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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太子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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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寧殿都是人卻偏偏鴉雀無聲, 跪在床邊的太醫低著頭不敢擡起頭來,政事堂兩位閣老和樞密院院士,大梁的三座大山沈默地站在一側,楊貴妃和崇王殿下站在他們對面, 貼身伺候官家的萊嬤嬤和容太監跪在大門口。

“官家為何昏迷不醒?”楊貴妃坐在床邊, 抖著嗓子出聲問道。

太醫背後一聲冷汗, 額間布滿細密的小汗,幾乎要暈了過去:“官家脈象微弱, 脈搏凝澀卻無明顯中毒之兆,至於為何昏迷不醒微臣……微臣也不知道。”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裏才吐出來的, 瑟瑟發抖, 幾欲昏厥。

楊貴妃的臉瞬間陰沈下來,緊緊握著慶延帝的手。

那雙手不再是溫暖富有彈性,不再會第一時間緊緊握住她的手, 現在躺在床上的人面色發白, 手指冰冷, 只有細微起伏的胸膛在告訴世人他還活著。

屋內更加安靜, 人人站如針氈,誰也不敢先行出聲。

“你們都是怎麽照顧官家的,給我拖出去打死。”楊貴妃紅著眼, 睚眥目裂,惡狠狠地瞪著門口跪著的容太監和萊嬤嬤。

萊嬤嬤跪地低聲說道:“管家遭此大罪,奴婢願以死謝罪, 但此事若不查清,奴婢死不瞑目。”

容太監也緊跟著喊冤叩首。

不只是誰發出壓抑的哭聲,殿中很快就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如縷不絕。

“哭什麽。官家昨日還精神十足, 好端端如何會出事,今日可曾吃了什麽東西。”一直沈默不語的冉閣老厲聲責問道。

殿內的哭聲倏然一斷,鴉雀無聲。

“早上吃了禦膳房準備的早點,單子都在起居吏人手中,中午只吃了一碗面和一碗藥就說累了,要躺下歇息。”萊嬤嬤眼眶微紅但格外鎮定。

“把今日接觸過官家吃食的人都帶過來。”冉溫一旦先出了聲,打破僵持的局面,便註定要肩負起這件事情的推動。

萊嬤嬤正要出門時被楊貴妃身邊一直沈默地孟嬤嬤斷然阻止。

“雖說萊嬤嬤是官家身邊的老人,但畢竟被牽扯進此事,還是不宜出面為好。”

萊嬤嬤站在門口,面不改色,半低著頭:“孟嬤嬤說的是,那便請孟嬤嬤代勞吧。”

孟嬤嬤嘴上說著推辭,但身體還是誠實地走了出去,嘴角不由帶出笑來。能壓這個宮中第一嬤嬤一頭,對她而言格外有面子。

被人推到一邊的萊嬤嬤低頭站著,臉上看不出絲毫變化。

“一旦調了這麽多人事情便鬧大了,現在也該商量下接下來該如何行事。”一直沈默的樞密院榮長玄掃了眼殿中諸位,冷靜說道。

楊貴妃緊握著慶延帝的手微微一動,一直低著頭不說話的崇王殿下面無表情地擡起頭來。

國不可一日無君,雖然慶延帝並無治國才能,卻也算大梁的定海神針,威嚇四方,若是貿然失蹤也會引起強烈動蕩,更別說大梁北面正在遭受大遼猛烈攻擊,一旦慶延帝昏迷不醒的消息傳來,只怕其餘邊境也會瞬間動蕩。

大梁危矣。

殿中再一次陷入沈默。

冉溫也不再開口,事關皇家傳承,他從不參與。

“去請太子來。”三人最中間的範知春壓著嗓子出聲打破死般寂寞。

盛宣坤臉色一變。

“太子還在禁足,貿然請出只怕駁了官家聖威。”楊貴妃不緊不慢開口反駁著。

範知春擡了擡眉,滿是褶皺的眼皮微微掀開,露出精亮清明的眼珠,面無表情地看著楊貴妃,面色平靜,好似面前的場景也絲毫動搖不得他心神半分:“太子乃是國之正統,此事關系大梁未來,只要太子還是太子,就必須來。”

一字一字,鏗鏘有力,不容辯駁。

崇王站在楊貴妃一側,聞言咬著牙,捏緊拳頭,眼底冒出血絲。

“不如先請太醫來集體診斷,若是好了呢。”楊貴妃轉移話題,看向一直跪著的太醫,語帶狠厲,“若是治不好官家,太醫也不用回去了。”

