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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丫鬟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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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儀殿素有萬殿之殿的美譽, 層臺聳翠,飛閣翔丹水晶宮殿五雲飛,煙香雲繞似蓬萊。

楊貴妃是江南人雖然隨著父母流落太原成了漁婦,但不論如何都是和水有關。慶延帝為討她歡心, 在來儀殿挖了一個千波湖, 還造了艘花船停在湖面, 日日笙歌,湖上鶴汀鳧渚, 群鳥百魚,極盡奢華。

楊貴妃穿著新進貢的緙絲紫地花卉鸞鵲春羅, 花邊沿邊的刺繡是工序繁瑣的一年景, 就是將一年四季的各種花卉組合而成的花飾,處處都不一樣,每每都是風景。

此刻, 她半躺在檀香木軟塌上, 腳邊兩個丫鬟正跪在一旁敲腿, 還有一個丫鬟跪在她上方, 輕輕地用手按著她的太陽穴。

孟嬤嬤拿著一個小扇子跪坐在一旁,細聲細氣地說著:“娘娘放心,老奴查仔細了, 不過是烏龍。”

這話一出,楊貴妃緊繃的嘴角微微露出笑意,揮了揮手, 那些忙活的丫鬟就都停了手。孟嬤嬤伺候她多年,立馬出聲:“都下去。”

楊貴妃起身,捋了捋頭發,她在殿內一向披散著頭發, 只是松松地梳著發髻,艷麗無雙的眉眼,帶著成熟的嬌媚和柔情,眼波流轉間媚意橫生。

她懶懶散散地坐起,十指蔻丹,鮮紅嬌艷,隨意地搭在扶手上。

“沒有最好,不如動起手來也麻煩。”

孟嬤嬤連連點頭:“東宮一向管得嚴,太子目前對這個太子妃可是寵得很,夜夜留宿安朝殿,雖說花無百日紅,以後的事不好說,現在若是有了,怕只能等生產的時候動手了。”

楊貴妃笑了笑,眼波一轉,捂著唇:“太子大婚也快兩個月了吧,看來是太子妃不太爭氣啊。”

“可不是,看著還小,也是沒這個命啊。”孟嬤嬤輕輕扇著風,刻薄地說著。

她素來會討好楊貴妃,知道她愛聽什麽,便又說道:“也不知太子妃如何想的,內殿伺候的丫鬟一個比一個好看,我看心氣也一個比一個高。”

不止宮中,各家府邸的受寵妻妾都會在自己身邊備上一兩個模樣鮮嫩的丫鬟以備不時之需,這些人不論最後是否得寵,是否有孕,都是掌握在主人家手中的,但選這類侍寢丫鬟也是有講究的。

第一,不能太漂亮,壓了主子模樣可不行,第二,不能太有性格,這樣的人不好控制,第三,不能太心高氣傲,會壞事,會給自己樹敵。

“我們的人是不是被太子都拔去了。”楊貴妃話鋒一轉。

孟嬤嬤神情嚴肅,一張老臉皺著,狠厲說著:“太子這次下了狠手,內外院都整治了一遍,我們的人本就不多,這次全折了,大意了。”

太子殿下心狠手辣,大梁能與之比肩的人不多,多年來他在她們母子面前露出血腥狠厲的殘忍卻次次刃不見血,無人知曉。那些士大夫也不知是視而不見,還是真的一無所知,人人誇他仁義君子。

可她卻知盛宣知從來都不是一個好人。

“太子妃年幼,小門小戶想必也是管不嚴手下的人,你找個機會試探試探。”楊貴妃沈默片刻,冷笑著,“若能在太子妃身邊下手,太子也就不足為懼了。”

孟嬤嬤連連點頭,奉承道:“娘娘說的是,奴婢這就去辦,我看那太子妃文文弱弱,怯懦得很。”

“怯懦?我看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楊貴妃一想起當日敬酒時的場景,不由氣得攥緊帕子,恨聲說著。

