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雙重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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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故事發生在上一章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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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道“大漠孤煙”, 可是眼前這片大漠之上，卻荒涼得連一縷孤煙都沒有。
有的只是怪石嶙峋、陰風淒嚎。
許沐手中的劍，隨著他漸行漸遠的腳步，在沙土之中拖出了一道長長的凹痕。
——一道帶血的凹痕。
雲霭緩緩遮住了天邊昏暗斜陽的最後一絲餘暉，風聲在高聳的石塊之間打旋，發出近乎鬼哭的哀鳴。
風沙迷蒙了雙眼, 許沐用另一只手捂住口鼻，才強忍住了要吐出來的一口鮮血。
好累。
許沐強撐著又走了幾步, 終於走不動了，靠著一塊巖石坐了下來。
劍扔在一旁、紗笠摘下來蓋在臉上、整個人平攤在黃沙上，許沐終於覺得緩過來了一口氣。
睡會兒吧。
“系統, 幫個忙唄, 我睡二十分鐘, 待會兒記得叫我起來。”
【……你為什麽不能回洞裏睡？】
“洞裏的霓裳草不是不能見血嗎, 等我傷口它自己愈合了, 我就回去……”
【你那麽喜歡那棵草？】
“當然了，它比你討人喜歡多了。” 許沐笑著答道，順便呼吸了一下鬥笠下沒有沙子的空氣，覺得胸口溫和了一些。
系統沈默了一會兒，又接著說：【其實七霞蓮才是空簾洞裏最有用的草藥，以前有人生服此草修為狂增一階……還有那個七星草也不錯，是做符咒的材料……金陽芝也還行，可以用來煉制火屬性靈丹……】
“你是不是嫉妒它。” 許沐打斷了系統。
【……嫉妒什麽？】
“嫉妒我對那棵草的愛意沒有分給你一分。” 許沐嘴角微微翹起。
【……】
“不用覺得害羞，說嘛。”
【……】
【我只是覺得你對那顆草太過於溺愛, 每日每夜盯著它、天天跑出去給它找露水、晚上還要躺在它旁邊喃喃自語。我怕你這樣下去會精神失常，身為你的系統，我覺得我也許有一點必要提醒你保持清醒的神智。】
“我這就叫精神失常啦？我還沒對它……”
【你不會對它有什麽特殊的非正常情感吧。】
許沐聽了這話，笑得差點被自己口水嗆住，“你覺得我愛上了那棵草？”
【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哈哈哈，你……”許沐笑到一半，又停了下來，“嗯……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這裏放眼望去都沒有幾個活物，長得美的活物更是沒有。那棵草的顏值倒還挺高，七彩的，嗯，還挺漂亮，可以勉強達到做我情人的標準……”
【請你立刻正常過來！】系統嚴肅喝道。
許沐被系統突然提高的音量嚇得一怔：“你這麽緊張幹什麽？嚇我一跳。我開個玩笑你也能信？還是這麽扯淡一個玩笑？請問你的智商哪去了？再說了，一棵草我愛它有個屁用，它是能讓我摟摟抱抱還是能讓我親親摸摸還是能陪我共度春宵？”
【那你何必為了那一棵草弄得渾身是傷，它不需要你為它找露水，人家都在這裏自己生長了幾百年了，也不需要什麽人照顧……】
“哎呀有了朝夕露水它不是會縮短十倍的生長期嘛。”
【你讓它長那麽快做什麽。】
許沐微微抿嘴一笑，“有用啊。”
【……】
許沐解釋道：“你看啊，我每次去荒川澗旁采露水都會被那個傻逼湖水怪打個半死。霓裳草不是誘妖草嘛，等我把它養大了，就可以用它先把那個醜逼湖水怪給引出來，然後我再進去偷露水，也不用被他揍成這樣……”
【……本末倒置。你不去找露水會招惹那只妖獸？你的本意還是為了霓裳草……】
“哎呀你煩不煩你管我幹什麽你好煩。” 許沐一看謊話沒說圓，想糊弄過去，把鬥笠上的紗巾在面前來回揉搓捂在臉上，說的話也悶悶的聽不清聲音。
【……】
【你這次的傷，很嚴重，估計一時半會兒自愈不了。】
“啊？”許沐一聽見“一時半會兒”四個字，打了個滾坐了起來，語氣緊張道，“那要多久？”
【大概十日吧。】
“啊？那我的草……我十天都見不到我的草了……啊！” 許沐又躺回了沙地上。
【你現在立刻回洞靜坐一會兒，不消一時辰就……】
“不行不行不行……”許沐用紗巾捂住臉，在沙地上來回滾了兩下，小聲哼道，“我的草不能見血……”
【……】
許沐見連身邊唯一會說話的東西都不肯搭理自己了，在地上滾來滾去，繼續哼道：“你別匿啊，繼續陪我說話啊，好無聊啊，不能見到小草的日子裏我就只有你了，這荒涼大漠也沒個活人……”
誰知剛說到此處，肩膀便被人拍了一下。
許沐心中一楞，立馬停止了在地上打滾的動作。
臥槽不會是那個醜八怪從荒川澗追到這裏來了吧！
我tm不就是拿了你一滴朝夕露水嗎！就一滴你也不肯給啊！給你摳的啊！
許沐不敢繼續在地上翻滾，連忙摸到一旁的劍，從地上爬了起來。
只是當他站起身、看清面前人的那一瞬間，腦子裏瞬間驚住了！
只覺得來人比那個傻逼湖水怪還要可怕一百倍！一萬倍！一億倍！
許沐拔出劍：“你……你……你怎麽會在這裏……你要……你要做什麽？”
