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燼拄著拐杖，下樓。

二樓主臥向右，一個巨大的書房，大面積深栗色的書櫃，顯得陰冷而壓抑。

一個男人坐在電腦桌後面，從年輕的面容和筆直的姿態能看出，是一個極度自律的人。

只是他的神色太過嚴厲，威嚴逼人，令人望而卻步。

“爸。”厲燼叫了一聲。

男人擡頭，眼神如海雕一般犀利。

“想好了？”男人得聲音低沈，沒有一絲起伏。

厲燼直視著他的眼睛：“您的條件我都答應，我只有一個條件，給我升區，您不要動他。”

男人目光灼灼地審視了他片刻，低頭繼續看書，輕描淡寫又霸道威壓地說：“你若不食言，我也會信守承諾。”

“那我晚上就回去。”

“晚上我要回公司了，你在家陪你媽幾天再回去。”男人沒擡頭，沈浸在書裏，語氣平淡卻不容辯駁。

厲燼知道父親的脾氣，他說出口的話，是沒有商量的餘地的，他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轉身下樓。

厲太太窩在壁爐邊出神，橙紅的火光映亮柔美的側臉，難掩愁容。

厲燼走到沙發旁，拐杖在地板上發出一點點響動。

厲太太回過頭看見兒子，急忙管理了一下表情，露出一個牽強的笑容。

厲燼的心裏有點酸，從小到大，他都是省心的孩子，成績優秀，也不給家裏惹事，沒想到長大了，反而讓媽媽憂心。

“兒子，腿還傷著呢，快來坐。”厲太太拍著身邊的位置，期待地看他，仿佛他仍是那個粘著媽媽的小不點。

“媽，中午做粉蒸排骨吧，我饞了。”厲燼看著媽媽微腫的眼睛說。

“好！你看看，媽媽都忘記楠姨還在放假了！”厲太太攏攏頭發，向廚房走去。

“你歇著吧，我來做。”低沈的男聲，穩重的身影，厲先生紮著圍裙忙活起來。

厲燼覺得，爸爸只有在媽媽面前，才像個人，其餘時間，都是沒有感情的機器，真不知道這人到底經歷了什麽，才變成這個樣子。

母子之間溫馨和諧的氣氛戛然而止，從做飯到吃飯，父子倆都一言不發。

厲太太夾在兩個Alpha中間，沒能左右逢源，反倒左右為難。

“我說你們兩個大男人可真是夠了。”厲太太被餐桌上的低氣壓壓得窩火，“一個個馬上都要走了，就不能高高興興地陪我吃頓飯！”

兩雙筷子夾著菜，一起塞到厲太太的碗裏。

“多吃菜。”父子倆倒是難得的默契。

“嗤！都是直A癌的思維方式。”厲太太被氣得樂了，“什麽時候我們家能再添一個溫柔貼心的小甜O來陪我，我也算是老懷安慰了……”

厲太太端著碗，眼睛偷瞄著兒子的反應。

厲燼扒了一口飯，淡定地說：“媽，什麽老懷安慰，您這麽年輕，想生二胎的話，我也沒意見。”

“嗯？”厲太太沒跟上厲燼的思路，“我有你一個還不夠操心，還生什麽二胎？”

“不是要小甜O陪你？自己生的最貼心。”

“嘿！你個臭小子！”厲太太用筷子狠敲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就會跟我打岔！”

旁敲側擊失敗，厲太太很憂心地望了一眼老公。

下午，厲先生離開，厲燼的居家“□□”算是解除了大半。

家裏唯一一個柔善可人的小甜O，自然抵不過厲燼的真誠懇求，把手機還給了他。

手機被閑置了許久，早就沒電了。

厲燼忙亂地插上充電器，開機的時候，兩個人的合影笑著迎接厲燼，上面的程兮冽還是一個光頭，頂著一道猙獰的疤，但在厲燼眼裏，卻那樣鮮活好看。

電話撥過去，對方秒接。

沈默。

急迫的呼吸聲。

厲燼聲帶繃得緊，幾乎發不出聲音，他清了清嗓，輕聲問：“兮兮，你回去了嗎？”

“嗯。”電話裏傳來了輕微的鼻音，雖然極力掩飾著，卻仍隱隱流露出來，“已經快到了，你怎麽樣？允許你打電話了？”

“我爸去上班了，我在家陪我媽過完周末，就回去了。”

“不用著急，多陪陪阿姨，我知道你沒事，就安心了。”

“兮兮……”厲燼欲言又止，“我這次回去，不能再呆在C區了。”

“怎麽？病情有變化了？”程兮冽的語氣明顯急切起來。

“不是不是。”厲燼急忙解釋，“是我們……”

程兮冽只是關心則亂，問完的一瞬他就明白過來了，厲先生不惜把厲燼關起來以限制他們接觸，又怎麽會放任厲燼回到中心，還跟他膩在一起呢。

“我懂。”程兮冽截住厲燼的話說，“你別為難，我理解。”

