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姬心下一驚，手上一松，那陰魂幡又離手而去，浮在半空中，卷著陰風倒灌而來。

危急時刻，我將驚雷用力擲去，錚的一聲釘入林佚身後的土地，入土五寸有餘，好歹阻斷了後面繼續呼嘯而來的妖風利刃，紫溢小妖見驚雷脫手而去，當即警覺地護在我身前。

我掛記著身後的宋書玉，見他單膝跪地強撐著精神朝我搖了搖頭，我咬咬牙，邊躲著迎面而來的飛刃，三五步到林佚面前，只見他還緊緊抱著瑤姬不松手，背後早已是鮮血淋漓。

我瞧他這傷勢只怕是一時片刻就要和閻君喝茶去了，而宋書玉也是半死不活的，我總不能對他說，餵，兄弟，你還有兩口氣，再放點血來救救還剩一口氣的林佚行不？

我拔起驚雷，站在他身後擋著，瞧著他血淋淋的傷口，也是一籌莫展，嘴裏急急地對瑤姬說：“趕緊退到那邊讓宋神醫瞧瞧還有沒有救。”又吩咐道：“紫溢，扶著。”

瑤姬撐著他站起來，紫溢小妖一同扶著，我在背後護著一步一停地好歹走到了宋書玉旁邊，我側臉撇了一眼這些個簇擁在旁的陰魂，羽毛都要嚇得立起來了，陰魂層層疊疊地將他圍住，不時還有陰魂被接連不斷吸入陰魂幡中去，餘下陰魂依舊平靜如死水一般，只是將宋書玉緊緊護著，我們進不得去，倒是瑤姬卻像是認識他們一般，朝他們點了個頭，這水洩不通的圈子便分開一條路來讓我們進去。

我強忍著恐懼，手上腳上都微微顫抖著，慢慢倒退護著身後三人進入圈子中心，扶著林佚慢慢坐了下來。

宋書玉強打著精神，看到林佚背後的傷，眼中神色不定，面上黯然無色。

我試探地問：“藥石可救？”

他看著我沈了沈眼，低了頭又要拿匕首要劃傷取血，我見他臉色蒼白唇無血色，氣息短促，持著匕首的手都在顫抖，此為艱難之照。

我一把抓住了他手腕，不讓他劃下去，這一命換一命的搏法，並非我願。

他倒是目光久久停駐在我抓著他手腕的地方，勉強牽扯出一絲笑來，不再是生死都無所謂的樣子，我這才覺得他像個活人一些了。

瑤姬看著宋書玉氣若游絲的樣子，也輕搖了搖頭說：“宋家收留我陰魂在這寶地，已是無以為報。”

林佚一手持劍撐著，一手握了瑤姬的手，按在心口咳著血說：“阿瑤，原諒我。”

他緊緊抓著瑤姬的手，顧不得擦去嘴角的血，急切地解釋道“阿瑤，我不是誠心想騙你。”他恨恨地盯著空中纏鬥在一起的兩道黑影，內疚地說：“我阿姊重病待產，是我鬼迷心竅，信了他，騙了你的珠子去找血羅香續命。後來，後來不知怎麽，全都記不得了。”

瑤姬眼中波光微動，拿手輕輕擦過他嘴角的血跡，血熱心冷，眼角帶淚嘴上苦澀笑著：“你可知，我一天天地等你，等啊等，等到日落西山，等到月上枝頭，等到所有的等待，都沒有了等待。我如何不怨，我如何不恨。”

她擡手輕輕抹去了眼角的淚水，聲音越發冷靜“漫天爐鼎焱火也煉化不了我心中的怨恨，我拼著一口氣逃出來，殺了無數的人，我只想著，等我找到你，哪一天我找到你，定要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定要折磨你絕望孤獨地死去，挫骨揚灰。”

瑤姬說著越發情緒激動，說著竟然輕笑起來，粉面桃花，眼中波光，眼淚不爭氣地珠子似的一串串落下來：“可我恨自己，為何一看見你笑，就忘記了我是來殺你的了。”