蘇伯淩笑道：“無意驚到了許公子，抱歉。”
“你……你、你別跟我玩笑裏藏刀這一招啊……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你想幹什麽你就說清楚。”
蘇伯淩依舊淺笑：“公子稍安勿躁，我看公子身上有傷，不如讓在下替你……”
“不用！”許沐連忙後退了一步，將劍擋在身前，“哎我跟你說哈，你的那些事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也不關心、我這輩子都不會幹預的、你愛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我絕對不會插手！也不會和旁人說起什麽！你就當我已經死了，你放心……”
蘇伯淩笑意更深：“公子覺得我是來向你索命的？”
許沐道：“不是嗎？”
蘇伯淩低下頭，還是笑。
許沐手中的劍已經隱隱泛起了銀光，道：“你要殺就動手，別哼哼唧唧磨磨蹭蹭，我最煩你這種……”
蘇伯淩道：“許公子不要對我這般懷有敵意……”
可是他話剛說不到一半，便見面前的人忽然用手捂住了胸口，吐了一口血出來。
許沐方才只覺得惡心想嘔，只是沒料到如今一用劍，竟惡心得如此厲害，還能吐出血來。
彎腰在原地吐了一會兒，許沐深吸了口氣，又拿著劍站了起來，只是剛剛擡頭，又覺得惡心感猛地竄上嗓中。
眼前一黑，跪了下去。
媽的，暈在宿敵面前會是什麽下場？！
——這是許沐昏過去之前唯一的想法。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許沐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空簾洞。
許沐眨了兩下眼睛，適應了一下洞中的黑暗，連忙爬起來去看他的那顆霓裳草。
依舊安好。
許沐小心翼翼從袖中拿出一片小葉子，將裏面包裹的露水餵給了那棵草。忙完了這些，才又舒了口氣，就地躺下緩了會兒。
躺了一會兒，許沐轉了個身，側身將一只手臂枕在身下，盯著那棵草，盯了片刻，用另一只手撥弄了一下霓裳草的葉子。
帶著細小波紋的葉片隨著來回搖晃了起來。
“你可快點長啊……”許沐微微一笑，自言自語道。
“許公子要這草有何用？”
許沐聽見這句話從地上跳了起來，“你還在這裏？！”
蘇伯淩從洞口處緩緩走進來：“公子就是在下送回來的，在下多留一會兒公子也不會介意的吧……”
許沐微笑：“我很介意，請你趕快離開。”
蘇伯淩卻依舊向著洞內走過來：“可是在下這次前來，是有事要與公子商量……”
許沐隨著他的前進不斷後退：“什麽事，有事就說，說完快走。”
“在下想借公子的煉魂珠一用。”
“……”
“你想的美啊！那可是我最值錢，額不，那可是我最有用的東西了，不借！”
許沐一大聲說話，頭又開始劇烈的眩暈起來，趕忙扶著墻坐在了身旁的石塊上。
蘇伯淩聞言也不氣惱，只是慢慢走過來，坐在他身旁，道：“許公子為了躲你的師弟也是煞費苦心啊，也多虧了你的系統，還能助你一臂之力……”
許沐沒空回答他，伸手揉了揉兩鬢，微微緩過來一些。
緩過來之後，許沐連忙往旁邊挪了挪，將劍握在手裏：“你別跟我東拉西扯，系統你不是也有嗎。噢，我明白了，你不會是想和他說我沒死吧！還是說，你就是他派來殺我的！”
蘇伯淩笑道：“公子想多了，在下與顧掌門進來並無太多走動。不過，若是公子肯將煉魂珠借我一用，我倒可以為公子守住這些秘密。”
“你要用這些威脅我？” 許沐擡起眼睛問道。
蘇伯淩道：“算不上威脅，只是邀請公子合作。”
許沐沒有答話。因為，他不敢相信這個人。
兩人靜靜坐在漆黑的洞中，濃重的黑暗中，只有一株霓裳草安靜地發著幽光。洞穴深處時不時傳來幾聲昆蟲細微的鳴叫。
寂靜了片刻後，蘇伯淩緩緩開口：
“公子，你若是真的想要逃開、想要徹底躲開，在這裏是沒用的。你需要離開這個世界。”
許沐冷笑了一聲：“你以為我想呆在這裏。”
“公子願不願意和在下去蒼雪山，也許可以試試一種辦法……”
“什麽辦法？”
“這世上既有游魂無數，那便也會有無數失了魂魄的殘碎軀體，公子的系統可以幫著這些破碎的身體恢覆生命，救人一命的積分遠比行其他善事要高得多，是快速開啟世界界限的方法……”
許沐問道：“可他們都已經失了魂魄，若是不將魂魄歸位，那要身體何用？不依舊是行屍走肉？”
蘇伯淩答道：“是行屍走肉沒錯，不過這和你又有什麽關系？公子只需要得到積分就行了。”
許沐聞言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半晌未說話，沈默了一陣，才又開口：“蘇伯淩，你別告訴我，那麽多孤魂野鬼都是你故意召集出來，為的就是順著他們的魂魄尋找殘屍，以達到你剛才所說的目的。日覆一日，積魂過多，無處安放，才想起找我再索取一個煉魂珠……”許沐說著說著，腦中忽然騰起了一個可怕的想法，“又或者說，那些人，都是死於你……”
蘇伯淩卻在他說出口之前打斷了他：“公子怎會這樣想，當然不是。系統十年一到便會休眠，我如今早已沒有了回去的機會，用這種方法也是沒用的。”
許沐道：“那你要收納魂魄的容器做什麽？”
蘇伯淩笑了笑，沒有回答。
許沐道：“你瞞著我，教我怎麽信你。”
蘇伯淩依舊無言，安靜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幹的話：“公子……有沒有對這世界動過感情。”
許沐聞言一楞。
