑,眼前仿佛還浮現著出門前雲傾送他的樣子,那個簡單而溫馨的畫面,足足讓他掛記了一整天。

他不是沒想過,這裏實在太過偏僻,來回光是路程就足夠浪費時間。可是又他覺得在這裏比較放心些,更不敢隨便領著雲傾再回到人多的地方。

等他回到家,屋裏照舊是沒有亮燈的。

他輕輕推開門,怕打擾到她。可是人進去之後,不知為何,隱隱覺得空氣泛著冷意。

可能是因為爐子滅了吧……

他想點個燈照著,重新點一下爐子。

手剛伸向桌面,忽然震驚地看向床邊。

“傾傾?”

月的光亮透過一層窗戶而變得微弱,讓他看不太清楚屋裏的畫面,但隱隱約約的,感覺床邊掛著一個人,姿態過於詭異。

他忍不住沖上前去,果然看到了雲傾已經昏迷。半個身體吊在床邊,身上有血跡,且已經幹了。

像具屍體。

“傾傾!”他的頭腦一片空白,只覺得眼下一切好像一場夢,一場噩夢。昏黑的世界,他不知道該如何醒來。感受著她微弱的氣息,他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無助地反覆地問,“怎麽回事,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雲傾動了動手指,極輕地說:“好疼。”

聽到她的回應,哪怕只是一丁點,也足以讓他振奮。他趕緊把人扶起來,背到背上:“我帶你去看大夫!我現在走得可快了,去最近的鎮子很快的,很快的……”

他背著她沖進院子裏,月光下,深林中。

沒有註意到她露在外面的雙臂已經醜陋得不成樣子,像是衰老了一般,皮膚底下還透著許多淤青和血痕。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一個在白天偷走了青龍箋的不速之客。

若非有青龍箋護體雲傾早就死了。

當初她能帶著那麽嚴重的腿傷跟阿聿逃跑了那麽遠,那麽久,也正是因為青龍箋感受到了她靈魂中的掙紮與執著,在沒有締結的契約的情況下,插手幫了她。

如今青龍箋乍然消失,一切猶如反噬,巨大的痛苦想要置她於死地,人間的大夫根本就救不了她的性命。

在阿聿的背上,她的胳膊無力地垂下,身體也反覆地下滑。終於在一個坑窪處,阿聿腳下一晃,兩人一起倒下了。

阿聿爬起來先抱住雲傾:“沒事吧?傾傾你沒事吧?”

她怎麽可能沒事。

“阿聿。”她的生命力正在快速地流失。聲音幾乎是融化在嗓子眼裏,氣若游絲,手仿佛只剩下皮包骨了,卻還是用力地抓住他。不像他那般情緒激動,她始終平靜,就算是痛苦也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可怕。

“我在,我在這裏,我帶你去看大夫!”

來不及了,她早已經感知到了死亡來臨的氣息,隨之而來的,還有她這短暫一生中洶湧的遺憾。

微微仰起頭,有幾滴熱淚濺落在臉上。

她很想為他擦拭眼淚,可惜這雙疲憊的手已經做不了太多事情了。吊著最後的一口氣,本就是為了見他一面。不然她不甘心。

“阿聿,”她固執地叫他,“你聽我說,你先聽我說……我沒有真的恨過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

“還有……對不起。”

