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笙曲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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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茶頂在嗓子眼,差點沒嗆出來。

薛眠抓過紙巾捂住嘴,怔楞楞的有點不知所雲的擡頭看向秦笛——然而秦老板在說完那句驚天地的話後,便一心一意的抄著鍋鏟忙他的去了。動作行雲流水,刀法流暢自然,那些翻飛的蔬菜在他手裏就像放在火上鍛造的藝術品,每一下翻炒、每一次加調料都是在給這件藝術品改型上色,只等最後完工的瞬間以見分曉。

“你看上去很激動。”加調料的間隙秦笛轉過頭來看了薛眠一眼,語氣無虞,句子是個肯定句。

“……沒有,”薛眠有些心有餘悸,手還在捂著自己,只不過從捂嘴改為捂胸口,面上自然的答道:“不是激動,只是學長這話題來得有點突然。”

“哦?可是話題突不突然,不應該是取決於你麽。”秦笛手上動作未停,一道松仁爆炒西藍花出鍋。裝菜的盤子素雅清爽,花紋精簡,與碧油油的菜色相得益彰。

“取決於我?”薛眠有些不解:“這怎麽說?”

“怎麽說呢……”秦笛走過來將盤子端上桌,神情自然的與薛眠對視了一眼:“我不過是在想,如果你之前有了解過哪怕一絲半點關於他那些年過的生活,也就不會覺得我的話題‘突然’了。所以其實……應該是你沒有任何準備,而不是我的話題讓你難招架。”

感覺好像聽出了一絲興師問罪的意思。

“我應該……也沒什麽必要要去了解他的生活。”薛眠收回對視的目光,定定神,忽然輕聲笑了一下,聲音有些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語道:“何況誰又來了解我的呢。”

秦笛看了看他,沒再多言,擡起下頜點了點面前的菜:“嘗嘗看,歡迎提意見。”

“不了,”薛眠搖搖頭:“等他回來一起吧,他……”

突然打住,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麽。

仿佛意料之中,秦笛無聲笑了笑,回廚房準備下一道菜:“你不願意了解他的過去,這會兒卻想著要等他一起回來吃飯。薛眠,我是該誇你講究餐桌禮儀嗎?”

“學長你——”薛眠頗是無奈的咳一聲,搖搖頭:“你真的變了很多。”

“正常。人會一成不變麽。”秦笛打開燉鍋看了看裏面的魚湯,根據湯色變化又加了一點香料,蓋上鍋蓋繼續熬燉:“我會變,你也會變。何況變的又何嘗只有你和我?”

薛眠當然聽懂了他話裏有話是在說誰。

他只是不明白秦笛為什麽要選今天這樣一個時間代入這些話題。

且不說他二人闊別多年今天是第一次見,就算是放在十年前的關系看,他們之間最多也只是一句“認識,因為費南渡的關系互相算得上面熟”。但一場已經十年不維系的熟人關系,有必要一見面就提這些深沈的話題嗎?

捫心自問,薛眠不是沒對費南渡過去那十年產生過好奇。

十年前,九年前,甚至是八年前七年前,在事情消弭殆盡的最初那兩三年,可能是因為太年輕,壓制不住內心各路紛雜的感情,也可能是那份苦痛的力量大到讓他無法短時間內完全自愈——那段時間裏,在無數個噩夢的煎熬中醒來的半夜裏,外面是漆黑孤寂的死夜,靜得像一片荒墳,薛眠忍著從已經腐爛的心頭流下來的滾滾鮮血,像被大火燒過的通紅眼眶裏再逼不出一滴眼淚,他咬著被單,咬著手指,咬著胳膊直到牙印深嵌能割出血漬……然後像一只瘋犬一樣不管不顧,歇斯底裏的在心裏吶喊,大聲的喊,喊到那無聲的聲音把耳膜都震碎——

費南渡,你滾!你滾啊!再也不要回來,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我恨你。

我恨你!

我一輩子都恨你!!!

身體猛的打了個冷顫,薛眠回過神,拿起茶杯續命似的仰頭灌了好幾口。

然後他站起身,像下定了什麽決心一樣擡步往廚房走去。

“學長。”

秦笛正在做下一道菜——蘑菇燜蝦仁。薛眠走進來的時候沒有什麽腳步聲,但說話的聲音有些沙啞,垂著眼睫看著地板,悶聲開口道:“我以為他應該過得不錯。他有家世,有背景,到哪兒都能呼風喚雨……所以你想說的,難道是另外一個版本嗎?”