“我知道你我二人都是在這世上演戲，一步演錯都會遭受懲罰，可是，這麽多年了，公子有沒有對這世上的人，動過真心。”
許沐的眼神在黑暗中隱匿了起來，看不到其中的一絲波動。
蘇伯淩自顧自道：“公子來的年數少，應該是不能理解。見公子如今還安好，怕是那些任務也都完成得很好，演得得心應手。可蘇某就不同了。”
許沐心道：你從哪看出來我得心應手了，我簡直要被逼瘋了好嗎！
蘇伯淩又道：“公子沒有經歷過懲罰，不知道是怎樣可怕的事。”
許沐道：“不就是死麽。”
蘇伯淩笑道：“死並不可怕，因為死前你還有時間利用獲取積分再自救一下。我是說死前的懲罰，是這世上最可怕的噩夢。”
許沐問道：“是什麽。”
“虛無。”
“虛無是什麽？”
“虛無，就是一個幻境。你沒有完成的事情、或是你感到痛苦的事情，都會在這個裏不斷重現、不斷重新開始、再結束、再重新開始。仿佛一堆記憶碎片。”
許沐問道：“那要懲罰多久。”
蘇伯淩搖了搖頭。
許沐也不再問，只覺得頭越來越暈，仿佛隨時都會繼續吐血。
蘇伯淩起身，走得離他近了些，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忽然，許沐覺得一陣溫和的靈力順著自己手臂緩緩上行，又慢慢融化在胸前。
他想抽回手，可對方卻握的更緊。
黑暗之中又亮起了另一團微光——是二人手腕相接之處的溫暖白光。
“你什麽時候用。” 許沐擡起頭輕聲道。
“三年後。”
許沐眉頭皺的更緊：“你到底在搞什麽？三年後？你難道還能知道三年後會發生什麽不成！”
“這個我和公子無法解釋，公子也無需知道。”
許沐本來就想吐，聽了這話再也憋不住胸腔裏的積血，猛地吐出一口濁血。
蘇伯淩連忙起身，替他擦去了身前的血跡，握著他的手腕也緊了幾分，靈光愈發明亮。
許沐覺得仿佛一股溫熱流進了身體，暫時壓住了惡心感。
“沒事的，雖然這妖毒有些兇猛，但這裏是空簾洞，公子在這裏靜養幾日，還是有可能痊愈的。”蘇伯淩輕聲道，似在安慰，“況且我見公子種了霓裳草，那草可以用來引誘妖毒出體，公子只需另找一個活物當作容器，便能將體內妖毒排幹凈。”
許沐將口中殘留的血跡用袖子擦了擦，剛要說些什麽，卻聽蘇伯淩繼續道：“不如我這就將那草拿來，再去捉只小鼠，將公子的毒引出來……”
“別！不要……”許沐連忙抓住了他的手，不讓他去動那棵草。
許沐擡起頭道：“給我兩年時間、兩年、兩年之後，我自然會把煉魂珠借你，但你也要信守承諾，不要將我沒死這件事告訴他人。”
蘇伯淩似乎有些疑惑：“兩年？”隨即又恢覆了平靜，“好吧，不過這和替公子解毒又有什麽關系。”
許沐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說道：“那顆霓裳草此時還沒有完全長成，先不要碰它，我留著它還有用。”
蘇伯淩略微沈默了一下，道：“你打算等它完全長成，在這裏再耗上整整兩年？”
許沐沒有答話。
蘇伯淩低聲道：“霓裳草長成，功效會翻倍。公子，可是要去救誰？”
許沐對他笑了一下：“你有瞞著我的事，我就不能有不告訴你的事嗎。”
蘇伯淩聞言，微微一笑，道：“好，在下不問了。只是希望公子可以守約。”
許沐笑著回道：“當然了。”
洞外依舊天色如墨，原本布滿霧霭的夜空，此時卻清明了起來。風聲呼嘯之中，幾點繁星在天幕之上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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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門不是說要去看望蘇姑娘嗎。”
兩排青衫女子正整整齊齊立在殿內，最前方的一名女子上前，輕聲喚道。
許沐聞言擡起了頭，笑道：“噢，失了會兒神，差點忘記了。”
那名女子低頭輕笑：“公子在想什麽？”
許沐起身，接過她手中的外袍披上，答道：“想起很多年前我和你們蘇哥一起在空簾洞的時候。”
青衫女子答道：“掌門是想念蘇掌門了。”
許沐笑了笑，拿起桌邊的茶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發幹的嗓子，收回了思緒，起身向殿外走。
身後跟上了兩名青衫女子，一路走到流雲殿。
許沐還未進殿門，便聞見其中傳來香薰的味道——像是茶香混合著淡淡花香，清新怡人。
“許公子。”紫衣女子見了來人，慢慢從位子上站了起來，露出了個溫婉的笑容，行了個禮。
許沐連忙上前扶住了她，笑著道：“姐姐你可坐著吧。”
扶她坐好，許沐轉身對殿內其他女子笑道：“你們放假了，玩兒去吧，我們說幾句話。”
十幾名青衫女子聞言，皆輕輕低頭抿嘴，排成一列退了出去。
“身體怎麽樣。”許沐在殿裏來回晃悠了幾圈，撥弄了幾下放在一旁籃中的碎花瓣。
蘇漆月回了一個笑容，語調依舊平和溫婉：“在我這裏你還要說這些客套的話麽？”
“日常問候也不行麽。” 許沐笑道，又走回桌前坐了下來。
“你有些日子沒去看小落了吧。”蘇漆月給二人倒上了花茶，“那個孩子上次來的時候，已經是兩三年前了吧。”
“是很久了。” 許沐笑了笑，從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小口，“不過一年前我倒是去墨池峰看過她，她挺好的，學了琴，帶的那個小女孩也長得挺高了。”
“聽說小落在墨池峰收養了不少流落街頭的孤兒，倒是很有善心。”