林佚緊握著她的手，重傷太過，此時眼睛虛影已是看不清她面容了，只是摸索著她的手臂，將面前的人抱入懷裏。

瑤姬聲音越發悲涼，一把掙開了他，怒斥道：“為了你，家也不要了，大哥也氣走了，一天天等著你，那樣絕望地死去。你可有一刻曾念想過我，可有一刻曾心痛過。”

林佚耳邊漸漸失聲，眼前模糊不明，心下焦急卻又無能為力，只是抓緊了瑤姬的手，連連咳血：“阿瑤，原諒我。”

瑤姬看著面前這個曾經心愛的人，心裏像千刀萬剮一般痛，自言自語地痛聲說：“你怎麽會痛呢，你從頭到尾不過是想要我這顆內丹，要這續命血羅香，我這一條命又算什麽。”

悲戚間，空中一聲尖嘯，那厲鬼眼中口中猩紅一片，已是癲狂狀，陰風呼嘯，卷起飛沙走石，刮在臉上生疼。

那黑袍大國師一來二去也不傷他，反倒是怕傷了他一般，只是費力想將他逼迫入陰魂幡，於是手上再使了三分力，骨扇上下翻飛，那厲鬼抵抗不住，陰魂幡攪動著濃重的妖氣鬼氣混作混沌，卷著漩渦往裏倒吸著。

眼看那厲鬼就要被吸入進去，只見我們周圍的鬼魂一起卷動著森森鬼氣撲將而去，抵擋在了那厲鬼同陰魂幡之間，可這陰魂幡素來是妖界利器，只是上一幡早在大戰中被妖界元菱女君親手所毀，誰知又要再出世了，陰魂幡感受到面前無數怨氣漫天的靈動，像是有生命一般，顫抖著漩渦變成了一張青黑血盆大口，吞噬而來，一只只鬼魂尚未來得及驚叫一聲就被一口吞下。

那厲鬼血紅的眼睛怨恨的撕心哀嚎，在寂靜的夜裏分外顯得尖利瘆人，尖嘯聲外，隱隱聽去，他在嘶喊一個人的名字，只是不大聽得清楚。

我心想這宋家的陰魂十有八九是嘶喊的宋書玉，只是瞧著他臉色比夜色更冷冷的，眼裏寒氣逼人，也並不言語，只是眉頭都皺到了一起。

尖嘯之後，厲鬼也被陰魂幡一口吞下，這墳塋之境原本壓境低沈的陰氣消散無蹤。

陰魂幡瞬間瑩瑩地亮起來，幡面上湧過焱火色，墨青色，光亮流轉，強光大作，在空中旋轉著卷起了刺骨的陰風大作，厲聲尖叫，嘶嚎哭嚎聲音不絕於耳。

我趕緊將身上的冰紗玉絲衫脫下來圍住宋書玉，低頭避陰風，將他護在我手臂圈出的一方小世界中。

林佚見陰風呼嘯而來，下意識地當即將瑤姬抱住，緊緊護在懷中。

我倒是不懂這些凡人自不量力的尋死，這瑤姬好歹靈臺還有她大哥爻予的內丹元神，怎麽也比你這凡人肉身強許多。

反倒是瑤姬聽見這厲鬼嘶嚎聲，擡起頭來，黯然地說：“你這又是何苦，你付出全族性命，我替你殺了那樣多的人，也並不曾引來閻君。”

瑤姬凝神之後，將林佚一推給我，決然而然地說：“我雖為你引不來閻君，可我卻能為你維護蒼生。陰魂幡不可出世，否則幽冥血煞陣再現，不止妖魔二族，世間再無寧日。”

瑤姬堅毅地忍住心痛，靜靜流著淚，看著眼前這個愛過恨過的人，那樣美好的時光，那樣幹凈的初心，那樣溫暖的夢，那些撕心的愛恨和絕望，都一並給了你。

她笑著流淚，最後望了一眼這愛過的人。

粉衣消散去，化生成了枯骨巨蝶，面容漸漸灰黑凹陷下去，桃紅的嘴唇漸變血紅，波光流轉的眉眼變做猩紅，背上黑氣漸漸匯成雙翅，倏然展開，利爪張開，朝黑袍大國師撕殺而去。

只餘下林佚空蕩蕩的手腕上，系著一顆晶瑩剔透粉亮的珠子，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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