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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番外 十景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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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南之地的雪國,常年飄著迎風起舞的柳絮,到了凜冬,柳絮與飛雪連天,甚為壯觀。

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層巒疊嶂,一陵覆一陵,春花秋月、夏江冬雪,十陵不盡相同,又名“十景陵”。

正是柳絮與飛雪連天的年關,十景陵的一處私塾早早休了假,不遠處薄雪覆蓋的菜畦,幾個孩童正扛著蘿蔔、白菜等蔬物,邊嬉鬧邊往炊煙升起的竹屋跑。

竹屋分為兩層,底層圈養著牲口家禽,一個灰衣短衫的孩子扒著矮墻,問另一個高點兒的少年:“嗳,十四,先生要你抓幾只啊?”

風十四苦惱地搔了掻頭發,說:“為什麽要我一個人抓,你看熱鬧?”

明十三白凈的小臉兒笑得那麽單純無辜,隱隱有種狡詐的意味,煞有其事說:“我是師哥,你是師弟,尊師敬長,懂否?”

“你這家夥——!”

風十四忍無可忍,吼道:“等我抓完了雞鴨,就去收拾你!”

另一旁,雪十一牽著無邪的小手,說:“我要燒水煮肉,乖乖的不要亂跑,知道嗎?”

無邪乖巧地搖頭,問:“我可以一起燒火嗎?”

“可以呀!不過不能搗亂。”

炊煙幾度升起,等野竈的火再次熄滅時,掀開蒸籠,白胖的饅頭包子熱氣騰騰,幾只臟兮兮的小手立即伸了上去。

下一刻,一把鍋鏟“嗖嗖”挨個拍了上去,沙啞柔和的嗓音響起:“燙!等會兒再吃!”

不情不願地收回小爪子,那人又忍不住笑道:“十一,帶他們去洗手。”

“——知道了!”

雪十一應了聲,往爐竈裏添了不少木柴,才起身牽著無邪、領著明十三他們去水缸邊兒,先舀了半瓢涼水,再倒熱水,覺得水溫差不多了,讓他們洗手,自己則站在一旁盯著。

洗完手,三人幾乎跑著去廚房,無邪才矮豆子一般,短手短腳,被甩在最末,又氣又急,頓時扯開了稚嫩的嗓子哇哇大叫。

風十四挑了兩個大包子,俯仰大笑,說:“小無邪,你再大點兒,大點兒就能跑過我們了。”

“才不會呢!我大點兒,你們更大點兒,還是跑不過呀!”

委屈得撇嘴,可看見送到面前的大包子,小家夥立即笑得杏核般的大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兒。

這時,先生走出廚房,邊挽衣袖邊問:“十二呢?”

煮肉的雪十一歪頭想了想,回道:“獵戶大嬸說送咱們幾捆菜,十二跟木子哥搬去了。”

正說著,院外傳來打鬧聲,不多時,就見木子哥肩上扛著幾捆蔬菜,領著幾個小娃娃又跑又跳,沖進院子。

一個面黃肌瘦的少年慢吞吞地跟在最後,頭發枯黃如草芥,顴骨凸出,雙目凹陷,整個人看上去十分陰沈,懷裏抱一個猶帶著霜雪寒泥的大蘿蔔。

先生走過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笑道:“十二,蘿蔔給我吧,你去洗手,廚房有包子鹹菜,我再熬一鍋甜粥,晌午就不燒菜了。”

下午依舊忙碌,獵戶家的小叔叔送來了一籠肥兔子,明天宰殺。煮肉的香味兒飄出來,無邪吸了吸口水,站在爐竈旁,眼巴巴地守著肉鍋。

雪十一拿筷子戳了戳肉塊兒,覺得還好,就撈出幾塊兒排骨肉,晾到大海碗裏。

雪十一朝院子掃了一圈兒,問:“十二呢?”

埋頭啃排骨的十四抽空回了一句:“砸冰去了,捉魚。”

“胡鬧!!——你們讓他一個人去的?”

“不是啊,先生陪著。”

雪十一這才放下心,繼續燒火。

明十三偷偷吐了吐舌頭,小聲說:“十一真偏心十二啊,什麽都想著十二,就會吼咱們——”

忽地燒火棍從天而降,堪堪落到明十三的鼻子前,然後,就聽雪十一平靜無波的聲音傳過來:“偷懶不幹活的家夥,沒資格評價手腳勤快的師哥。”

雪十一拿燒火棍指著明十三的鼻子,挑釁地揚了揚眉頭。

明十三果斷閉嘴,一旁的十四跟無邪捂嘴嗤嗤地笑。

翌日,巳初,雪十一迷迷糊糊醒來,趴在窗前看見院子一棵老槐樹上坐著花十二,無邪蹲在樹底下羨慕地仰頭看。

他跳出窗戶,打了個哈欠,問明十三他們:“怎麽不叫我?”