許沐放下手中的杯子，垂下雙目道：“因為她小時候就沒有人照顧，所以應該很能理解那些孩子們的感受吧。”
蘇漆月微微嘆氣：“她也是個命苦的姑娘，如今只剩下你還算做她半個親人，你……”說到一半，卻停了下來，仿佛忽然想起了什麽。
許沐擡起眼睛：“所以，還請姐姐以後，可以代我多照看她。”
蘇漆月道：“你都準備好了？”
許沐點了點頭：“積分很早就夠了，隨時都可以回去。”
蘇漆月又緩緩嘆了口氣：“你既然決定了現在要回去，為何前些年你不趁著你還在的時候，多去看看她，她一個人在那裏也不容易……”
許沐聞言低頭不語，半晌，才低聲答道：“感情深了，離開的時候反而會更麻煩。”
蘇漆月道：“那你就不會留有遺憾嗎？”
許沐道：“這些年，我將別人托付於我的事竭盡所能地都做了，自詡無愧。”
蘇漆月慢慢道：“我知道，青鸞上上下下，都是你一手打理，門派風氣也不像從前那般浮躁，比之前內斂多了，弟子們也都和你無上下之分、打成一片。這些事，我都會寫在信上，燒給伯淩……”說到最後，聲音卻低了下去。
許沐連忙拿過桌上的手絹遞過去，笑著安慰道：“別別別，姐姐，怎麽又開始了？說著說著就要掉淚，都多少次啦？我不是都跟你說了嘛，他說不定沒有死，說不定是回去了呢，畢竟誰也沒有經歷過死了之後會怎樣，對吧，幹嘛急著下結論他就一定是死了呢，不哭了哈……”
蘇漆月沾去了眼角淚水，接著應道：“我知道、我知道，只是……這些事，都是你替旁人做的，可你自己的事呢，你就沒有遺憾之事麽？”
許沐聞言，又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沈默了一陣，忽然道：“姐姐，很多年前，蘇哥跟我說過一句話，他問我‘有沒有對這世上的人動過真心’，我當時不明白是什麽意思，直到很多年後才懂，他那般煞費苦心又不願告訴我緣由，是為了救你。按理說，你們本來應該是毫無關系的兩人，就算他對你好，那也應該是演出來的，可是他到最後卻對你動了真心。”
許沐不敢擡頭看對面人的眼睛，他害怕會再看見淚水，只是接著繼續道：“若是我當年就聽懂他的意思，我一定會告訴他，我當然動了。”
蘇漆月的聲音有些顫抖：“沐辰，那就留下吧……”
“可雖然我動了真心，卻沒得到真心。”
蘇漆月忍住抽泣聲，盡量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沐辰，我知道你心高氣傲不願低頭，可是……你就不能稍稍委屈一下，將他的所作所為……暫且當作他愛你的一種方式，不行嗎？”
許沐垂下了眼睛，半晌，才說道：“可我們兩個，根本沒辦法相處。他雖然嘴上什麽都沒說，可他猜忌我、不信任我、總是擔心我這件‘東西’有一天會脫離他的掌控……”
蘇漆月道：“沐辰，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你一定要去見見他，不然……不然你一定會後悔的……”
許沐聞言笑了：“為什麽我要後悔，一直折磨我的人是他，可為什麽後悔的人卻要是我。難道我就活該要做那個低微到塵埃裏的人麽？”
蘇漆月勸道：“沐辰，為了愛情，你低一下頭，又有何不可呢……”
許沐似乎想笑，可是卻沒笑出聲，而是猛地吐出了一口鮮血。
鮮紅的血色襯得面色更加蒼白。
蘇漆月慌忙從椅子上跌跌撞撞站起來，來到他身前，握住了他的手腕給他輸送靈力，平和的聲音帶了一絲焦急，“沐辰、沐辰，姐姐不該提他的……你這些年情緒越來越不穩定了……你為何不聽我的話去將妖毒引出來？再簡單不過的事，為何要自己受著……”
許沐用右手用力按住了自己胸口，才終於不再吐血，喘了口氣，輕聲道：“我只是想……想體會一下他這麽多年，都是如何熬過來的……”
蘇漆月才剛剛收回去的眼淚，此刻又滑了下來：“你為他做了這麽多，你就是放不下他，那你為何不早點告訴他，你早點告訴他，說不定就不會發生這些……”
許沐笑道：“早點？早點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這些算什麽，我以為我自己對他不是愛，只是親情，我怎麽告訴？等我開始明白的時候事情都已經發展至此了。”
這世上哪有什麽“早點”、“早知如此”……做了的事永遠就無法再改，沒做的事也都成了遺憾。
“姐，你知道麽，我那時候還以為他恨我，還打算以陌生人的身份去巫祁嶺用霓裳草幫他把妖毒引出來，從此就再不相見了……”許沐一邊擦血一邊對面前的女子笑道，“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一直不想承認、一再躲著他，他又怎麽會這樣做。”
蘇漆月搖了搖頭，雙手握住了他的手：“答應我，你去見見他。外界所責又怎樣、流言蜚語又怎樣，跟愛情比起來這些都不重要，別錯過了才後悔、別像我一般……”
許沐笑著答道：“好，好吧，我去找他，我倒要去看看他是會相信我給我一個平等自由的身份、還是會毫不猶豫將我扣在那裏用盡辦法禁錮我。”
蘇漆月道：“如果是前者，你就不離開了麽。”
許沐道：“當然不離開了，我怎麽舍得離開……”
蘇漆月道：“那……如果是後者呢。”
許沐聞言，露出了笑容：“那我就徹底死心了。”
隨即又收起了笑容，輕聲答道：“我會報覆他。”
“讓他以為自己得到了，再徹底離開他、離開這個世界。”
蘇漆月聞言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許沐垂下了眼睫，指節握在了一起：給他希望然後再親手掐滅——這大概算作這世上代價最大的報覆了。