孟嬤嬤安撫著:“我聽聞那太子妃在太原就不得寵,性子文靜,在姊妹中最不討人喜歡,這樣的人能是幾個聰明的。”

楊貴妃聞言不由點了點頭,若是聰明哪會落得這樣的地步。

“依我看,這事十有八九是那位教的。”孟嬤嬤一雙綠豆小眼盯著貴妃娘娘,意味深長地說著。

“我看那太子妃是提不起來的人,若是可以的話,還不是早早被放出來在後宮與娘娘打擂臺了。”孟嬤嬤信誓旦旦地說著。

太子一直不曾娶妻,身邊就是連一個女人也沒有。

楊貴妃多次借著官家的手給他送了好幾次巧鬟美婢,每個都被他束之高閣,連見都沒見過一面,那些女子在東宮都能塞滿一個院子了,可送進去就不見音訊,官家有意苛責都說不上話來。

這些瑣事歸根到底就是殿下在後宮沒有說得上話的人。若是有了太子妃就不一樣了,明媒正娶的嫡妻,身份尊貴,內院人的事情是收是放都有個說話的人,當然背鍋也有個人選。

“可她那日竟敢打我坤兒,好大的膽子。”楊貴妃怒氣沖沖地說著。

盛宣坤可是他的眼珠子,當時懷孕的時候中了招差點一屍兩命,好不容易生下坤兒,卻壞了身子不能生育。多年來她一直戰戰兢兢,唯恐有妃嬪爬了上來,幸好自坤兒之後,宮中只生下兩位公主,官家不知為何全都去母留子,新人老人也一直沒有出頭。

“不過是狐假虎威,娘娘也不想想,當日政事堂除了太子還有範閣老呢。”孟嬤嬤伸手安撫著她胸口,“太子妃從範家出的門,範閣老可最是護短了。”

“當真是欺人太甚。”楊貴妃咬牙切齒。

“娘娘可要保重龍體,這後宮還不是娘娘說的算,太子能寵愛太子妃多久,若是沒了太子,太子妃還不是任由娘娘拿捏。”

“說的也對,等她出了東宮就會發現,後宮到底是誰在做主。”楊貴妃捋了捋頭發,冷冷笑說著,眉目張揚妖冶。

“那是,可不是人人都是娘娘這般好福氣,官家聖寵數十年,把娘娘放在手心寵。”孟嬤嬤奉承著。

楊貴妃臉上笑容一怔,盯著面前的胭脂玉牡丹上,那是殿下前幾日剛送來的。

官家寵愛楊貴妃天下皆知,人人傾羨,也有人口誅筆伐,大罵妖孽,楊貴妃處在這樣風暴中心四十年,從一開始的洋洋得意到現在的惴惴不安。

可無人知道她內心的惶恐不安。

官家,是真的喜歡她嗎?

隨著歲月流逝,她至今沒有想明白。

“娘娘,舒王殿下求見。”門口丫鬟低聲說著。

楊貴妃斂眉,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厭惡:“說我休息了。”

舒王盛宣煬,是官家二皇子,比三皇子崇王殿下不過大半個月。

當時她嫁給還是萊王的官家一年多,還對愛情抱有天真浪漫的想法,卻苦於一直無孕,心理壓力極大,官家一邊嘴上說愛著她,不介意她生不生孩子,一邊卻寵幸別的女人讓她們懷孕。

與她同時有孕的那人甚至下毒害她,官家卻舍不得處死她,只把人關在院中不出,最後甚至把那人孩子寄養在她膝下。

她每次看到盛宣煬只覺得當時生產時的痛苦與心碎,還有當日官家安慰她時的模樣。

——“別胡鬧,都是謠傳,空口白牙如何定罪。”

