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孟識殺心

關燈
孟識一說完,就後悔了,嘴角抿得緊緊的。

他不該失態,不該沖她發脾氣。

這事本就與她無關。

他是盛宣知,是大梁的太子,一生註定要朝著一個位置走下去,堅定執著,無路可退。如今變成一只貓大概成了他人生中唯一的不確定因素。

作為太子,他一直知道自己要什麽,知道怎麽做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知道怎麽才能不動聲色,知道怎樣才能利益最大化。他的一生承載著無數人期盼的目光,每一步都謹慎而戰栗,二十年的克制才長成了眾人眼中克己覆禮端方周正的太子殿下。

可不曾想,如今有一件事情脫離了他的控制,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如脫韁的野馬一發不可收拾,等他醒悟過來時,這件事情堂而皇之地刻在他心尖。

誰都會喜怒哀樂,但他不能有。大仇未報,前途坎坷,他的一生註定充滿坎坷險阻,只需要一個分神,一個軟肋,圍伺在他身邊的餓狼就會一撲而上,把他撕碎,咬得骨頭渣都不剩。

年少時,他喜歡貓,後來東宮再也沒有一只貓;讀書後,他不耐經文策論,可太子殿下經文之出眾人人稱讚。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親手斬斷的,太子之路哪有一步是好走的。

孟識不說話的時候,眉眼籠著灰蒙蒙的陰郁,邪氣上揚的眉梢微微下垂,琥珀色的雙眼在亮堂的日光下閃著水波瀲灩的光澤,銳利,陰沈,不可一世。

蘇錦瑟眉心皺起,警惕地站在門口。

孟識臉上露出深沈的神情,眉眼似刀劍,與他視之便會受傷。這樣的他讓蘇錦瑟想起了兩人第一次見面。

那雙冰冷修長的手緊握住她的脖頸,輕而易舉地控制她呼吸的關口,好似一塊化不開的冰塊,令她渾身戰栗,充滿恐懼,即使那雙眼睛含情帶笑卻掩蓋不住心底奔騰的殺氣。

當時的孟識是真的想殺了她,只需要輕輕用力就能取她性命。

只是最後他沒有,也許是出於那塊奇怪的玉佩,也許是他自身莫名地化身。他選擇饒蘇錦瑟一命,兩人心照不宣地跳過這個事情,平安無事地走到今天,也算共患難過的交情,只是不知他今日為何有露出一絲掩藏不住的殺氣。

孟識不說秉性如何,可他博學多識,才智雙絕,蘇錦瑟孤身來到這個時間一月之久,前半個月昏昏沈沈,惶恐不安,後半個月才感覺一直漂浮的腳落在地上,而牽著她的人正是這個喜怒無常的人。

屋內,沈默在空中彌漫,那縷透過窗臺投射進來的日光落在兩人中間,好似一條分界線,隔開陰陽二地。蘇錦瑟站在落滿塵埃的陽光裏,孟識坐在陰森寒冷的陰影下。窗外,沙沙作響的合歡樹在冬日寒風中瑟瑟發抖,成了兩人耳邊唯一的聲音。

“姑娘,姑娘,王嬤嬤來了。”門口傳來翠華激動的聲音,好似一把刀瞬間破開令人窒息的空氣。

孟識冷淡自持的眼睛對上蘇錦瑟漆黑的眼珠,兩人一瞬不瞬地對視著。

誰也不肯後退,誰也不會移開視線。

孟識起身緩慢靠近蘇錦瑟,那道身影在日光的籠罩下自他腳下,逐漸被拉長,最後落在更深的黑暗中。

蘇錦瑟擡起頭來看著近在咫尺的人的臉龐,那雙琥珀色的眼珠微微下垂,在日光下專註地倒影著她的身影,顯得深情而依戀。

兩人連呼吸都能相互感知到,各具特色的強烈氣息在試探地前進。

暧昧卻冰冷。

“姑娘,你要吃什麽,嬤嬤廚藝極好。”院中,翠華像只高興的麻雀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孟識微微低下頭,不曾束發的漆黑長發自他肩頭滑落,落在蘇錦瑟耳邊,與她松垮的發髻交纏在一起。

他伸出手來,朝著面前嬌小女子的脖頸方向而去,那雙冰冷毫無溫度的手落在少女纖細的脖頸上,激得蘇錦瑟肌膚上的毛孔陡然冒了出來。

“姑娘,你在睡覺嗎?”隔著一扇門的翠華謹慎驚疑的問著。

蘇錦瑟的呼吸驟然一頓。

孟識的手出乎意料地下滑,扯出蘇錦瑟脖頸間的玉佩,用力握住,一道微光在他指縫中閃現。

貓發財輕巧地落在蘇錦瑟腳邊。他面無表情地轉身,跳上窗臺,自己撥開窗戶,頭也不戶地跑了出去。

“姑娘,姑娘。”翠華見屋內久久沒有動靜,著急地拍著門。

蘇錦瑟眨了眨酸軟的眼,突然發現後背濕了一片,連站都是靠著一股不知名的毅力才不至於丟臉地跌坐在地上。

“沒事,不小心瞇過去了。”她啞著嗓子,雙手握住門栓,臉色冷靜地說著。

“沒大沒小,姑娘正在小憩如何能打擾,與我一同去廚房燒水。”王嬤嬤掐著她的耳朵,把她拉去廚房。

蘇錦瑟打開門,更熱烈的日光瞬間傾斜下來落在她發寒的身軀上,讓她的唇角更加蒼白,塗了灰黃色的粉底也蓋不住她慘白的臉色。

一把刀橫在你脖頸,刀鋒讓你戰栗,殺意籠罩著你,那人的視線讓你無處可逃,恐懼之下連驚慌都被擠在角落裏,所有的一切退步在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懷中。