因為那也是自己的希望。
作者有話要說：
一定要搞清楚時間順序的小天使把這一章和上一章倒過來看吧，或者參考一下評論（有兩條說得挺對的）
下章上車，表白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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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道“大漠孤煙”, 可是眼前這片大漠之上，卻荒涼得連一縷孤煙都沒有。
有的只是怪石嶙峋、陰風淒嚎。
許沐手中的劍，隨著他漸行漸遠的腳步，在沙土之中拖出了一道長長的凹痕。
——一道帶血的凹痕。
雲霭緩緩遮住了天邊昏暗斜陽的最後一絲餘暉，風聲在高聳的石塊之間打旋，發出近乎鬼哭的哀鳴。
風沙迷蒙了雙眼, 許沐用另一只手捂住口鼻，才強忍住了要吐出來的一口鮮血。
好累。
許沐強撐著又走了幾步, 終於走不動了，靠著一塊巖石坐了下來。
劍扔在一旁、紗笠摘下來蓋在臉上、整個人平攤在黃沙上，許沐終於覺得緩過來了一口氣。
睡會兒吧。
“系統, 幫個忙唄, 我睡二十分鐘, 待會兒記得叫我起來。”
【……你為什麽不能回洞裏睡？】
“洞裏的霓裳草不是不能見血嗎, 等我傷口它自己愈合了, 我就回去……”
【你那麽喜歡那棵草？】
“當然了，它比你討人喜歡多了。” 許沐笑著答道，順便呼吸了一下鬥笠下沒有沙子的空氣，覺得胸口溫和了一些。
系統沈默了一會兒，又接著說：【其實七霞蓮才是空簾洞裏最有用的草藥，以前有人生服此草修為狂增一階……還有那個七星草也不錯，是做符咒的材料……金陽芝也還行，可以用來煉制火屬性靈丹……】
“你是不是嫉妒它。” 許沐打斷了系統。
【……嫉妒什麽？】
“嫉妒我對那棵草的愛意沒有分給你一分。” 許沐嘴角微微翹起。
【……】
“不用覺得害羞，說嘛。”
【……】
【我只是覺得你對那顆草太過於溺愛, 每日每夜盯著它、天天跑出去給它找露水、晚上還要躺在它旁邊喃喃自語。我怕你這樣下去會精神失常，身為你的系統，我覺得我也許有一點必要提醒你保持清醒的神智。】
“我這就叫精神失常啦？我還沒對它……”
【你不會對它有什麽特殊的非正常情感吧。】
許沐聽了這話，笑得差點被自己口水嗆住，“你覺得我愛上了那棵草？”
【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哈哈哈，你……”許沐笑到一半，又停了下來，“嗯……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這裏放眼望去都沒有幾個活物，長得美的活物更是沒有。那棵草的顏值倒還挺高，七彩的，嗯，還挺漂亮，可以勉強達到做我情人的標準……”
【請你立刻正常過來！】系統嚴肅喝道。
許沐被系統突然提高的音量嚇得一怔：“你這麽緊張幹什麽？嚇我一跳。我開個玩笑你也能信？還是這麽扯淡一個玩笑？請問你的智商哪去了？再說了，一棵草我愛它有個屁用，它是能讓我摟摟抱抱還是能讓我親親摸摸還是能陪我共度春宵？”
【那你何必為了那一棵草弄得渾身是傷，它不需要你為它找露水，人家都在這裏自己生長了幾百年了，也不需要什麽人照顧……】
“哎呀有了朝夕露水它不是會縮短十倍的生長期嘛。”
【你讓它長那麽快做什麽。】
許沐微微抿嘴一笑，“有用啊。”
【……】
許沐解釋道：“你看啊，我每次去荒川澗旁采露水都會被那個傻逼湖水怪打個半死。霓裳草不是誘妖草嘛，等我把它養大了，就可以用它先把那個醜逼湖水怪給引出來，然後我再進去偷露水，也不用被他揍成這樣……”
【……本末倒置。你不去找露水會招惹那只妖獸？你的本意還是為了霓裳草……】
“哎呀你煩不煩你管我幹什麽你好煩。” 許沐一看謊話沒說圓，想糊弄過去，把鬥笠上的紗巾在面前來回揉搓捂在臉上，說的話也悶悶的聽不清聲音。
【……】
【你這次的傷，很嚴重，估計一時半會兒自愈不了。】
“啊？”許沐一聽見“一時半會兒”四個字，打了個滾坐了起來，語氣緊張道，“那要多久？”
【大概十日吧。】
“啊？那我的草……我十天都見不到我的草了……啊！” 許沐又躺回了沙地上。
【你現在立刻回洞靜坐一會兒，不消一時辰就……】
“不行不行不行……”許沐用紗巾捂住臉，在沙地上來回滾了兩下，小聲哼道，“我的草不能見血……”
【……】
許沐見連身邊唯一會說話的東西都不肯搭理自己了，在地上滾來滾去，繼續哼道：“你別匿啊，繼續陪我說話啊，好無聊啊，不能見到小草的日子裏我就只有你了，這荒涼大漠也沒個活人……”
誰知剛說到此處，肩膀便被人拍了一下。
許沐心中一楞，立馬停止了在地上打滾的動作。
臥槽不會是那個醜八怪從荒川澗追到這裏來了吧！
我tm不就是拿了你一滴朝夕露水嗎！就一滴你也不肯給啊！給你摳的啊！
許沐不敢繼續在地上翻滾，連忙摸到一旁的劍，從地上爬了起來。
只是當他站起身、看清面前人的那一瞬間，腦子裏瞬間驚住了！
只覺得來人比那個傻逼湖水怪還要可怕一百倍！一萬倍！一億倍！
許沐拔出劍：“你……你……你怎麽會在這裏……你要……你要做什麽？”
蘇伯淩笑道：“無意驚到了許公子，抱歉。”
“你……你、你別跟我玩笑裏藏刀這一招啊……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你想幹什麽你就說清楚。”
