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前的夜晚，深長悠遠的回憶在夜裏又一次化作了夢境，將睡夢中的喬佳人籠罩起來。

她又一次在夢裏回到那片山腳下的孤兒院，樹影森森，整個孤兒院都染著一層深深的墨水一般的藍。遠遠望去，像是一座被遺忘的孤島，在環山公路的盡頭安靜地被夜色一點一點吞沒。

喬佳人不喜歡那裏，即使是在夢中，還是對這個景象充滿了恐懼。她看到小時候的自己瞪大了眼睛，從那個緊窄的窗子向外看。喬佳人看到那個孤獨的小佳人身後，出現了一雙手，那雙手沿著那脊骨明顯的背部來回摩挲著。

小佳人將身體迅速蜷縮起來，眼淚不斷地湧出。整個夢境都被這眼淚侵染地模糊起來，只剩下那個孤單無助的小身影，和那雙可怕的手。

“別碰我，不要碰我，我不喜歡。”喬佳人在睡夢中囈語，整個臉龐都被巨大的恐懼感侵襲。她不斷搖晃著頭，直到自己終於從這夢魘中掙脫出來。

喬佳人睜開眼睛，月光淺淺落在枕邊，她緩緩起身來，想起那個夢，忍不住長嘆一口氣。這場夢，從她八歲時離開那個孤兒院開始，就總在夜晚把自己拖拽到回憶中去。

她怕極了這回憶，盡管沒有血腥和黑暗，可是每每想起來，她就會從脊背中生出一股濃濃的的寒意。好像那雙手又一次出現，在她身上來回挑動撫摸一般。

那雙手是副院長的，那個男人應該有四十多歲吧。在八歲之前，每次在孤兒院，他看到喬佳人時，就總是跟在喬佳人身後，趁人看不到時，在喬佳人單薄瘦弱的身體上來回摩挲。

那時候喬佳人實在太小，不明白那是什麽意思。她只是覺得恐慌，覺得每次身上都變得僵硬發冷，副院長那張臉一度比孤兒院中流傳的鬼故事還要可怕。

她那時候總是躲著副院長走，一看到他，就趕緊把自己藏起來。後來，當她接觸到“性騷擾”，“猥褻兒童”之類的詞語時，她明白了，那就是猥褻。

這發現讓她覺得極度自卑，甚至厭惡自己的身體。她很羨慕身邊那些女孩子可以無憂無慮地在班級裏大聲說笑，她們的身體看起來潔凈極了，不像自己，被惡魔的臟手指觸摸過。

看一看床頭的鬧鐘，此刻是淩晨三點多。喬佳人知道自己是睡不著了，而且她也不敢再睡了，這樣的噩夢，她不想一夜經歷兩次。她起身來，攏一攏濃密柔軟的長發，打開了床前的小燈。

光亮驅散了一些夜晚的恐怖，她順著窗子望出去，在漫天的星輝中，她的驚惶逐漸消散。喬佳人從抽屜裏取出那張C大的錄取通知書，今天剛剛收到的。

喬佳人看著在燈光下反著柔光的封面，嘴角溢出笑意。她做到了，終於做到了。C大的服裝設計學院，是喬佳人一直以來的夢想。不僅僅是因為這裏有最好的師資力量和設計資源，更是因為這裏離阿姨家很近，可以經常回來看望阿姨，這樣即使自己上了大學，也不至於留下阿姨一個人太孤單。

黎芳華是喬佳人生命中的恩人，八歲之後，她一直跟著黎芳華生活。那時黎芳華也不過是二十幾歲，在去孤兒院采訪的時候，無意中看到了在角落裏一個人默默畫畫的喬佳人。

黎芳華走過去問喬佳人：“你叫什麽名字啊？怎麽別的小朋友都在那邊等著發糖果，你卻不去呢？”

喬佳人目光帶著一絲畏懼地看了看在鏡頭前，給小朋友們發放糖果的副院長，她連連搖頭，低下頭不說話。黎芳華的視線落在她手中的畫上，畫上是一個老人背著一個極小的女童，穿行在街頭之中。

那筆法未脫稚氣，可是不知道怎麽回事，黎芳華一下就被這幅畫揪住了心。她從小就沒了父母，跟著奶奶長大，奶奶經常這樣背著她，走路的姿勢和喬佳人畫的很像很像。

“這是誰？”黎芳華的手指點在喬佳人的畫上。喬佳人楞了一下，用很細小的聲音回答說：“也許，是我的姥姥，我記不太清了。”喬佳人被送到孤兒院時只有四歲，記憶零星模糊，她常常一遍一遍反覆讓自己多想一些從前的事情，可能想起來的，卻只有這麽一個畫面。