“先生沒叫我,我也剛醒。”

“說起來,一大清早就沒看見先生呢?”

幾個少年面面相覷:對呀,先生呢?

老槐樹上,花十二慢吞吞開口,說:“先生出去了。”

——先生出去了,早飯怎麽辦?

雪十一擰著眉頭,說:“昨晚剩了菜粥,再來……苦瓜燜肉,蒸幾屜小包子,這樣……行嗎?”

十三、十四忙不疊點頭:“行啊,你去罷,我們去清掃院子。”

“沒得商量!——十二,下來,誰敢偷懶沒誰的飯!!”

雪十一撂下狠話,自個兒進了廚房。

無邪乖乖跟上,拉住雪十一的衣袖,仰著小臉兒問:“爹爹什麽時候回來呀?”

“無邪乖,先生今兒個還要宰兔子宰雞呢,很快就回來啦。”

做飯的工夫,院子來了幾個衣著光鮮的不速之客。

起初,廚房忙活的雪十一等人並不知道有客人造訪,直到一只灰兔子一蹦一跳竄進了廚房,院子裏亂嚷嚷的,這才猛地驚醒。

——“轟”地竄出廚房,三個半大的孩子拉著個兩歲多的小娃,一臉錯愕地呆楞住,隨後,烏雲罩頂、天崩地裂。

只見同樣三個半大的孩子拉著個三歲多的小娃,囂張地站在院門口。

尤其那個玄衣貂裘的雙手掐腰的小少年,一副來勢洶洶、興師問罪的架勢,嘴裏叼了根草,大吼大叫:“快把我老子叫出來!——不然,小爺拆了你的草屋、燒了你的廚房,揍你們滿地打滾信不信?!”

雪十一道:“我們不知道什麽‘老子’,立刻、馬上給我滾出去,不然,揍你們哭爹喊娘信不信?!”

“嘁!就憑你這句話,等會兒揍得你們鉆褲襠喊我‘爺爺’,可別哭鼻子!”

無邪怯怯地露出個腦袋,細聲細氣:“你們是什麽人?為什麽來搗亂?”

“要你管!——兄弟們,揍人、砸東西,我就不信那老頭子不出來!!”

稍年長點兒的少年忙阻攔說:“小五,不要亂來,不要惹事生非!”

“嘁!簡單粗暴,行之有效,懂不懂啊大哥?!——說不定揍完了,那老頭子就出來了!”

爭執的時候,面色陰沈冷郁的花十二卻不錯眼地盯著那個戴白兜帽的小娃兒懷裏抱著的胖兔子,慢慢吞吞走了過去,慢吞吞開口,問:“兔籠子是你打開的?”

小娃兒抱著胖兔子,一臉嫌棄,清脆脆的童音傲氣道:“為什麽要把兔子關起來呀?五哥說要殺了吃肉,我好喜歡兔子,就放出來了。”

說罷,又皺了皺鼻頭,嫌棄說:“你離我遠一些,臟兮兮的,沒爹沒娘的孩子沒人管,真可憐。”

那邊兒還在激烈地拌嘴、推搡,突然一聲尖細的驚叫像長針刺了一下,聽著頭皮發麻,緊接著是破嗓子的嚎哭。

他們同時扭頭看過去,就見裹得白滾滾的小娃兒跌坐在糞坑裏,大滴大滴地眼淚滾落,哭得好不淒慘。

站在糞坑邊兒的少年抱著胖兔子,慢吞吞說:“我臟兮兮,你就是臭烘烘了。”

“小七?!——你敢欺負小七!”三個錦衣小孩兒霎時怒了,撩起袖子全沖了上去。

“明明是你們蠻不講理!”

年夜的炮仗一點就燃,幾個孩子頓時撕打滾落成一團,手腳並用,又踢又抓又撓,磚頭、木棍滿院子飛。沒過一會兒,無邪白嫩的小臉兒上多了幾道爪印子。

小七哭聲震天響,抱著花十二的大腿撒潑打滾,尖細的小銀牙像小狗一樣死死咬上了花十二的手。

正打得難分難解,先生回來了,身後跟著一位錦衣華服的男子,手執一把折扇,看著院子幾只“小花貓”張牙舞爪打架的慘狀笑得直打跌。

小七最先看見男子,小嘴一撇,松開花十二,直直奔了過去,哭喊:“爹爹……嗚哇哇……爹爹,他們壞呀,他們壞。”

男子卻一把折扇擋開,說:“真臭,去洗個澡,我都沒法兒下手抱你了。”

話音一落,小七的哭聲更大了,嚎得尖嫩的嗓子都啞了。

還是先生彎腰抱起小七,抹去他小臉兒上的淚水,笑道:“不要哭了。再哭下去,眼睛腫了,就不好看了。”

於是小七伏在先生的肩膀上苦,小嘴還不停嚎著:“他們壞啊……欺負我,他們壞……”

“好啦,我罰他們面壁,不許他們吃飯,好不好?”