蘇伯淩依舊淺笑：“公子稍安勿躁，我看公子身上有傷，不如讓在下替你……”
“不用！”許沐連忙後退了一步，將劍擋在身前，“哎我跟你說哈，你的那些事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也不關心、我這輩子都不會幹預的、你愛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我絕對不會插手！也不會和旁人說起什麽！你就當我已經死了，你放心……”
蘇伯淩笑意更深：“公子覺得我是來向你索命的？”
許沐道：“不是嗎？”
蘇伯淩低下頭，還是笑。
許沐手中的劍已經隱隱泛起了銀光，道：“你要殺就動手，別哼哼唧唧磨磨蹭蹭，我最煩你這種……”
蘇伯淩道：“許公子不要對我這般懷有敵意……”
可是他話剛說不到一半，便見面前的人忽然用手捂住了胸口，吐了一口血出來。
許沐方才只覺得惡心想嘔，只是沒料到如今一用劍，竟惡心得如此厲害，還能吐出血來。
彎腰在原地吐了一會兒，許沐深吸了口氣，又拿著劍站了起來，只是剛剛擡頭，又覺得惡心感猛地竄上嗓中。
眼前一黑，跪了下去。
媽的，暈在宿敵面前會是什麽下場？！
——這是許沐昏過去之前唯一的想法。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許沐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空簾洞。
許沐眨了兩下眼睛，適應了一下洞中的黑暗，連忙爬起來去看他的那顆霓裳草。
依舊安好。
許沐小心翼翼從袖中拿出一片小葉子，將裏面包裹的露水餵給了那棵草。忙完了這些，才又舒了口氣，就地躺下緩了會兒。
躺了一會兒，許沐轉了個身，側身將一只手臂枕在身下，盯著那棵草，盯了片刻，用另一只手撥弄了一下霓裳草的葉子。
帶著細小波紋的葉片隨著來回搖晃了起來。
“你可快點長啊……”許沐微微一笑，自言自語道。
“許公子要這草有何用？”
許沐聽見這句話從地上跳了起來，“你還在這裏？！”
蘇伯淩從洞口處緩緩走進來：“公子就是在下送回來的，在下多留一會兒公子也不會介意的吧……”
許沐微笑：“我很介意，請你趕快離開。”
蘇伯淩卻依舊向著洞內走過來：“可是在下這次前來，是有事要與公子商量……”
許沐隨著他的前進不斷後退：“什麽事，有事就說，說完快走。”
“在下想借公子的煉魂珠一用。”
“……”
“你想的美啊！那可是我最值錢，額不，那可是我最有用的東西了，不借！”
許沐一大聲說話，頭又開始劇烈的眩暈起來，趕忙扶著墻坐在了身旁的石塊上。
蘇伯淩聞言也不氣惱，只是慢慢走過來，坐在他身旁，道：“許公子為了躲你的師弟也是煞費苦心啊，也多虧了你的系統，還能助你一臂之力……”
許沐沒空回答他，伸手揉了揉兩鬢，微微緩過來一些。
緩過來之後，許沐連忙往旁邊挪了挪，將劍握在手裏：“你別跟我東拉西扯，系統你不是也有嗎。噢，我明白了，你不會是想和他說我沒死吧！還是說，你就是他派來殺我的！”
蘇伯淩笑道：“公子想多了，在下與顧掌門進來並無太多走動。不過，若是公子肯將煉魂珠借我一用，我倒可以為公子守住這些秘密。”
“你要用這些威脅我？” 許沐擡起眼睛問道。
蘇伯淩道：“算不上威脅，只是邀請公子合作。”
許沐沒有答話。因為，他不敢相信這個人。
兩人靜靜坐在漆黑的洞中，濃重的黑暗中，只有一株霓裳草安靜地發著幽光。洞穴深處時不時傳來幾聲昆蟲細微的鳴叫。
寂靜了片刻後，蘇伯淩緩緩開口：
“公子，你若是真的想要逃開、想要徹底躲開，在這裏是沒用的。你需要離開這個世界。”
許沐冷笑了一聲：“你以為我想呆在這裏。”
“公子願不願意和在下去蒼雪山，也許可以試試一種辦法……”
“什麽辦法？”
“這世上既有游魂無數，那便也會有無數失了魂魄的殘碎軀體，公子的系統可以幫著這些破碎的身體恢覆生命，救人一命的積分遠比行其他善事要高得多，是快速開啟世界界限的方法……”
許沐問道：“可他們都已經失了魂魄，若是不將魂魄歸位，那要身體何用？不依舊是行屍走肉？”
蘇伯淩答道：“是行屍走肉沒錯，不過這和你又有什麽關系？公子只需要得到積分就行了。”
許沐聞言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半晌未說話，沈默了一陣，才又開口：“蘇伯淩，你別告訴我，那麽多孤魂野鬼都是你故意召集出來，為的就是順著他們的魂魄尋找殘屍，以達到你剛才所說的目的。日覆一日，積魂過多，無處安放，才想起找我再索取一個煉魂珠……”許沐說著說著，腦中忽然騰起了一個可怕的想法，“又或者說，那些人，都是死於你……”
蘇伯淩卻在他說出口之前打斷了他：“公子怎會這樣想，當然不是。系統十年一到便會休眠，我如今早已沒有了回去的機會，用這種方法也是沒用的。”
許沐道：“那你要收納魂魄的容器做什麽？”
蘇伯淩笑了笑，沒有回答。
許沐道：“你瞞著我，教我怎麽信你。”
蘇伯淩依舊無言，安靜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幹的話：“公子……有沒有對這世界動過感情。”
許沐聞言一楞。
“我知道你我二人都是在這世上演戲，一步演錯都會遭受懲罰，可是，這麽多年了，公子有沒有對這世上的人，動過真心。”
許沐的眼神在黑暗中隱匿了起來，看不到其中的一絲波動。
蘇伯淩自顧自道：“公子來的年數少，應該是不能理解。見公子如今還安好，怕是那些任務也都完成得很好，演得得心應手。可蘇某就不同了。”