“我小時候，奶奶也是這麽背著我的。我沒有爸爸媽媽，比你還小的時候，我就是跟著奶奶長大的。看著你的畫，阿姨想起來很多關於奶奶的事情。”黎芳華對喬佳人說起自己的過去，可她卻始終低斂著眼睛，看不出她究竟有沒有在聽。

黎芳華望著這個女孩兒，她真是太纖弱了。一張瘦尖的小臉兒上，眼睛顯得特別大，長長的睫毛總是低垂著，遮掩著她滿滿的心事。這樣小的孩子，她能有什麽心事呢？黎芳華猜不透。

同事已經錄制好了視頻，過來喚黎芳華一起走。黎芳華有些不舍地站起來，對喬佳人說：“阿姨要走了，有時間再來看你，你畫的很棒，加油。”

喬佳人卻突然揚起了小臉兒，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對黎芳華說：“你能帶我離開這兒嗎？我不喜歡這裏。我，我很聽話的，不會惹你生氣的。”

那是喬佳人最勇敢的一次，她央求黎芳華帶她走。也許是黎芳華對她講起了自己的童年，也許是覺得她們兩個有相似的過去，也許是喜歡黎芳華身上那淡淡的清甜味道，也許……也許喬佳人真的太想離開了，她太怕了。

黎芳華怔住了，可是同事卻悄悄在她耳邊說：“別理這兒的孩子，他們一個個每天盼著被領走呢，見到誰都會這麽說。”黎芳華知道這是孤兒院的孩子們共有的心理，他們渴望一個新的生活，渴望有一個家，渴望離開這裏。她硬著心腸轉過身，剛走幾步，又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了看喬佳人。

她看到瘦弱的喬佳人皺著眉頭望著自己，那雙眼睛裏泛出了點點淚光。喬佳人的鼻孔張開了一些，呼吸有著沈重，小嘴微微抖動著，嘴角向下扁著，像是在很努力地忍著不哭出來。

那一眼，在離開後的幾個夜裏，煎熬著黎芳華。她不斷想起那張臉，那拼命忍著不哭的扁著的小嘴巴，還有那雙寫滿了失望和傷心的眼睛。

幾天以後，黎芳華再一次出現在孤兒院，這一次，她是來辦理領養手續的。領養比她想象中覆雜的多，她甚至並不完全符合領養的條件。可是她堅定地對院長說：“我知道那個女孩兒需要我，她很需要我。”

從孤兒院走出來時，喬佳人回頭看了看這個自己生活了幾年的地方。也許是來這裏之前自己有那麽一些回憶，所以她從心底對孤兒院就是抗拒地。這裏裝滿了她的抗拒，她的恐懼，她終於能夠離開這裏了，再也不回來。

喬佳人對著黎芳華深深地彎下了腰，這是喬佳人第一次對人鞠躬，她說：“謝謝你阿姨，我會吃的很少，會很聽話，不會讓你煩的。如果，你將來不想要我也沒關系，只是，別送我回來。”

一轉眼都十年了，可是直到現在，喬佳人每次想起自己離開孤兒院的那一刻，都還是會激動的不能自已。那是她命運的轉折點，如果沒有黎芳華，她也許會被副院長侵犯，也許她會逃走，會流浪，甚至，會自殺。

沒有黎芳華，她怎麽會像現在這樣，等待著迎接美好的明天呢？她即將上大學了，未來還有無限的可能。而這一切，都是黎芳華給的。

想到這兒，喬佳人輕悄悄地起來，推開門往黎芳華的房間裏看了看。這些年因為照顧喬佳人，黎芳華一直沒有結婚。可黎芳華說那是因為自己太優秀了，沒有男人配得上她。

喬佳人不懂愛情，盡管她從上中學起，就收到很多很多的情書，可她害怕，而且自卑。在喬佳人看來，不管阿姨有沒有愛過，有沒有結婚的機會，自己終究是阿姨愛情路上的牽絆。

黎芳華的房間裏很安靜，應該是睡的很熟。喬佳人想起白天接到通知書時，阿姨欣喜若狂的表情，那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快樂，為喬佳人的未來而快樂。喬佳人真想告訴黎芳華，她其實希望以後，黎芳華可以為了自己活，至少，勇敢愛一次。

可是喬佳人說不出口，對於愛，她總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提起。她不是沒有過關於愛的幻想，那個人應該是什麽樣子呢？他會接受自己的過去嗎？每次喬佳人的幻想都終結在這個問題上，她始終太介意幼年時的陰影。

喬佳人嘆息一聲回到房間，夜太長了，像回憶一樣，越是希望它快點過去，越是過不去。過去在她的心間生根發芽，開出了一朵脆弱的花。這花朵隨著時間長大，卻一直這樣柔弱。

那是喬佳人心底的恐懼，她想她恐怕永遠無法擁有愛情，這是惡魔在她心間施下的詛咒，鎖住了她，還有她關於愛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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