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歐陽入宮

關燈
這是歐陽玄徐第一次進東宮, 東宮位於皇宮的最東邊,占地面積極大,層臺累榭、雕欄玉砌,亭臺流水, 小荷尖尖。

安朝殿內冰霧繚繞, 窗明幾凈, 金碧輝煌,太子妃身邊美婢環繞, 鈴鐺環佩,泠泠作響。

蘇錦瑟換了身淺粉色大袖衣裙, 頭發慵懶地堆起高鬢, 斜插三只珠花,艷麗深邃的眉目半斂著,看不出喜怒之色, 懷中一只橘色小奶貓用爪子勾著一根模樣奇怪的扳指, 昏昏欲睡。

“草民叩見娘娘。”歐陽玄徐目不斜視, 恭敬地跪地行禮。

“坐吧, 你怎麽會有範老夫人的令牌。”她不動聲色地摸著招財脊背上的長毛,臉色平靜。

歐陽玄徐半個身子坐在椅子上,微微側身, 低眉順眼:“是草民向範老夫人求來的。”

蘇錦瑟漫不經心地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草民手中有一物,想要呈給娘娘。”歐陽玄徐不緩不慢地從懷中掏出一樣物件。

是一張深褐色的牛皮紙包裹著厚厚的一疊紙張,紙張厚度有半個大拇指的長度, 這個打了蠟的牛皮紙在高挑亮堂殿內泛著細碎的光。

“是什麽。”翠華遞過來的東西,蘇錦瑟並沒有馬上去接,甚至連視線都沒有落在那包牛皮紙上,“你們都下去。”

她看著面前之人, 突然意識道,歐陽玄徐光明正大地入宮,所談之事必定不能被外人知曉,所以揮了揮手,翠華等一幹丫鬟嬤嬤接二連三退下。

歐陽玄徐拱手,端正地坐回原位,那張一向逢人便帶三分笑的臉,今日竟然從他入殿到現在都不曾露出一絲笑意,沈默而嚴肅。

“是歐陽家送給娘娘關於蘇家的投誠禮。”他眉眼低垂,露出的一截半彎的脖頸佝僂著,朝下的臉龐令人看不清神色。

蘇錦瑟猛地瞳孔一縮,放在招財身上的手微微曲起。

蘇伯然的那封長信上的內容還清晰地應在她的腦海中,字字誅心,聲聲泣血,她的心中還在翻騰著心中的內容,豈料就在此時,有人遞上一個蘇家的罪證。

她看著那疊看不出內裏的牛皮紙,那疊厚重的東西似乎要透過牛皮紙爬出來,帶著血腥和黑暗把一切都暴露在熱烈的天光之下。

“為什麽今日來送,半個多月前的見面難道不是好時機嗎?”蘇錦瑟不敢看到手邊的牛皮紙,生怕多看一眼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伸手掀開最後一層薄紗。

“今日你眾目睽睽來,引人註目,他日那些人遲早會查到歐陽家身上,得不償失。”她聲音平靜,雲淡風輕,好像此事於她而言不過是夏日的一縷風,雖然存在但不甚在意。

歐陽玄徐擡起頭來,大膽地看著蘇錦瑟,雙唇微微緊抿,隨即開口說道:“當日娘娘問我,歐陽一族所做是否真的是為了景王?這事,我思考良久,在還未確定之前一直不敢把東西交給娘娘。”

蘇錦瑟清亮的眸子無畏地與他對視。

“答案是是。娘娘也知,景王之事在今上有生之年必定不能翻案。”

歐陽玄許神情倏地激動起來:“政治朝堂之事永遠大於人命正義,只是因為今上的自私狹隘卻要讓景王一族三百五十六人付出性命,景王又做錯了什麽。”

“景王唯一做錯的就是不該年少心軟救了官家一命,不該把他庇護在太原的羽翼下,安然長大,不該大難臨頭依舊心存善念,不忍百姓生靈塗炭。”

他神情冰冷,嘴角緊繃,整個人被憤怒所籠罩,和善的面容被猙獰所替代,讓他露出一股血腥之氣。

常年積壓的沈默被憤怒所點燃,洶洶燃燒的烈火讓所有人都不由被卷入,被炙烤,被消亡。

“娘娘身邊的王嬤嬤便是當年大娘子身邊的奶嬤嬤,當年她用自己的女兒偷天換日,給景王留下血脈,可等我們趕去的時候,大娘子卻音信全無,等我們再一次發現她的時候,她已經入了蘇家為妾。”

一提起蘇家,歐陽玄徐的臉上便露出掩不住的不屑厭惡之色。蘇家行事完完全全占了一個小人詭計,一層層的遮羞布都掩蓋不住內裏的骯臟和惡臭。

“剛好蘇家當時要為蘇映明選親,我們便送雪兒嫁入蘇家,進入蘇家借機照顧大娘子。”

蘇錦瑟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面容微微僵硬。

“韓燕楠疑心過重,若不如此,我們根本就接近不了蘇家。”歐陽玄徐苦笑著解釋著。

“三夫人就……沒有異議。”蘇錦瑟想起在蘇家時三夫人對自己的態度,當時只覺得熱情異常,現在不由煥然大悟。

“我不知道,這事是小叔做的決定,等我趕回太原時,二妹妹已經嫁給蘇映明,索性蘇映明不似他大哥,荒淫奢侈,對二妹妹格外體貼。”