許沐心道：你從哪看出來我得心應手了，我簡直要被逼瘋了好嗎！
蘇伯淩又道：“公子沒有經歷過懲罰，不知道是怎樣可怕的事。”
許沐道：“不就是死麽。”
蘇伯淩笑道：“死並不可怕，因為死前你還有時間利用獲取積分再自救一下。我是說死前的懲罰，是這世上最可怕的噩夢。”
許沐問道：“是什麽。”
“虛無。”
“虛無是什麽？”
“虛無，就是一個幻境。你沒有完成的事情、或是你感到痛苦的事情，都會在這個裏不斷重現、不斷重新開始、再結束、再重新開始。仿佛一堆記憶碎片。”
許沐問道：“那要懲罰多久。”
蘇伯淩搖了搖頭。
許沐也不再問，只覺得頭越來越暈，仿佛隨時都會繼續吐血。
蘇伯淩起身，走得離他近了些，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忽然，許沐覺得一陣溫和的靈力順著自己手臂緩緩上行，又慢慢融化在胸前。
他想抽回手，可對方卻握的更緊。
黑暗之中又亮起了另一團微光——是二人手腕相接之處的溫暖白光。
“你什麽時候用。” 許沐擡起頭輕聲道。
“三年後。”
許沐眉頭皺的更緊：“你到底在搞什麽？三年後？你難道還能知道三年後會發生什麽不成！”
“這個我和公子無法解釋，公子也無需知道。”
許沐本來就想吐，聽了這話再也憋不住胸腔裏的積血，猛地吐出一口濁血。
蘇伯淩連忙起身，替他擦去了身前的血跡，握著他的手腕也緊了幾分，靈光愈發明亮。
許沐覺得仿佛一股溫熱流進了身體，暫時壓住了惡心感。
“沒事的，雖然這妖毒有些兇猛，但這裏是空簾洞，公子在這裏靜養幾日，還是有可能痊愈的。”蘇伯淩輕聲道，似在安慰，“況且我見公子種了霓裳草，那草可以用來引誘妖毒出體，公子只需另找一個活物當作容器，便能將體內妖毒排幹凈。”
許沐將口中殘留的血跡用袖子擦了擦，剛要說些什麽，卻聽蘇伯淩繼續道：“不如我這就將那草拿來，再去捉只小鼠，將公子的毒引出來……”
“別！不要……”許沐連忙抓住了他的手，不讓他去動那棵草。
許沐擡起頭道：“給我兩年時間、兩年、兩年之後，我自然會把煉魂珠借你，但你也要信守承諾，不要將我沒死這件事告訴他人。”
蘇伯淩似乎有些疑惑：“兩年？”隨即又恢覆了平靜，“好吧，不過這和替公子解毒又有什麽關系。”
許沐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說道：“那顆霓裳草此時還沒有完全長成，先不要碰它，我留著它還有用。”
蘇伯淩略微沈默了一下，道：“你打算等它完全長成，在這裏再耗上整整兩年？”
許沐沒有答話。
蘇伯淩低聲道：“霓裳草長成，功效會翻倍。公子，可是要去救誰？”
許沐對他笑了一下：“你有瞞著我的事，我就不能有不告訴你的事嗎。”
蘇伯淩聞言，微微一笑，道：“好，在下不問了。只是希望公子可以守約。”
許沐笑著回道：“當然了。”
洞外依舊天色如墨，原本布滿霧霭的夜空，此時卻清明了起來。風聲呼嘯之中，幾點繁星在天幕之上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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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門不是說要去看望蘇姑娘嗎。”
兩排青衫女子正整整齊齊立在殿內，最前方的一名女子上前，輕聲喚道。
許沐聞言擡起了頭，笑道：“噢，失了會兒神，差點忘記了。”
那名女子低頭輕笑：“公子在想什麽？”
許沐起身，接過她手中的外袍披上，答道：“想起很多年前我和你們蘇哥一起在空簾洞的時候。”
青衫女子答道：“掌門是想念蘇掌門了。”
許沐笑了笑，拿起桌邊的茶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發幹的嗓子，收回了思緒，起身向殿外走。
身後跟上了兩名青衫女子，一路走到流雲殿。
許沐還未進殿門，便聞見其中傳來香薰的味道——像是茶香混合著淡淡花香，清新怡人。
“許公子。”紫衣女子見了來人，慢慢從位子上站了起來，露出了個溫婉的笑容，行了個禮。
許沐連忙上前扶住了她，笑著道：“姐姐你可坐著吧。”
扶她坐好，許沐轉身對殿內其他女子笑道：“你們放假了，玩兒去吧，我們說幾句話。”
十幾名青衫女子聞言，皆輕輕低頭抿嘴，排成一列退了出去。
“身體怎麽樣。”許沐在殿裏來回晃悠了幾圈，撥弄了幾下放在一旁籃中的碎花瓣。
蘇漆月回了一個笑容，語調依舊平和溫婉：“在我這裏你還要說這些客套的話麽？”
“日常問候也不行麽。” 許沐笑道，又走回桌前坐了下來。
“你有些日子沒去看小落了吧。”蘇漆月給二人倒上了花茶，“那個孩子上次來的時候，已經是兩三年前了吧。”
“是很久了。” 許沐笑了笑，從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小口，“不過一年前我倒是去墨池峰看過她，她挺好的，學了琴，帶的那個小女孩也長得挺高了。”
“聽說小落在墨池峰收養了不少流落街頭的孤兒，倒是很有善心。”
許沐放下手中的杯子，垂下雙目道：“因為她小時候就沒有人照顧，所以應該很能理解那些孩子們的感受吧。”
蘇漆月微微嘆氣：“她也是個命苦的姑娘，如今只剩下你還算做她半個親人，你……”說到一半，卻停了下來，仿佛忽然想起了什麽。
許沐擡起眼睛：“所以，還請姐姐以後，可以代我多照看她。”