那日起,她便明白有些路誰也靠不住,她要的,只能自己親手去爭取。

盛宣煬聽到傳話嬤嬤的話笑著點點頭:“那請母妃好好歇息。”他身形微胖,一張白面團一樣的臉笑起來格外有親和力,看見不到人就直接轉身離去。

門後的小黃門搖了搖頭,舒王殿下日日都來,可從未見過一次貴妃娘娘,孝心可嘉,可娘娘不喜。

“舒王爺,太子殿下有請。”他走到花園時,一個小黃門匆匆而來,跪在他面前低聲說著。

盛宣煬面露驚訝之色。

他和崇王一樣,都是空有爵位,卻沒有實權的人,太子不願意給,政事堂也不願惹事,崇王有實權是早晚的事情,畢竟上面還有一個官家拉著,可他卻是清晰地明白自己的處境。

父皇不重視他,楊貴妃厭惡他,兄長是太子,高高在上,文人追捧,走的是莊康大道,弟弟是崇王,父寵母愛,背靠榮王,走的是富貴榮華路。

“殿下。”傳話的小黃門見人楞著,不由著急地又喊了一句。

“起來吧,去哪裏?”舒王殿下溫和說著。

“政事堂。”小黃門在前頭帶路,匆匆說著。

盛宣煬眉心一跳,直覺今日不應出門。

東宮安朝殿,蘇錦瑟正在和王嬤嬤學打一種繩結,名叫團錦結,原是取了春天花團錦簇的意思,不過現在是初夏倒也不晚。

蘇錦瑟手忙腳亂,顧得上這頭顧不了那頭,不是穿錯地方,就是大亂線結。

“太難了吧。”蘇錦瑟看著書中松松垮垮的半成品,不得不長嘆一聲,感慨自己沒天賦,“不打了,你們誰打得好,我就拿去借花獻佛獻殷勤去。”

司棋翻花繩的動作一怔,很快就更加用心地編織花結。

如意和翠華聞言,對視一眼,動作整齊地放下手中的花繩,如意脆生生地說著:“其實我也不會,交給殿下這麽慎重的事情,還是交給其他人吧。”

翠華讚同地點點頭:“同意。”

翠華和如意都不是坐得住的人,一雙手也是僵硬地很,翠華更是連縫衣服都不太會,如意年紀小,最是活潑鬧騰的性子。

“我叫你們這幾日練的字,練得如何了,不會打繩結沒事,字寫得難看可就丟臉了。”

蘇錦瑟身邊的丫鬟不少,司棋司畫都是官家子女幼年時發配進範府的,範家內院丫鬟小廝也都是自小就開始學字的,入宮後選的人也都是在內侍監或多或少讀過書,只有吉祥如意和翠華大字不識幾個。

蘇錦瑟沒事幹,只好撿起這三位丫鬟功課充當起了先生,其中如意最是勤勉,如今已是有模有樣,翠華最是懶惰,鬥大的字寫得會爬。

翠華和如意地低著頭沈默。

“去去,趕緊去練字,女孩子還是要有點筆墨的,小心被人騙了也不知道。”蘇錦瑟頭疼,這些丫鬟年紀都小,她自詡活了兩輩子,看不得小孩目不識丁,就趕著兩人去練字。

“吉祥你也去吧,我看你手工活也不咋地,你最近是不是迷上畫畫了,讓司畫或者去內侍監找個嬤嬤教你。”蘇錦瑟看向角落裏最沈默的吉祥,先是無情嘲笑了一句,後又笑問著。

吉祥瞪大眼睛,不明白自己哪裏露了底。她性子沈穩,做事利索,唯一的缺點就是悶葫蘆,不愛說話,此刻大驚失色的樣子,倒是多了幾分稚氣。

“我看你無事的時候盯著堂中那幾幅畫看,眼睛都要瞪上去了。你們想識字學畫畫是好事,多個本事多條出路,再說了,我以後要給你們找婆家的,多點本事,選擇的餘地也多些。”蘇錦瑟突然語重心長,說起婚配的事情就有些沈重。

肩負給人做媒,壓力還是很大的。

吉祥眨眨眼,看著笑瞇瞇的太子妃,起身,深深行了大禮:“娘娘大恩,吉祥沒齒難忘。”