太醫渾身抖得厲害,整個人埋在地上。

“話雖如此,可國不可一日無君。”誰也沒想到,一向最懂分寸和退步的此次範閣老寸步不讓。

冉溫看著他,連與他最不對付的榮長玄也不由驚訝地看著他。

楊貴妃冷笑,握緊慶延帝的手,冷冷質問著:“官家尚在,閣老這般咄咄逼人,寓意何為。”

範知春顫巍巍上前,竟然直接跪在官家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紫色衣袖散在冰冷的地面,身形低伏,脊梁筆直。

“微臣十五入朝,至今已有五十年整,初入朝堂時有幸得文惠帝青睞,得以施展抱負,為民請命,年至不惑又得宣威帝提拔入了政事堂,戰戰兢兢唯恐辜負聖意,知天命時有幸成為太子太傅,教導太子儲君之道,如今已歷經三朝,微臣不敢言功,卻也不曾出錯,自認一生只為大梁。”

冉溫眼眶微熱,緊抿著唇,掀了衣擺跪了下去。

他一跪,殿中諸位也都跪了下去,只剩下盛宣坤突兀地站著,他猶豫片刻,這才緩緩跪下。

範知春一生二起二落,最低時更是被發配到太原做一個小小的縣令,度過了艱難卻傳奇的五年。

他的人生充滿輝煌,世人凱歌,是大梁文人的巔峰,是讀書世人的脊梁,是黎明百姓敬仰的青天,但最讓人敬佩的是,他這一生不曾出錯,不曾對不起身上這身官袍,不曾顧府肩上的黎明百姓。

“娘娘深處內宮不知如今大梁處境危險,大遼兵強馬壯,窺探大梁許久,戰報片刻也耽誤不得,官家如今不能理事,這封戰報又該如何?”範知春解釋著。

楊貴妃緊咬著不肯松口:“正是因為有閣老鎮守政事堂,大遼又有何懼。更何況還有樞密院與政事堂一同處理政務,諸位都是大梁棟梁,必能逢兇化吉。”

她的目光落在榮長玄身上。

榮長玄低垂著眼眸,低聲附和著:“官家清醒時便成說過太原之事不可發兵,閣老多慮了。”

“置之不理當然可以,鄒將軍素來用兵如神,萬一守住了自然皆大歡喜,可,若是失守了呢?”

範知春看著他,一雙眼睛格外平靜,衰老的眼皮耷拉著,只能讓人看到一抹光亮,“這事院長打算,一力抗下。”

榮長玄瞳孔一縮。

太原失守,通往汴京之路便失重要關隘,此後大遼騎兵如入無人之境,兩日便可到達汴京,汴京危矣。

兩人鬥了三十年,各自從對方眼中看到自己的堅持。

榮長玄是官家一力扶持力保楊貴妃的,範知春是太子太傅只認正統,兩人早已處在對立,不肯輕易退讓。

“太子及冠後便監國,多年來不曾出錯,雖說之前犯錯被官家禁足,可如今情況危機,太原戰況需日日變化,若是官家蘇醒,此事自然可以掀過不提,太子自然也要繼續接受懲罰。”冉溫出聲,這話算是附和了範知春的意見,一張臉緊緊繃著。

他突然明白那日範知春跟他說的‘穩固朝堂’是什麽意思,只是他不明白這是他早有預料或者是腦海中更為駭人的想法,他不願想也不敢想,可事情已經走到如今這一步,他作為政事堂副閣不得不出聲。

他相信閣老不會害了大梁。

範知春的一生早已給了大梁。

殿中因為三位大梁忠臣的僵持而沈默,突然間,緊閉的大門被人推開,所有人不由看向大門,只看到盛宣知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神色,匆忙卻又充滿冷靜。

他後面赫然是東宮將軍夏及晨以及東宮精銳,依舊被人壓著的孟嬤嬤。

“你怎麽來了。”盛宣坤失聲喊道。

盛宣知入內,他上前扶起範知春,低聲說道:“宮中如此大的動靜,早已傳得沸沸揚揚,我如何能不來。”