在曾經崩潰的情緒將要壓垮她的時候,她急需一個發洩口。她能恨誰呢,怪得了誰呢,誰會在乎她的感受。

她從生來就帶著母妃的哀怨,怨她不是皇子,無法用來挽留皇帝的心。要死了,不知自己為何而死,只知道那個陌生人臨走前,看她的眼神竟有些憐憫。

她荒唐的一生,短暫而充滿曲折,前一刻擁有過榮華富貴,下一刻便跌進煉獄囚牢,方感受過希望,又頃刻被絕望圍堵。

在失去這最後一口氣之前,她甚至想不起關於今生的太多的記憶,只望著眼前的人,感受著周圍一切如此真實,就像一個平凡普通的夜晚。

他們本應該在一起吃過晚飯,隨意地守著爐子聊聊天……

月照疏林,淒白碎影,如雪無垠。

她終究是死在了他的懷裏。

……

後來阿聿為雲傾去鎮上買了一口棺材,可是運著棺材回去的路上,意外碰到了剛走鏢回來的四叔。

四叔帶人跟了上來,失魂落魄的他卻什麽也沒有發現。

等到了林間小屋,他挖完墳坑,再次迎來了黑夜。他跪坐在地,把雲傾的首飾一件一件地為她戴上時,貪婪的四叔終於忍不住露面了。

他們突然跳了出來,想要搶走這些首飾,好像還對他說了很多話。但是他記不太清了,甚至聽都沒聽見,只覺得嘈雜,像耳邊有一群野犬在狂吠。

對方人多勢眾,他打不過,反倒被教訓了一身傷。

眼睜睜看著原本屬於雲傾的首飾一件不剩,更沒想到他們還想打屍體的主意。

那一刻,被打倒在地的阿聿通紅著眼睛,只問了一個問題:“四叔!她明明不是喜鳳,她是個人,她有她自己的人生,你可曾想過?”

四叔大罵:“你拐走了我的媳婦,還害她喪命,回頭我一定報官把你給抓起來!讓你爹白發人送黑發人!”說完轉頭吩咐,“把她給我弄走,花了老子那麽多錢,拉去給張老爺早死的兒子配個婚,還能回點本。”

黑夜,無月。

人影在這深林裏看不清晰,阿聿強撐著爬起來,抄起地上用來挖墳的鐵鍁往前劈了過去,鮮血飛濺,一個人倒下了。

不知道倒下的是誰,只知道其他人一下子亂了陣腳。

在一聲聲的“四哥”之中,阿聿口裏吐出鮮血,倒在了棺材旁。幾乎是同時,小屋驟然燃起火光,似乎是爐子裏的火燒出來了,要爆炸!

“轟”的幾下,嚇得四叔的人抱頭鼠竄,大火燒著了小屋,連帶著柴火,棺材,還有他與她。

這一世,從生至死,他們除了彼此,一無所有。

……

方六文說,有些事只要發生過,便會刻進靈魂中,哪怕被孟婆湯沖淡在輪回過往,也絕不會真的被遺忘。

小梅從雲傾的靈魂深處,從今生的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記憶裏,竊取了這段過去。

當時第一次看到被篡改的版本,她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欣賞,只感到悲傷。而現在,她再次喜歡上了宋遠慕,有了種種的鋪墊,這段過去便猶如身臨其境,猶如切身再演,讓她痛苦窒息。

阿聿就是阿聿,她就是她,他們在另一個世界裏短暫相愛過,然後迅速地死去。

睜眼時,蘇映星和鈴鐺都已經不見了,只有朱雀變回了胖鳥躺在椅子上呼呼大睡。她一晃神有些分不清剛才和現在,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實。

濕潤的雙眼看向身邊人,宋遠慕也方睜開眼。

如過去一般的黑夜,搖搖欲墜的燭火,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抓住他的大手,可他卻更為沖動地將她抱進懷中,用力地嗅著她的香氣,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她的存在。

一直到許久過後,他們終於從前世的痛苦中脫離,稍微平靜了一些。

“傾傾,我喜歡你。”他低聲喃喃。

“哪一次啊……”她啞著嗓子,用他的衣襟蹭了蹭臉頰的淚。

“每一次。”

作者有話說:

小宋:(抱住)夫人,貼貼。

傾傾:……還不是夫人呢。

小宋:懂了,我們今晚成親。

某碗:大屏幕來,VCR回放!

VCR:我絕對不可能喜歡二公主。我會在成親前日假死脫身。成親?呵,狗都不成。讓二公主守寡好了。

傾傾:?

小宋:(撲通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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