蘇映明在蘇家默默無聞,沈迷書畫,但性格沈默,不善言辭,在當時太原的各世家未娶兒郎中,這樣的人根本配不上太原第一美人的歐陽雪。

蘇錦瑟冷笑。

“我們原本有機會救出大娘子,事情本不會這麽急,但不知為何,官家察覺景王還有一女尚在人間,便派了大量暗探入太原,其中有一支便是深入太原官宦之家。”

“當時你母親生產在即,暗探不日就要來到太原,情況危急,我們不得不和鄒明恩合作,想讓他拖一拖暗探,同時希望蘇家能看在大娘子腹中胎兒的份上,保下大娘子,而我們打算借著你母親生產時機,假死把人送出蘇府。”

不過是只言片語,可蘇錦瑟突然覺得膽顫,原來當時的事情如此危急,便連時間都好似只剩下尾巴尖這點長短。

“不曾想蘇家這群白眼狼,竟然提前知道了消息,直接讓你娘在生辰時大出血,而雪兒也差點暴露,鄒明恩被困在雁門,所有人在那一瞬間都被牽絆住,事情再也沒有回轉的餘地。”歐陽玄徐緊握拳頭,眼睛通紅,咬牙切齒地咒罵著。

蘇錦瑟腦海中猛地回蕩起八年前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所有人都在走動奔跑,血順著床榻流了下來。她看到自己呆呆地站在門前,床上一直閉眼的人猛地睜開眼睛,死死盯著自己,漆黑的眼睛在混亂和黑暗中顯得格外陰森,只見她嘴角微微嚅動,青筋暴起,猙獰又不甘。

——走。

她瞬間讀懂了她的話,也倏地從慌亂的夢境中抽出,回神時只覺得背後冷汗淋漓,手指微微顫動。她懷中的招財睜開眼,舔了舔她的指尖。

“這與你選擇今日高調來送我東西有何關系。”指尖濕漉漉的,也拉回了她的神思,蘇錦瑟把自己從那段陌生又熟悉的回憶中剝離,揉了揉額頭,冷靜問道。

“自此我們便知道,這事靠不得被人,鄒明恩重權,雪兒重情,蘇家重利,所有人都是逼死景王後人的一把刀。草民今日前來是聽說蘇家大郎君蘇伯然前幾日回了太原,想必是娘娘授命,小人知道有件事情的時機到了。”

“求人不求己,老景王妃說過一句話,‘自己足夠強大了,就會發現原本要仰視的人不過如此’。娘娘是景王唯一血脈,我們必須要保住,所以小叔選擇了一條劍走偏鋒的路。”

歐陽玄徐也許是足夠冷靜了,也許是憤怒之下的平靜,他臉上的怨憤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看不出喜怒的平靜。

“用太原百姓逼迫官家翻案。”

蘇錦瑟眼皮一掀,漆黑的眼珠看著他,寒光山東,刀劍出鞘。

“百姓?你們用一城百姓的姓名去逼迫官家,景王泉下有知,只怕恨不得殺了你們。”蘇錦瑟不知是笑還是怒,眼中竄出火苗。

“不會有人出事,河東道軍隊雖然分裂為三軍,卻都是出自景王,敵軍來襲必定一致抗敵。”

“你曾說過沒有兵符,三軍各自為戰,不堪一擊。”蘇錦瑟冷冷說著。

歐陽玄徐意味深長地說著:“可娘娘有。”

蘇錦瑟瞬間明白他的意思,心中大駭:“你們瘋了,我若是拿出了兵符,那便是找造/反,景王身上的汙水就徹底洗不幹凈了。”

歐陽玄徐激動起身,揮舞著雙手,大聲說道:“不會,太原民眾心中早有斷論,沈重的雜稅早已讓他們苦不堪言,您的出現不是造/反,是大勢所趨,他們一定會向著娘娘的。”

蘇錦瑟冷笑,深吸一口氣才壓下心中的暴怒,無畏地擡起頭來,殘忍又直接地說著:“他們擁/護什麽,一個給他們帶來戰/爭的人,同胞刀戈相向,故土支離破碎,親者痛仇者快,太原百姓生活只會越來越水深火熱。”

“不是的!不是的!太原本來就是景王的。”他面色潮紅,眼睛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不,太原是太原人自己的,是一千萬百姓的。”蘇錦瑟堅定地反駁著,擲地有聲。

歐陽玄徐激動的神情突然沈默下來,他盯著蘇錦瑟,一雙眼眼角下垂,帶出一絲戾氣,好似要看透她冷淡神情的內心,破開皮囊看清她真正想說的。

可他終究是失望了。

蘇錦瑟冷靜得好像再聽被人的故事。

“娘娘,您難道不想給您母親,給景王家報仇。”歐陽玄徐啞著嗓子質問著。

血海深仇,半生苦難,難道真的可以一筆勾銷,往事不計。

蘇錦瑟不說話,她突然擡起頭來,視線落在大門上,門口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人影,那身形她看一眼就知道是誰。

“自然是要。”她聽自己冷靜地說著,無視著歐陽玄徐不掩驚喜的模樣,盯著門口不動如山的身形,繼續說著,“可不是拿著萬千百姓的命。”

她收回視線,看著面前之人,笑說著:“我想我母親,我外祖父也不願看到太原生靈塗炭。”

景王是一個世襲的稱號,景王一脈世代守衛太原,保護一方寧靜,百姓安居樂業,因一己之私而鬧得民不聊生,伏屍百萬,流血千裏的慘狀,與景王一脈而言更是誅心。

作者有話要說:  太子,你等等,下章就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