“不可能,我早已讓人不準外傳了。”盛宣坤不可置信,警惕地瞪著他。

“三弟怕是不知道,越是鎮壓越是流言,宮中早已傳得以訛傳訛,不然我也不會來。”盛宣知慢條斯理,把範知春扶到椅子上坐下,對著他微微一笑。

範知春閉上眼不再說話。

“你帶東宮的人做什麽?”盛宣坤失態地喊著。

“東宮禁衛本就跟隨我左右,不是我今日才帶來,三弟不必疑神疑鬼。”盛宣知解釋著。

兩人神情態度高下立判,便是榮長玄也動搖了幾分。

太子殿下確實是非常完美的儲君。

“官家如何?”他轉頭問著太醫。

太醫顫顫巍巍把之前的話又重覆了一遍。

“煩請張太醫去把太醫局提舉和判局請來,其下九科的首要太醫也都請來。”他把嚇得幾乎跪爬在地上的太醫打發了出去。

太醫一抹額間冷汗,連滾帶爬地走了出去。

“找這麽多太醫,你想讓官家情況人盡皆知嗎?”楊貴妃緊緊握住官家手,厲聲質問著。

盛宣知的目光落在床上躺著不動的慶延帝身上,微微斂眉:“娘娘多慮了,太醫局乃是大梁醫學精華,不集體診脈如何能讓官家恢覆,按理娘娘該高興才是。”

楊景怡呼吸一窒。

所有人都覺得楊貴妃走到這一步都是依托官家,她比所有人都想要官家活著。她原本也是這麽想的,可今日看著官家無知無覺地躺著,又看到身邊早已及笄的兒子,心中突然想到若是官家一直這樣躺著也未必不可。

“自然,我自然是希望官家早日康覆。”楊貴妃再一次握緊官家的手,挺直腰桿說著。

“官家有娘娘照顧,孤也放心。”盛宣知的目光一掃而過,隱隱帶著洞悉一切的嘲笑。

楊貴妃點頭,可突然又覺得哪裏不對。

太子殿下掌控一切的語氣,莫名讓她心驚。

“殿下綁著我的嬤嬤做什麽?”楊貴妃抿著唇,轉移話題。

孟嬤嬤被人狼狽地壓著,一張嘴嚴嚴實實地被堵住了。

“此人胡言亂語,散播留言,我讓夏將軍把人綁著,想著好歹是娘娘身邊的大嬤嬤,就帶回來交給娘娘。”盛宣知解釋著。

“胡說八道,孟嬤嬤去拿今日接觸過父皇吃食的人,被你無辜拿下,若是讓歹人逃跑又如何是好?”盛宣坤憤恨地等著盛宣知。

“放肆,孟嬤嬤一個人不知道要去哪裏,被殿下發現這才抓起來,何來拿人一說。”歐陽泛流駁斥著。

孟嬤嬤嗚嗚地更加大聲。

夏及晨把她嘴裏的布團拔了出來。

“娘娘冤枉,娘娘冤枉啊。”孟嬤嬤尖聲喊冤,一股腦地全部吐了出來,“奴婢是午時看到萊嬤嬤端著一個空碗離開,心中疑惑便跟了上去,發現她把空碗埋了起來,剛才正準備去挖,就被殿下抓了起來。”

萊嬤嬤震驚地看著他:“為何跟著我?”

“不跟著你,哪裏會知道是你包藏禍心。”孟嬤嬤冷笑。

“你是不是看錯了,我埋碗是因為那碗被一個小宮女摔壞了,宮中規矩摔壞了碗可是要受罰的,我不過是心疼小宮女,這才替她把這件事掩了過去。”萊嬤嬤好笑地解釋著。

“不知殿下一並帶回那口碗?”她看向太子問道。

夏及晨點點頭,從伸手屬下手中拿過一口布滿塵土的華麗小碗,小碗還散發著藥味盒土腥味,只是邊緣確實磕了一個邊,壞了好端端的釉面。

“是壞了一點。”夏及晨說道。

“不可能,不可能,那個碗明明是好的。”孟嬤嬤尖叫,“藥就是有問題!有問題!”

夏及晨皺著眉,把人的嘴重新堵上。

“為何不讓她說,別是太子做賊心虛。”崇王殿下冷笑。

盛宣知看著他,嘴角一挑反問著:“既然如此,等會太醫來了再請太醫看一下吧。只是孟嬤嬤信誓旦旦說藥有問題又是為何,若是知道為何不阻止官家喝藥,若是不知道又為何如此激動。”

孟嬤嬤瞪大眼睛,連連搖頭。

“她定是看到了,心中疑惑這才下了判斷,殿下不懷疑貼身照顧官家的萊嬤嬤,來懷疑我的嬤嬤做什麽?”楊貴妃氣急,她越發覺得哪裏不對,可又毫無頭緒,不知如何是好。

“因為孤聽說官家今日來找過娘娘,眾所皆知,官家去來儀殿吃喝都出自來儀殿,不假身邊宮人之手。如今孰是孰非尚不清楚,孟嬤嬤一口咬定萊嬤嬤倒是最可疑了。”