十三、十四當即瞪圓了眼睛,無邪也委屈地撇嘴,被抓了血印子的小臉兒泫然欲泣,想著:究竟是誰壞呀,要不要這麽惡人先告狀?

先生抱著小七去洗澡,丟下一句:

“都面壁去,今天不許吃飯。”

男子拿折扇敲了敲手心,跟上去,餘光瞥見小崽子們得意做鬼臉的模樣,忽地回頭,佯裝生氣,指了指院子一角,淡淡道:“看你們成什麽樣子,頑劣不說,還在此惹事生非,簡直是丟人現眼,還不快去面壁自省?!”

“哦……”

不情不願地應了聲,也去面壁了。

面壁了一整天,饑腸轆轆,小七卻被先生抱在懷裏哄著疼著,點心隨便吃,小模樣兒甚是得意。

“渡景,這個小家夥……就是你的兒子?”男子拎起無邪的後襟,像拎起一只小貓崽兒,打量了一番,讚道:“比我家那個,可漂亮多了!”

“胡說!!——明明小幺最最漂亮!”

小七只有一個一母同胞的親弟,還不會走路,小七平日裏最疼他。

十景陵,先生是“渡景”,男子名喚“晏熙”。

渡景明顯偏愛小七,牽著他坐在盛開的梅樹下,問小七幾歲了。小七伸出四根短胖手指,得意說:“我今年四歲了。”

其實是三歲半。

三歲半的小七不喜歡花十二,采購年貨的那日,小七摟著胖兔子,得知母兔子要生兔寶寶了,興奮地問渡景:“我什麽時候能看見兔寶寶呀?”

“這個麽……要過了年。”

“那我可以住到過了年嗎?”

渡景扭頭看晏熙,眼底一抹期許的悲涼,說:“你該去問你的爹爹。”

花十二獨自一人架著牛車去采購,小七卻躍躍欲試,明如銀勾的眼珠子閃爍著瑰麗的光彩,纏著花十二:“我可以去嗎?”

花十二被纏得心煩,只好點頭。

坐上了牛車,一路顛簸。小七躺在鋪得厚實的稻草上,看見什麽都覺得稀奇……又無知,纏著花十二問東問西。

花十二從始至終覺得很煩,不願搭理,小七便覺得委屈,不多時,鼓著腮幫子,指責道:“娘親說了,大娃娃不可以欺負小的娃娃,你是大娃娃,把我推進糞坑,我都原諒你了,可為什麽還不理我呀?”

花十二依舊慢吞吞地開口:“你為什麽不喜歡我,我就為什麽不理你。”

“因為你不喜歡我呀,我就不喜歡你。”

小七天真懵懂,短小手指戳了戳花十二的臉頰,不滿道:“我不喜歡你,又沒有不理你。倒是你,不喜歡我、不理人,小氣鬼,更不喜歡你,活該討人嫌。”

花十二又不吭聲了,小七正覺得無聊,要躺回草墊子上,又聽他說:“如果我喜歡你、理你,是不是就不討人嫌了?”

“唔……不知道耶……”小小聲咕噥了一會兒,童稚軟語,聽不真切,忽地童音拔高,咋咋呼呼說:“不過你喜歡我,我肯定會喜歡你的,不覺得你討嫌。”

花十二咧嘴,沒再吭聲。

到了村莊的集市,采購年貨,果蔬、堅果等吃食院子都有,先生寫得一手好字,年畫也不用,至於新衣服……花十二會裁衣,就去布店挑了幾匹布,又去了商行買了油鹽醬醋,添置了香爐、香燭、紙錢等物,小七興奮地跟進跟出,幫忙搬東西,牛車很快滿了。

臨走的時候,花十二買了糖糕,遞給小七。

小七笑得眼瞇起來:“給我吃的?”

花十二垂眸,不吭聲。

小七咬了一口,甜滋滋的,邊走邊問:“你不吃嗎?”

兩個小少年駕著牛車慢慢走遠。將近年關,集市熱鬧不少,小七邊吃邊好奇地打量來往的行人,不經意間瞥見臟臭的旮旯裏躺著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

小七扭頭問花十二:“我可以把糖糕給那個乞丐嗎?”