石斑魚湯已經熬得差不多,秦笛把火關到最小,蘑菇蝦仁用文火燜著,暫時也不用管。他洗幹凈手上沾著的碎菜葉,一邊擦手一邊轉過身看向薛眠,用一種旁觀者的語氣淡淡的道:“關於物質類的東西,我覺得沒什麽值得聊的。他身家再高,一日也不過三餐,又能享受得到哪裏去。何況美國不比中國,終歸不是家園故土,不過是流浪在外的一個有錢人罷了,談不上過得有多好。只是外人習慣了先入為主,所以那些旁觀的猜測我個人認為……不能全信。”

這一刻薛眠感受到的震驚不止是來自於秦笛說的這些內容,也來自他說話時的神態和語氣——他太從容淡然了,像個超脫世外的修道者,哪還有半分當年那股倨傲不羈的樣子。

他們真的都已經變了。

秦笛也好,他自己也好,早已物非人亦非,徹底剝離開年輕時代光鮮熱烈的外殼,蛻變成了如今這副陌生模樣。

“我沒想過他會過得不好,”薛眠靠在水池邊,神情有些淡淡的落寞:“看他現在的樣子……有公司,有事業,每天做的應該也是喜歡的事。可能天南海北到處出差有時會覺得累,但既然那是他肩上的擔子,應該也別無選擇。我……”

我在說什麽?

薛眠有點說不下去了。

他知道自己一直在有意無意的繞開重點,剛剛說的那一堆全是不痛不癢的無關緊要。誰工作不累?管他是大總裁還是小職員,那些疲累是工作賦予的,沒誰逃不過。

所以秦笛暗示的並不是那些。

他何嘗不知。

他只是心底一直有個聲音在壓抑地喊,讓他打住別追問,讓他放棄好奇,放棄已經被秦笛調動起來的疑惑與不安。什麽都不要問,也什麽都不要管,這話題不用再細究討論了,就此打住吧。

“算了,不聊這些了。”秦笛眼尖,看出薛眠的不在狀態,伸過手去拍了拍他肩:“今天不是個好時間。沒關系,如果還想聊,以後有機會再說。廚房油煙大,出去坐著吧,菜馬上好。”

薛眠拖著步子心事重重的出了廚房,沒坐一會兒費南渡回來了,兩條小臂上沾滿了水珠,襯衫腰腹處也濺濕了好幾塊。薛眠看了看他這一身濕水,有些詫異的脫口問:“你給流浪狗洗澡去了?”

被他這麽一說,費南渡也跟著低頭去看身上這件半幹不濕的襯衣,倒沒註意搞成了這模樣。他笑著拿過桌上的餐巾擦手和衣服,邊擦邊道:“幾個小朋友不會養花,剛剛料理了一下。”

“你養在這裏的花嗎?”薛眠偏頭看了一眼樓梯口:“就剛剛喊你的那個男孩兒?”

“我也不會養,”費南渡坐下喝了一口茶:“那兩盆花是別人送的,一番心意,就找了些書學著養養看。”

“養花弄草陶冶情操,聽著也不錯。對了,什麽品種?”

“禪月達摩,”費南渡拿起茶壺給二人添水:“一種矮株蘭花。已經開花了,一會兒走的時候帶你去看看。”

五分鐘後一桌菜上齊,秦笛摘了圍裙洗幹凈手,給自己點了一支煙,指指桌上的菜道:“時間有限,就先這四菜一湯吧。今天也是頭一回清場子,只留你們二位招待。”

“看出來了,不然早就滿桌了。”費南渡給薛眠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清酒,放下酒壺對他道:“這是老板娘親手釀的酒,別處可喝不到,試試看。”

“……老、老板娘?”薛眠一臉的不可思議,歪打正著又抓住了重點。

突然一個回神,想起剛剛進門時秦笛說要早點打烊,好把煲好的魚湯給加班的誰誰誰送去——等一下,秦笛居然結婚了?!

太震撼了,薛眠剛想張嘴說聲恭喜,卻見秦笛徐徐吐出一口煙,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費南渡,半瞇著眼睛道:“飯都給你做了,就不能少給人添點麻煩?回頭讓他聽到了,又不知道要怎麽鬧。”

“我哪裏叫錯了,”費南渡也笑:“不是‘老板娘’,難道是二掌櫃?”

“他是我老板,”秦笛拿煙指指他:“勞駕幫忙給記住了,尤其是當著面。金科玉律只此一條,他是老板,我是二掌櫃。”

費南渡但笑不語,一旁的薛眠卻是聽得感慨萬千。

也不知道是個怎樣的姑娘能把秦笛這號人物降服地如此服服帖帖,看得出來他不是做戲,眼睛裏的光是不會騙人的,嘴角邊的笑也不會騙人。秦笛愛他的老板娘,並非是妻管嚴的那種逢場作戲。這是發自內心的寵愛,所以寧可在老友面前放下男人的面子裏子,他心甘情願,也甘之如飴。

原來浪子洗手做羹湯,是因為早已有了飲湯人。

作者有話要說:

內什麽,昨天忘了跟大家說愛你們,今天要乘以2!哈哈哈哈哈叉腰笑……

好的,我們周三見!

——愛你們~

(對了,新書已在籌劃中,元旦那天會奉上第一章 節,希望大家收藏收藏,這幾天會不定期打打廣告,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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