蘇漆月道：“你都準備好了？”
許沐點了點頭：“積分很早就夠了，隨時都可以回去。”
蘇漆月又緩緩嘆了口氣：“你既然決定了現在要回去，為何前些年你不趁著你還在的時候，多去看看她，她一個人在那裏也不容易……”
許沐聞言低頭不語，半晌，才低聲答道：“感情深了，離開的時候反而會更麻煩。”
蘇漆月道：“那你就不會留有遺憾嗎？”
許沐道：“這些年，我將別人托付於我的事竭盡所能地都做了，自詡無愧。”
蘇漆月慢慢道：“我知道，青鸞上上下下，都是你一手打理，門派風氣也不像從前那般浮躁，比之前內斂多了，弟子們也都和你無上下之分、打成一片。這些事，我都會寫在信上，燒給伯淩……”說到最後，聲音卻低了下去。
許沐連忙拿過桌上的手絹遞過去，笑著安慰道：“別別別，姐姐，怎麽又開始了？說著說著就要掉淚，都多少次啦？我不是都跟你說了嘛，他說不定沒有死，說不定是回去了呢，畢竟誰也沒有經歷過死了之後會怎樣，對吧，幹嘛急著下結論他就一定是死了呢，不哭了哈……”
蘇漆月沾去了眼角淚水，接著應道：“我知道、我知道，只是……這些事，都是你替旁人做的，可你自己的事呢，你就沒有遺憾之事麽？”
許沐聞言，又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沈默了一陣，忽然道：“姐姐，很多年前，蘇哥跟我說過一句話，他問我‘有沒有對這世上的人動過真心’，我當時不明白是什麽意思，直到很多年後才懂，他那般煞費苦心又不願告訴我緣由，是為了救你。按理說，你們本來應該是毫無關系的兩人，就算他對你好，那也應該是演出來的，可是他到最後卻對你動了真心。”
許沐不敢擡頭看對面人的眼睛，他害怕會再看見淚水，只是接著繼續道：“若是我當年就聽懂他的意思，我一定會告訴他，我當然動了。”
蘇漆月的聲音有些顫抖：“沐辰，那就留下吧……”
“可雖然我動了真心，卻沒得到真心。”
蘇漆月忍住抽泣聲，盡量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沐辰，我知道你心高氣傲不願低頭，可是……你就不能稍稍委屈一下，將他的所作所為……暫且當作他愛你的一種方式，不行嗎？”
許沐垂下了眼睛，半晌，才說道：“可我們兩個，根本沒辦法相處。他雖然嘴上什麽都沒說，可他猜忌我、不信任我、總是擔心我這件‘東西’有一天會脫離他的掌控……”
蘇漆月道：“沐辰，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你一定要去見見他，不然……不然你一定會後悔的……”
許沐聞言笑了：“為什麽我要後悔，一直折磨我的人是他，可為什麽後悔的人卻要是我。難道我就活該要做那個低微到塵埃裏的人麽？”
蘇漆月勸道：“沐辰，為了愛情，你低一下頭，又有何不可呢……”
許沐似乎想笑，可是卻沒笑出聲，而是猛地吐出了一口鮮血。
鮮紅的血色襯得面色更加蒼白。
蘇漆月慌忙從椅子上跌跌撞撞站起來，來到他身前，握住了他的手腕給他輸送靈力，平和的聲音帶了一絲焦急，“沐辰、沐辰，姐姐不該提他的……你這些年情緒越來越不穩定了……你為何不聽我的話去將妖毒引出來？再簡單不過的事，為何要自己受著……”
許沐用右手用力按住了自己胸口，才終於不再吐血，喘了口氣，輕聲道：“我只是想……想體會一下他這麽多年，都是如何熬過來的……”
蘇漆月才剛剛收回去的眼淚，此刻又滑了下來：“你為他做了這麽多，你就是放不下他，那你為何不早點告訴他，你早點告訴他，說不定就不會發生這些……”
許沐笑道：“早點？早點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這些算什麽，我以為我自己對他不是愛，只是親情，我怎麽告訴？等我開始明白的時候事情都已經發展至此了。”
這世上哪有什麽“早點”、“早知如此”……做了的事永遠就無法再改，沒做的事也都成了遺憾。
“姐，你知道麽，我那時候還以為他恨我，還打算以陌生人的身份去巫祁嶺用霓裳草幫他把妖毒引出來，從此就再不相見了……”許沐一邊擦血一邊對面前的女子笑道，“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一直不想承認、一再躲著他，他又怎麽會這樣做。”
蘇漆月搖了搖頭，雙手握住了他的手：“答應我，你去見見他。外界所責又怎樣、流言蜚語又怎樣，跟愛情比起來這些都不重要，別錯過了才後悔、別像我一般……”
許沐笑著答道：“好，好吧，我去找他，我倒要去看看他是會相信我給我一個平等自由的身份、還是會毫不猶豫將我扣在那裏用盡辦法禁錮我。”
蘇漆月道：“如果是前者，你就不離開了麽。”
許沐道：“當然不離開了，我怎麽舍得離開……”
蘇漆月道：“那……如果是後者呢。”
許沐聞言，露出了笑容：“那我就徹底死心了。”
隨即又收起了笑容，輕聲答道：“我會報覆他。”
“讓他以為自己得到了，再徹底離開他、離開這個世界。”
蘇漆月聞言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許沐垂下了眼睫，指節握在了一起：給他希望然後再親手掐滅——這大概算作這世上代價最大的報覆了。
因為那也是自己的希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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