太子妃是主子,她們是奴婢,各家內院中多得是主子打死奴婢的事情,最後那些枉死的人卻連一卷草席都得不到就消失在塵世間,做丫鬟的最希望就是能找到一個好主子。

她是窮苦孩子出生,四歲就賣身入了範府,範老太太待人溫和,管家卻極嚴,府中人員卻依舊有紛爭,嬤嬤欺壓丫鬟的事,小管事猥褻丫鬟的事情也時有發生,她一直戰戰兢兢,生怕死得不明不白。

生如浮萍,飄忽不定。她最大的願望不過是好好活著。

從她開始伺候當時還是蘇家七娘子的時候,就知道太子妃是個好主子,寬厚善良又不失手腕。

她模樣比不上司棋司畫,親厚比不上翠華,活潑比不上如意,甚至連點翠、豐茶、霧水等人也都是各有各的長處,她一直以為自己不過是角落裏的小草,存在卻不受重視。

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慎重跟她說以後的事,教她讀書寫字,告訴她可以有新的未來。

她有未來,也許還不會太差,她面前一直茫然不知的路好似突然有了明燈。

蘇錦瑟叫如意把人扶起來:“你這人就是太愛較真了,下去吧,好好練字。”

“你們也都下去吧,今日不用伺候了。”蘇錦瑟見屋內還圍著幾個丫鬟,笑瞇瞇地說著,“今天日頭好,去外面放放風箏。”

王嬤嬤等人都走了,暗自嘆了一口氣。

“嬤嬤是覺得我太溫和了。”蘇錦瑟見人都走完了,這才整個人像沒骨頭一樣躺在羅漢床上,笑問著。

王嬤嬤停下編結的手,猶豫片刻後才說道:“姑娘一向仁慈。”她叫了姑娘便是不讚同但也不反對的意思。

“殿下那日是不是很兇。”蘇錦瑟瞇著眼看著落在空氣中的日光,突如其來地問著。

王嬤嬤沈默。

“我看那日翠華都被嚇壞了。”她扭著頭看著王嬤嬤笑說著。

孟嬤嬤來的當日,在她們還未吃飯前,殿下曾下令讓東宮所有丫鬟黃門嬤嬤聚集在前院,整整一個時辰,血腥味順著夏日的風終究還是悄悄落在她鼻息前,刺鼻的味道讓她作嘔,心跳加速。

可當殿下來到安朝殿,站在不遠處笑著說要去換衣服時,她就明白殿下不想讓她剛才外面發生的事情,便也跟著他裝著糊塗,不過問此事。

此後的幾天,丫鬟們都無精打采的,她看著那些年輕嬌艷的丫鬟,便開始教她們讀書,給她們換個心情。

“我有時覺得,我大概就是命好,投了個娘子命,她們……還很小,性子也不壞,若是能幫一些就幫一些。”蘇錦瑟笑瞇瞇地說著,“而且我總覺得不給她們讀書,顯得我虐待未成……小孩,讀書識字總沒壞處。”

“可會把她們慣壞的。”王嬤嬤語重心長,她深深地看著蘇錦瑟,蘇錦瑟笑起來嘴角有一個小小的梨渦,眉宇間坦然而真誠。

她的姑娘像是沒長大的孩子,天真善良,好似從不曾被世俗所玷/汙。

“姑娘不是命好,姑娘每一步走得都不容易。”王嬤嬤抿著唇,心疼地低下頭反駁著。她看著蘇錦瑟長大,自然知道她到底是怎麽走過來的,步履維艱,險象環生。

她能走到這一步,靠的是自己堅韌隱忍,而不是虛無縹緲的運氣。

蘇錦瑟笑,有些觀念她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去說,她根深蒂固的教育讓她無法心安理得地做一個旁觀者甚至是參與者,力所能及的事情為何不推一把。

“讓丫鬟們識字不壞的,益處大於弊處。”她沐浴在閑適的日光下,舒服地半瞇著眼,困意湧了上來,不由困倦地說著,“再說,不會慣壞的,有嬤嬤呢。”

“還有殿下呢。”

她在熱烈的日光籠罩下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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