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就這麽陪著林佚呆呆地在原地，我蹲得腿腳都麻了，站起來抖抖腿抖抖手，望著天上明月漸偏，已過子時了。

再怎麽等，離開的人也不會回來了，況且祁汜還在等我，不行，不能杵在這。

我上前去喊了喊林佚，全無反應，我又戳了戳他的手臂，像是鐵鑄的似的僵硬，臉上冷冷的全無表情。

不論我怎麽喊他，林佚都像是丟魂了一般，只是兩眼看著瑤姬消失的地方，雖說面上是平靜如水，可眼裏卻滿滿地都是孤寂和落寞，誰能將這堅毅的側臉，一身玄衣的他同當年放蕩不羈，廝混闖禍的少年聯系起來呢。

我左右看過，這會兒才想起問他：“你的眼睛。”

他這才回過神來，伸手觸摸著臉上原本那道突兀的傷疤，那束眼的黑色緞帶也不見蹤影，兩眼清明。

我突然想起瑤姬手腕上綁著的黑色緞帶，心頭顫動不忍，一時心頭掠過千萬種糾葛情緒，這世上，愛和恨，如何說得清誰辜負了誰，只是兩顆心在滄海桑田間遇到，餘下的都交給時間，如此而已。

我拍了拍他肩膀說：“走吧，傷口痊愈是好事。祁汜還在衙門口等我。”又咳了咳嗓子說：“世間鬼神之說本是飄渺，所以今日之事。。。。。。”

他緊握著手裏的長劍，收回腰間去，鎮定地回望了我一眼說：“走吧。”

我心裏有些忐忑不安，你倒是說清楚餵，這是答應了掩蓋下今日之事呢，還是敷衍我呢。

我朝紫溢小妖使個眼色，她連忙邁著小碎步跟上來，倒是我家大妖怪十分自然地拉開百寶袋束帶，一溜煙就鉆了進去。

我們三人一路走在銀白的月色下，誰都沒有開口說話，一時間氣氛冷得倒是好似結了霜一般。

一路就這麽冷冷地走著，林佚大步在前，我瞧著他堅毅的身影，也不好說什麽，只是哼哧哼哧地快步跟上，紫溢小妖踩著小碎步，掛記我腰間的百寶袋，偷偷不時拿眼瞟過，腳下生風跑得飛快。

行了兩柱香多時候，終於走近了府衙門口，遠遠的我就瞧著一個清瘦的身影站在門口石獅子邊上，府衙的燈籠微黃的光灑落在他肩頭，他低頭的側影也帶著些暖意，夜風吹得有些涼，可我這心頭暖乎乎的。

我蹦跶著小跑到他眼前，拉著他胳膊十分歡喜雀躍地說：“祁汜，祁汜，回家吧。”

祁汜看了我一眼焦黑的衣裳，滾過硯臺一般黑得不像話，他皺了眉頭脫下外衣披在我身上，看我笑得星河燦爛，眼睛裏亮閃閃的，邀功似的說：“丟失的金銀珠寶都找回來了，我們可以領賞銀了。”

他眼地流轉過一些我說不上來的情緒，看著我綿綿地笑裏又有些心疼，將我一把拉入懷抱裏，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衣裳都是灰黑，臟著。”

他嗯了一聲，依舊將我緊緊抱著。

我以前也沒覺得，懷抱是這樣的溫暖，這樣的軟和。

直到紫溢小妖踩著小碎步到了我面前，有些害羞地別過頭去。

林佚倒是直直地從我面前走過，邁了三步臺階回頭來問我：“天色這樣晚，要不在衙門後院暫且住一晚。”

我想了想覺得也好，這賞銀還沒拿呢，只是下意識地擡眼去看祁汜的意思。

絲毫沒有意識到，那個狂妄自大，驕傲蠻橫的七殿，已經不覆往昔。

祁汜低頭忖度了片刻，又看著我花貓般灰黑的一頭一臉，需得洗上一洗，開口說：“多謝好意，我們回家即可。”

