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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誓不負所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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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三日,慢慢雲銷雪霽,天空被抹得一幹二凈讓人瞧不出一點兒雜質,這樣的純凈讓梓翚感到莫名的畏懼,就像因為心裏藏有陰暗的秘密而不敢直視孩子澄澈的清水眸子,可他又止不住得被那抹清靈牽引著前行,無法脫身。

皎月終於中天,第五日子時。

黑色的眼袋使他那雙布滿血色裂紋的黑水晶愈加深陷,汗水結霜的痕跡狼狽得爬滿他憔悴的英俊容顏,烏黑的發絲在崖頂的刺骨寒風裏淩亂無章。

就這樣,梓翚平平靜靜地靠著吟風崖頂的巨石,在那個角度即使在黑暗裏他也恰好將山陰面峭壁上的玄芝草收在眼底。他沒有動,一動都沒有動,儼然一塊頑石,唯獨那雙泛紅的黑水晶,翻滾著鮮艷薔薇色的滔天巨浪,翻天蹈海,直有侵吞天地之勢。

那唯一的焦點,透著誘人的血紅,含苞在峭壁上享受著駭人的寒冷氣候。

第六日終於開始。

醜時。風仍舊是很刺骨,夜色沈得很。玄芝草,花未開。他額頭邊因為內力消耗而略略沁出的汗珠,在風中一瞬便化作小冰珠,又一瞬因梓翚的內力而化作小汗珠,如此反反覆覆。

寅時。孤月過中天向西而去,月光落在玄芝草的花苞上,形成淡淡的光暈,那仿佛是天神的賞賜。

卯時。啟明星升上天際,寒風雖然收斂了肆無忌憚的表情,可黑水晶的光澤越發黯淡,滾滾暗流湧動在那嬌柔的花苞周圍。

辰時。日出,未化去的積雪反射出耀眼的晨光,梓翚沒什麽胃口吃先前準備的幹糧,他喝了些水便又目不轉睛地看著玄芷草。

巳時。溫度微微攀升,玄芝草之上的巖石積雪些微地融化著,大半刻才滴了一滴水下來,像戀人的輕吻一般正巧落在含羞待放的紅唇邊。

午時。日至中天,高高的崖頂,離日頭那麽近,耀得人眼睛不適,梓翚換了個稍稍背光的姿勢,仍舊坐著。

未時。他靜靜地坐著,呼吸有點紊亂,連日勞頓加之此刻心緒不寧,他體內真氣翻騰得愈加厲害了。

申時。晝短日西,吟風崖頂的落日堪稱洛津山脈的勝景之一。火紅的殘陽,將綿延翠碧的群山勾描得朦朧恬美,令人心醉。玄芷花苞在這溫柔的畫面裏,愈加顯得暧昧,甚至有些妖冶。

酉時。天轉入藍墨的色調,冷寂的令人發顫,寒意陡生。梓翚攥緊了拳,泛白的手背上,那凸顯的青筋此刻鮮明而駭人。

戌時。夜深了,玄芷花仍舊合緊了花瓣,儼然一位羞澀小姐,不願示人。梓翚仿佛感覺有成千上萬只蟲蟻在啃噬著他,體內的氣血四處亂竄,找不到出口。

這是最漫長的一天,他要花開,他也要爭取時間回去,他是如此期待它趕快過去,卻又那麽渴望它流逝的腳步再慢一些。

等下一個時辰,玄芝,花開亥時。

第六日。

洛津山腳,藥廬。

正午,天氣晴好,鳳綠與蕁翁在庭院中煮茶。

蕁翁抿一口茶,“茶煮的剛剛好吶。”

“嗯。”鳳綠道。陽光正好,鳳綠的手上,臉上□的皮膚,已是銀光一片,耀眼灼人。

蕁翁望了望鳳綠,不再開口,也著實不知說些什麽。

半晌,鳳綠打破沈默:“老爺子,我想試試獄心法。”

“風險太大,萬一你醒不過來——不不,我不能讓你冒這個險。”

“老爺子,喝完茶,就開始吧。”

“鳳綠,你怎麽能由著性子來——唉!。說不定臭小子趕得回來——”

“他需要時間的。我說過要活著等到他回來。”說著,鳳綠淡淡地望著手心那一小塊未被染成銀色的地方,嘴角牽起一抹安然的笑。

“可是——”

“老爺子。”鳳綠打斷蕁翁的話,“我會醒的。您老盡管幫我配藥施針。”

蕁翁徑自思忖了一會兒,嘆了嘆氣:“真拿你——真拿你們沒辦法!”說完,瞋了鳳綠一眼,搖著頭朝藥廬走去。

一個時辰過後,鳳綠半躺在榻上,淺淺地翹著嘴角。

蕁翁走進來,身後的星曉端著一碗藥。只見星曉眼角藏著淚光,她走到鳳綠身邊,猶豫著把藥遞了過去,吞吞吐吐道:“老爺子說,說,用這法子就是護著最後一口氣,就算梓翚回來,給主子你解了毒,主子你,你也不一定能醒過來。”說著說著,星曉哽咽起來。