花十二楞了楞,似是極為驚訝,還未應聲,小七已不管不顧跳下了牛車,朝乞丐跑了過去。

“嗳,這糖糕是我的,不能給你,我給你錢罷。”

說著拉出掛在脖子上的香袋,從裏面摳出了幾個金錁子。

周圍來往的行人明顯有幾個神情變了。

當乞丐伸出臟兮兮的枯瘦的手掌摸到金錁子時,小七驀地驚呼,收回被碰到的小手,白嫩的臉頰憋得紅撲撲。

下一刻,糖糕丟在地上,小七拔腿就跑。

花十二眼神黯了黯,駕著牛車走到乞丐面前,看見老乞丐撿起沾滿了塵土的糖糕,狼吞虎咽,便打開盛開的竹筒,遞過去,說:“小心噎著。”

不多時,小七又跑了回來,懷裏抱著個猶散發熱氣的紙袋,全推給老乞丐,說:“全給你,還有這些銅板,都給你。”

回十景陵的路上,花十二陰沈著臉,訓斥說:

“你一個金錁子就買了幾個包子,找回了十幾個銅板?你是傻瓜還是白癡,知不知道這牛車上的所有東西都不值一個金錁子?”

訓斥了一路,小七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大哭,邊抹眼淚邊嚎嗓子:“你憑什麽說我,我爹爹、娘親都不曾挑我的錯,哥哥們都誇我,只有你罵我,嗚哇哇……我討厭你,比討厭青菜更討厭你!”

小七最近挑食,不愛青菜,只愛吃肉。

“隨你,我也沒讓你喜歡。”

眼瞅著小七氣呼呼地要走,花十二不慌不忙地繼續說:“這兒荒山野嶺的,你知道怎麽回去嗎?”

“——不要你管!”

花十二無奈,急著去拉他的手,只想嘆氣:“你不聽話,會有壞人抓你的。”

“你誆我,我才不信咧!”

小七氣咻咻地甩開,不管不顧,轉身就要走。

剛走了幾步,兩旁低矮的灌木叢裏忽然冒出了幾個賊眉鼠眼的男人。

“他們、他們……”

哭聲戛然而止,當即嚇得小臉兒煞白。

這時,花十二悠悠走上前,擋在小七跟前,忽地勾起抹邪笑,問:“現在信不信了?”

小七忙不疊點頭:“信了信了,我聽話。”

“真的?”

“我從不騙人……”

花十二一副勉為其難、不情不願的挪開腳步,就見灌木叢裏那幾個突然冒出來的賊眉鼠眼的男人不見了!

小七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睛,楞了許久,才回神,牽住花十二的手,說:“我聽話,不要丟下我。”

視線垂落,那細嫩的小胖手握在手中,好像又香又甜的糖糕,忍不住捏了捏,柔軟得像一團蓬松的棉花,視線上移,看見一張白嫩嫩的嬰兒肥的臉,那閃著希冀光芒的眼睛裏,竟還有幾分唯恐被落下的討好。

花十二忍不住勾唇,蠟黃的死氣沈沈的臉忽地如東風吹過,笑出了七分鮮活三分狡詐。

……

回到了十景陵,先生跟晏熙喝酒去了。

花十二記得,小七說:不過你喜歡我,我肯定會喜歡你的,不覺得你討嫌。

這夜裏,花十二做了個美夢,醒來時,那只胖兔子下崽了。

……或許能討小七歡心。

抱著光溜溜跟小老鼠一樣的兔崽兒,花十二跑去找小七,然而,一室空曠,竹屋裏空無一人。

渡景坐在梅樹下,仰望著無盡的虛空,若說前些日子是逢春的枯木,如今卻是透支了血肉的疲憊倦怠又麻木的空殼。

雪十一走過來,說:“他們走了。”

一夜間,天翻地覆,誰也不曾留下誰。

當時花十二懵懂年少,只覺得悵然無措。

十年後,雪國內亂,渡景死在無邪的劍下。十景陵火光漫天,血染浮華,私塾不覆存在。

從西域到苗疆,再被先生撿回了雪國,十景陵淪陷,花十二不得已重新背起行囊,輾轉去了他處,多年顛沛流離,見識了天下的紛亂,渾渾噩噩,行無歸依。

一具行屍走肉的皮囊,不知歸處。

後來,世傳:金闕繁華,遍地黃金。

花十二去了金闕城,在柳曲街租了家門面,“花町閣”開張。

那時,他確是不知道會遇到已位極人臣的上君雪。

金闕城寸土寸金,沒有生意上門,落得要吃糠咽菜的時候,那人喝醉了酒,醉醺醺踏進了“花町閣”。

……那人是夏景桐,當今七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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