說完朝林佚點了點頭，彎腰拾起地上的許多個禮品盒子，紫溢小妖也連忙伸手去拿著。

只有我撅著嘴十分糾結地看著林佚說：“這個住宿免了，這個賞銀還是要的。”又指了指衣裳說：“這個算工傷，折成現銀一並給我就行。”

林佚一手撫著腰間長劍，朝我點了點頭，一手推開了門進去。

我瞧著面前兩人大包小裹提著許多，十分不好意思地兩手空著，伸手去幫紫溢小妖提，她一瞧我連東西也不給她提，嘴巴一癟就要哭。

我趕忙松手還給她哄到：“你提你提。”

祁汜從大包小裹裏頭抽出個小盒子遞給我，我高高興興地捧著問：“什麽呢。”

他淡淡笑著說：“你拆開瞧一瞧。”

我三兩下連咬帶撕，扯開了盒子外頭系著的繩子，小長形木盒子裏臥著個紅線編成的姻緣結，手工不大好，卻是細致的很，共有九個結，象征天長地久之意。

我看了看火紅的姻緣結，又看了看祁汜，一言不發地埋著頭就悶聲自顧自往前走。

這是我第一次收到姻緣結，心裏亂得很，又有一絲絲甜蜜，周遭一切好像都寂靜無聲，只聽得我心口噗通噗通跳個不停。

從前，我從四哥手裏搶過姻緣結，問他這是什麽。他臉憋得通紅，支支吾吾地說是掛在新兵器上的穗子，我看著手工這麽醜，於是十分嫌棄地說：“這樣醜，掛在新兵器上，以後打架你把它亮出來，對手就都死了。”

他十分驚奇地瞧著我。

我看他這榆木腦袋，嘆了口氣說：“看見你這醜穗子，都笑死了。”

四哥臉漲成豬肝色，從我手裏搶過姻緣結，一頭紮進了兵器室裏，過了月餘，半夜把我搖起來拖著去看他新編成的姻緣結。

我將這火紅色的姻緣結拎在手裏左右看過，搓著睡眼問他：“你不是將九曲長刀煉了自行縫補的銀針送青翊，你讓她給你編個穗子禮尚往來不就結了。”

四哥一臉期待地問我：“好看嗎？”

我怕他失望，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他五大三粗裏露出些羞澀，從我手裏搶回去寶貝地捂著，再也不給我看。

為了不傷他臉面，後來我學著編，給魔宮裏每個人都送了一個，當然後來我父君知道了，一如既往地罵了我一頓，揍了我四哥，後來，後來就再也沒見過四哥編這紅繩了。

我拖著木僵的腳步，難得規規矩矩地慢慢走在路上，兩眼發神目不轉睛地看著手裏的姻緣結，你喜歡一個人，想同他每日每月每年都在一處過日子，這就是無言的承諾了。

所以，從此以後，我就再也不是一個人了，有心愛的人。

像是才回過神來，一股巨大的喜悅沖進我的心口，撞得我鼻尖也有些酸，我停下腳步，轉過頭來對祁汜堅定地說：“以後我要和你一起過日子，江湖那麽遠，我不去了。”

祁汜沈寂的臉上慢慢喜悅起來，綿綿地笑著，露出小酒窩，眼裏亮晶晶的，有些水紋游動，連眼睛都有掩藏不住的笑意。

我很少看他這麽笑，帶著我心裏也覺得歡喜得很。

他穩了穩情緒，朝我張開雙臂，我面上扭捏，腳下飛快地撲過去，不小心用力過猛，將他一把撲到在地。

我有些靦腆地想站起來，他拿手緊緊抱過說：“從今以後，我有家了。”

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和溫柔，我實在是不敢去看他那雙清澈的眼睛，我怕忍不住就會哭，本殿怎麽可以哭。

路上是泥土石子，可我貼在祁汜的心口，卻覺得溫暖無比，周圍田地山野都靜悄悄的，偶爾掠過幾只小鳥的影子，我趴在祁汜耳邊小聲說：“回家吧。”

真好，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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