蘇錦瑟瞇著眼,摸著脖頸,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可眉宇間逐漸冷靜下來。她垂下眼,把所有情緒一點一滴收斂起來,視線輕輕落在床邊的貓窩上。

“姑娘,你醒啦。”翠華站在廚房門口看到蘇錦瑟裂開嘴,笑問著。

她是高興的,喜悅連眉梢都遮擋不住,顯而易見的情緒順著日光一步步蔓延到蘇錦瑟身上。

“翠華,把貓窩扔了。”蘇錦瑟把樹下的躺椅拉到陽光下,神情冷靜地閉上眼,在微醺的日光下冷淡說著。

“啊?”翠華楞楞地說著。

她看著窗口露出來的一點貓窩樣子,這貓窩可是姑娘自己親手搭的。貓發財也不知什麽毛病,不是七姑娘做的貓窩都要咬出去丟了,如今睡得這個窩,模樣簡陋,倒深得貓發財喜歡。

這貓脾氣差了點,要他壓個被子都能氣得齜牙,粘倒是粘七姑娘得緊,連老太太那邊都敢闖過去。

“發財惹姑娘生氣了嗎?”翠華頗為不好意思地開口說著,“他就這個脾氣,整日陰陽怪氣的,一點也沒有隔壁廚房李姐家的小母貓乖順可愛,不過它還小,教教就聽話了。”

蘇錦瑟閉上眼,面無表情地想著:若是能把他教乖順,那真是見鬼了。

“扔了吧。”蘇錦瑟毫不顧忌地從地上撿起兩片葉子蓋在自己眼睛上,含糊地說著。

王嬤嬤拉著還要說話的翠華,對她打了個眼色。翠華訕訕住了嘴,與她進了屋後小聲說道:“姑娘可喜歡發財了,整日沒事撥撩著它,發財對別人兇得很,也就對姑娘好點,任她折騰也不亮爪子。”

王嬤嬤看了眼外面,小聲說道:“貓脾氣怪得很,姑娘也還小,都是小孩子,估計也就一時氣不順,你先把貓窩搬來小廚房,明日消氣了再搬回去。”

翠華聽得連連點頭。

屋頂上閉眼小憩的貓發財抖了抖耳朵,不屑地把腦袋換個方向趴去,用毛茸茸地貓腦袋對著小院。

鬼才需要你的貓窩。貓發財冷漠地想著。

小院靜悄悄的,冬日響午特有的安靜祥和,在空中彌漫。蘇錦瑟的意識朦朦朧朧,好似隨著冬日的風在漫無目的地飄著。

她飄到不知名的地方,耳邊是劇烈廝殺聲,兵器交接金戈之聲。她被困在一個不能動彈的地方,視線所及之處,血流成河,刀光劍影。

一道血濺射在她臉上,溫熱地血腥味讓她下意識地閉上眼,屏住呼吸。

不知何時,聲音漸歇。她失重地向後倒去,驚恐間看到一雙邪氣橫生的上揚眼尾,殺氣並著煞氣,殘忍交織冷漠,那雙似野獸般無情的眼睛突然看向她。

蘇錦瑟倏地被嚇醒。

——那是孟識。

她心有餘悸地坐起來,加速的心跳震得她耳鼓一陣一陣的發蒙,不過是短短幾瞬息的事情,她卻好似身臨其境完全經歷了一遍。

“姑娘,你醒啦。”翠華從廚房探出腦袋,輕快地笑說著,她筆尖染上一點黑灰,顯得越發呆楞。

蘇錦瑟眨眨眼,聞到了久違的飯菜香。

翠華每次去端菜拿的都是冷飯剩菜,別說香氣了,連味道都不咋地,她雖將就著吃了幾口,但今日驟然聞到這股令人食指大動的味道,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今日王嬤嬤去端的午膳,廚房可不敢以次充好,足足有三盆菜呢,嬤嬤在熱菜呢。”翠華得意地說著。

“去端菜,伺候姑娘用膳。”王嬤嬤把她提溜回來,自己摘了圍裙來到蘇錦瑟邊上,見她睡得頭發蓬松,眼神朦朧,神情柔軟下來,恭敬又不失溫和地說著:“今日的菜都是姑娘愛吃的,姑娘醒醒神就可以吃了。”

蘇錦瑟仰著頭看著王嬤嬤,笑了笑,嘴角抿出一點小漩渦,點點頭:“有勞嬤嬤了。”

“姑娘喜歡,那是再好不過了。”王嬤嬤扶起蘇錦瑟,把她帶回屋內,親自給她挽上頭發,那手極為靈巧,沒一會就梳出一個少女款式的發髻。

“姑娘長得真像雲娘子。”王嬤嬤看著銅鏡中的少女,嘴角露出懷念的笑來。十三歲的少女青澀又嫵媚,姣好的容顏令人心折,移不開視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