鼻音更重了，電波都掩飾不住他的難過。

“兮兮，我會想辦法的，我們，都別退縮，好嗎？”厲燼的聲線溫柔，卻充滿力量。

也許前路遍布荊棘，但傾註心血的澆灌，荊棘也會開出花來的吧。

那花，一定很美。

“好，我等你。”程兮冽邁進了研究中心的大門，頹喪的眼神被一抹堅毅沖散了。

周一。

天還沒亮，程兮冽就起床了。

厲燼留給他的衣服，味道已經很淡了，他卻依然執著地抱著，抱著它刷牙洗臉，抱著它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

今天，他會回來。

今天，他也會離開。

但沒關系，他說一起不退縮，程兮冽別的沒有，只剩一腔孤勇而已。

岳洛陪著，準確地說是監督著厲燼回321收拾東西的時候，程兮冽已經全部歸置好了，等候著，送他走。

開門的一瞬，程兮冽是笑著的，只是不小心，笑著咬破了嘴唇，一點點腥苦流過舌尖，就嘗出了難舍的味道來。

“兮兮……”厲燼黑亮的眼睛那樣深沈，深得令人沈醉。

“對不起，院長交代了，你們不可以講話，也不可以接觸，拿了東西馬上走。”岳洛一副公事公辦的冰冷嘴臉。

“我尿急，上個廁所總可以吧？”厲燼沒好氣地問。

岳洛抱著胸，不耐煩地等在門口。

“程兮冽！馬桶堵住了！”衛生間裏悶聲悶氣地吼了一句。

程兮冽跟閃電俠似的，趁著岳洛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沖進衛生間，反鎖了門。

“哎！你們兩個幹什麽？！”岳洛拼命拍門。

“岳部長，通個馬桶幾分鐘就好，我勸你最好安靜等著，把管理員招來，對你也沒什麽好處。”程兮冽關在衛生間裏說。

外面果然安靜了。

“那家夥，最怕影響了他的工作業績，不會說出去……”程兮冽笑得狡黠，一如既往的游刃有餘的神情被一個突如其來的動作徹底封印了。

眼前一片淩亂的光影，高大的Alpha忽然壓下，刀削的輪廓，如畫的眉眼瞬間壓到眼前，虔誠地俯首，滾燙的唇，印在程兮冽的一抹嫣紅上。

所有的思念、情愫、隱忍都在這個剎那集中爆發。

呼吸與心跳如海嘯一般。

整個衛生間，烈焰滔天。

厲燼的手護住程兮冽的後腦，狠狠地從他的紅唇上索取，直吻到一滴苦澀，浸入兩個人的糾纏之間。

程兮冽楞住了，然後笨拙的、熱烈的、拼了命地回應著他的小火苗，讓唇齒間的甜蜜，將苦澀完全化解開。

狹小的空間，被兩個少年初次綻放的愛，塞得滿滿的。

厲燼緊緊地抱著程兮冽，無聲的承諾，程兮冽都聽見了。

他說想他。

他說喜歡他，想要他。

他說永遠不會放棄。

他說，兮兮，我們一定會在一起的。

程兮冽靠在厲燼的肩膀上，用力點頭。

“小火苗，我們一起努力。”

厲燼抱著東西去了A區。

程兮冽的目光一直送著他，走過操場，走過活動區，穿過B區的大門，一直到看不見。

這一次的分別，沒有失落和恐慌，心中充斥著，都是並肩戰鬥的勇氣。

程兮冽坐在窗臺上，窗外的樹依舊被寒風敲打著，劇烈地搖擺著枝杈。

但那不是屈服，而是醞釀著新生的力量。

只需春風一縷，它便會抽出新芽，染上滿身的濃綠，用生命的繁盛告訴寒冬，看，你打不贏我的。

程兮冽摩挲著微腫的嘴唇，害羞低頭，淺笑。

笑得房間都明亮了。

“叩叩”的敲門聲。

“哥哥，一起去吃早餐嗎？”小暉沒有底氣的小聲問著，因為這些日子他每天都來敲，可是沒有一次把人給敲出來過。

門開了，程兮冽收拾得清爽整潔，拿著飯盒：“走吧。”

小暉的嘴張得比眼睛還圓。

今天太陽是從哪邊升起的？

程兮冽鎖門，回頭問：“還不走？”

小暉跟屁蟲一樣顛顛地跑過來：“哥，我以為你又不吃了，你看你瘦得只剩骨頭了。”

程兮冽愉悅地揉了揉他的頭發：“我是得多吃點，有人說，如果我瘦了，會收拾我的。”

“誰啊？”小暉好奇地打聽，“誰敢收拾你？是不是厲哥哥？”

程兮冽垂眸不語，手指有節奏地敲著飯盒，很輕快。

“咦~你看你那個表情。”小暉嫌棄地揶揄，“我仿佛聞到了戀愛的味道！”

程兮冽擡手彈了他的腦殼：“小孩子家家的，瞎說八道什麽？”

“是！我瞎說八道，那你臉紅什麽啊？”

程兮冽捂住臉，的確有點燙。

“哈哈哈！”小暉一邊跑一邊喊，“程兮冽同學早戀啦！”

“早戀啦！”

“早~戀~啦~”

歡快的聲音在高墻鐵網間自由回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