楊貴妃蹭的一聲站起來,大聲呵斥道:“胡說,今日官家根本不曾在來儀殿用膳。”

“那可曾用茶?或者聞過什麽?”盛宣知緊接著問道,幾乎有些咄咄逼人,鋒芒畢露。

楊貴妃沈默,自然是喝了一杯茶。

“不過孤不曾懷疑娘娘對官家的心,只是身邊的人卻不得不查,既然萊嬤嬤要查,那孟嬤嬤自然要查。”他說,視線落在她身後的崇王身上,“來儀殿和福寧殿的人全都都要查。”

盛宣坤臉色大變:“你,你胡說什麽,我母妃不會傷害父皇的,胡言亂語,我看你是假公濟私,公報私仇,分明是報覆,你個小人。”

“崇王慎言。”冉溫呵斥道。

一聲驚雷平地起。

盛宣坤下意識閉上嘴,只能恨恨地瞪著他。

“不論如何三弟如何說,此事千算萬算也算不到東宮頭上不是嗎。”盛宣知搖了搖頭,“事關重大,不能輕忽,父皇還未蘇醒,事情還未水落石出,還請娘娘和三弟留在福寧殿。”

“你要軟禁我。”盛宣坤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一雙手微微顫抖。

“不是軟禁,官家需要照顧,娘娘不如就在官家身邊伺候著,三弟平時也深受官家喜愛,自然也要侍奉湯藥。”太子殿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並肩站立的兩人,不喜不悲,平靜又強勢地解釋著。

楊貴妃沖茫然中突然回神,咬著唇,看著萊嬤嬤又看著太子殿下:“原來,原來是這樣,太子不虧是太子,好謀略。”

一開始就是一個局,把她們娘倆趕著入局,只是不知道開局的官家昏迷是有意主動還是順勢而為。

她恨得幾乎要咬碎牙齒,可也不能說出半句,憑空猜測的事情,太子如今站著有利的位置完全可以顛倒黑白。

而且,他是太子,名正言順的太子,如今只要憑借這個身份就可以翻手為雲覆手雨,把她們母子倆捏死。

無憑無據,只能等待官家再次蘇醒了。她咬牙想著。

盛宣知一如既往的神情,不見任何波動。

“既然如此,官家便有勞娘娘和三弟照顧了。”他說的不容拒絕,也不給人反駁的餘地,歐陽泛流帶來的黃門說是照顧實則控制住她們兩人。

盛宣知無聲無息掌握了主動權,最後看向站在一旁的榮長玄和冉溫,恭敬說道:“今日之事還請兩位保密,政務要緊,我讓人送你們回去。”

事情進行到這一步,這兩位人精哪能不明白,榮長玄再有想法也只能徐徐圖之,對著楊貴妃輕輕搖了搖頭,對上太子的目光,坦然一下,順著太子給的臺階下,和冉溫一起拱手告辭。

福寧殿的大門緩緩關上,隔絕了崇王殿下憤怒怨恨的目光。

盛宣知扶著範知春走在路上,身邊圍滿了人。

“還以為你要再遲一些,可是帶人來了?”範知春慢悠悠說著,他是真的有點老了,說話做事都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遲緩。

“日夜兼程趕來的。人帶了,不過沒進城,安置在外面了,怕動靜太大。”

“嗯,你說得對,軍隊一進城,百姓的心就亂了。”範知春點點頭讚許著。

“太原打算讓誰去?”

“夏及晨,本就是夏季後人,可以鍛煉一下,鄒明恩並不可信。”

“可以,你做的很好,殿下,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老師。”盛宣知心中咯噔一下,看著範知春的滿是皺紋的側臉

“這事了,我就要辭官了。你已經很好了,老師也教不了什麽了,往後的路要自己走下去,只需一點要謹記‘為君之道,始於立志,渡眾生,平天下,方為志。無志,不君’。”

範知春緊握著他的手,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你說‘你記住了’。”

太子心中一直有頭野獸,他明白,這些年一直時時拉著他,不敢懈怠,今日他打算教他最後一課。

為君為民,民心先行。

這會是他往後牽制他心中野獸的一根最重要的枷鎖,無法掙脫,也不敢掙脫。

這番話好似波浪讓旋渦中的太子殿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能讓她沈默著,最後認真說道:“我記住了。”

“好孩子,回去吧。”範知春露出今日的第一個笑,慈祥溫和,“去看看太子妃吧,你不在的日子,她就差把我盯起來看了。”

盛宣知臉上不由露出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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