鳳綠眼中一瞬間閃過不忍與心疼,星曉和蘇月自小就來到她身邊,雖是主仆關系但情同姐妹。

多年來,自己正是賴著她倆在生活起居上的悉心照料才能一心撲在家國大業上。如今,星曉自幼便是孤兒,無依無靠,而蘇月替自己出訪紫宸一行必是有陷,自己這碗湯藥喝下後,倘若果真醒不來,蘇月星曉怎麽辦?可如果再等下去,梓翚萬一未能來得及趕回來,自己便魂歸九泉,家國大業只得成為泡影。

自從遇見了梓翚,所有的計劃都被打亂了。是不是,不該改變最初的決定?自己七年前就不再顧忌自己的性命,可為什麽現在卻這般留戀?

鳳綠心中五味雜陳,理不出思緒,唯有笑道:“傻星曉,不會的,我一定醒過來,還想要吃你做的菜呢。”鳳綠頓了頓,“你出去吧,我不想你看著我睡著。”

“主子——我——”星曉的眼淚湧了出來,斷了線的淚珠撒落。

鳳綠拿過藥,“好啦,去吧。”

星曉強忍著哭聲,猶豫著點了點頭,“嗯。”轉身跑了出去。

蕁翁嘆了口氣,“鳳綠。”

“嗯。”

“獄心,雖說可以造成一種假死狀態,但對於‘銀姬’而言,也不過是多拖些時日,‘銀姬’的蔓延速度我們根本無法估計。梓翚他——”

鳳綠打斷道:“鳳綠知道。我們要相信他。”鳳綠不光說著,她更在心裏告訴自己,要相信梓翚,既然自己做了決定,就不要再懷疑。

蕁翁望見鳳綠眼中不可動搖的堅定,便道:“好。先喝下這碗獄心湯,我再幫你施針封住大穴穩定狀態。”

鳳綠仰頭將墨紅色的湯藥一飲而盡,緩緩躺下。蕁翁輕嘆了口氣,隨即施針。

鳳綠半闔著眼望著屋頂,藥性發作的很快,他只感覺自己的身體愈來愈輕,視線愈來愈模糊。恍惚間,她看到了自己的母親,那位多年前被譽為北漠第一後的女子,在溫柔地向她招手。那雙鳳綠幼時記憶裏的紫水晶,有著傾訴不盡的柔情,那份似水的眸光像是在召喚:千寧,來,跟母後走。

對不起,母後,千寧不能。

鳳綠蒼白的唇掙紮著動了動,終究沒有了聲響,最後的意識消失殆盡。

一滴泛著銀光的淚珠從她那桃花眼角沁出,小心地藏起一個漂亮的弧度。

第八日申時。

再過一個時辰就是第九日,渾身狼狽的梓翚癡癡地站在藥廬的籬笆外,就那麽看著月光下的藥廬,看著只有鳳綠的屋子才透出的光亮。

此時此刻,他猶豫了,他清晰地得記得自己第六日亥時摘下那嬌艷欲滴的玄芝花時內心那份狂喜,猶如天空中翻滾的雲海,江河裏奔騰的巨浪般洶湧襲來。

他也記得,在第七日子夜回程剛過半時他內心前所未有的焦灼與不安。

那種感覺無論自己多麽努力往回趕,無論自己的腳力有多好都來不及的念頭將他置於熊熊烈焰中焚燒,直要將他裂成粉末。

他不知道她是否還在等他,她不可以死。

站在藥廬外,梓翚所有的情緒都化為虛有,煙消雲散,這一份麻木的平靜,讓他害怕。

他害怕那個眉眼如畫的女子唇畔難覓巧笑時的弧度。

他害怕那個心明如鏡的佳人雙眸褪去相望時的華彩。

他害怕那個翩若驚鴻的知音身影失卻舞劍時的輕盈。

一陣寒風呼嘯而過,將他麻木的心緒吹醒,鳳綠的聲音漸漸清晰:

“我答應你。”

“在你回來之前一定不死。”

我答應你,我答應你,我答應你……

梓翚縱身一躍,已悄然落在鳳綠屋外。門虛掩著,他伸手一推,“吱呀——”門悠閑地開啟。

“回來了!”星曉一陣驚呼,一雙疲憊的杏眼放出光亮來。

蕁翁即刻放下手中的藥典,起身急忙道:“星曉!把玄芷花碾碎,準備制解藥——”說著,手邊已傳來一陣瓶瓶罐罐相碰撞的聲音。

星曉連忙快步走近門口那頎長的身影,接過玄芷花,擡眼望了望梓翚,楞住。

梓翚原本英氣逼人的面龐上雙目深陷,墨瞳裏布滿血絲,青黑的胡渣布滿他的下巴,幾縷淩亂散落在耳鬢的黑發更使他顯得落拓不堪。

星曉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竟有些結巴道:“你——你——沒,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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