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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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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腦海裏隱隱成型,花十二甚至覺得不可思議。

舞樓閣主這招一箭雙雕,怪不得以前先生經常說:最難消受美人恩。她雖然是針對夏景桐,可引開禍患的卻是他花十二。

花十二想不明白她平時跟夏景桐走得那麽親近,為什麽突然算計他?

不曾想翠屏山北面是陡峭的山崖,花十二翻身下馬,心道:束手就擒也好,等小桐逃出翠屏山,他再設法脫身。

這時身後疾風勁草,他轉身,不覺楞住:“上君雪?!”

他想過等來的是太子派來的殺手,可上君雪統領西門虎衙,又是天引衛頭目,不可能明目張膽地追殺夏景桐。

上君雪問他:“你要去哪裏?”

“我又不是你的階下囚,去哪兒跟你有關嗎?”花十二瞇眼,又道:“從金闕追到這兒,上君雪你是太閑遛彎兒來了還是為我送行的?”

“我來勸你收手。夏景桐驕縱跋扈,自持皇子身份與太子處處為敵,甚至以身犯險謀害太子,如今夏帝震怒,命我率領天引衛來捉拿他。”上君雪拔出苗刀,指向花十二,沈聲道:“你若再跟著他,我只好以‘從犯’的罪名押你回去。”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以為你上君雪自命清高不屑插手權黨之爭,卻原來為了太子也學會了勾心鬥角那一套。”花十二聽到一半兒便覺得血氣上湧,胸膛裏都是對他上君雪的失望。

“我沒有!”

他激烈地吼了回去,俊秀的面容赤紅,“你當時親眼看到的!那些從水裏冒出的傀儡拿刀沖向太子,不是刺殺又是什麽!——恨太子入骨的蠱師除了夏景桐還有誰?!——是太子的舅父苗疆王還是他的母妃搖光夫人?!!”

花十二卻搖頭,語出驚人:“至之死地而後生,興許是太子自導自演的這出戲。”

“汙蔑太子可是死罪!”

“你如此信任太子,我只覺得可笑”,他解下腰間短笛,繼續道:“曾經我說過,等太子的了結就處理你我之間的恩怨。現在時機正好,決鬥之後不管生死都恩怨兩訖,此生不覆往來。”

上君雪手中的長刀一顫,低聲應道:“好。恩怨兩訖,此生不覆往來。”

“我會速戰速決,趕去救他。”

短笛放到唇邊,吹一曲“離魂”。

笛聲幽怨,如絲如縷。

與此同時——

世子幕刃一身黑衣束腰系袖,神不知鬼不覺地潛伏在繁茂的枝丫後,精瘦挺拔的身姿如一匹蓄勢待發的獵豹。他視線不離苗疆王,手裏捏著一枚淬毒的暗器。

樹下,苗疆王肩頭落著一只黑蝶,黑蝶引向上君雪追去的北方。

戴著紅色兜帽的少女捂嘴隔開飛揚的塵土,沖苗疆王道:“夏景桐身上有苗蠱,經過的地方會留下蠱蟲的訊息。阿爸你找只蟲子帶路,肯定能找著他。”

苗疆王依言催動蠱術,不一會兒,泥土裏冒出密密麻麻的爬蟲,驚得馬蹄四起。

幕刃正要追上去,肩膀一沈,他猛地看過去,眼前是一張英氣俊朗的邪笑的臉。

“苗疆世子,真巧,我們又見面啦!”

杜珩笑嘻嘻地擡手打了個招呼,一身幹練利落的玄衣,而不是天引衛黑衣錦帶的獨有裝束。

“你不去跟著你父王捉拿夏景桐嗎?”他隨口問了一句,又將視線落在幕刃手裏的暗器上,嘖嘖問道:“淬了毒的,你這是想殺誰?”

“與你無關。”

幕刃神色極不耐煩,當發現掙脫不開肩膀的禁錮時,眼神陰冷地猶如毒蛇。

“杜珩,你若不想夏景桐死,最好放手。”

哪知杜珩頗不茍同地搖頭,“那苗疆頭子不敢!夏景桐再怎麽混賬也是夏帝的兒子,夏帝跟鳳瑤皇後親得不能再親的七兒子。自家兒子想廢想寵就一句話,可苗疆頭子敢動他一根手指頭,夏帝就能讓你整個苗疆陪葬。”

幕刃神色一緊,這正是他最擔心的情況。

“難道你想、想——”杜珩突然醒悟過來,”苗疆世子,大義滅親也不是這麽幹的。‘弒父’傳出去多不好聽吶!好歹讓我這個外人動手,來來來,把暗器給我!”竟真的出手去搶。

幕刃偏頭看向他,沈聲問:“你有什麽目的?”目光隱約透露出殺意。

杜珩依然揚著嘴角笑,說:“你我身手不相伯仲,真要打起來誰也占不了便宜,不過我可沒去害夏景桐的爹。等咱倆打出勝負了,夏景桐的墳頭草估計都長出來了。”

幕刃沈吟不語

杜珩又拍了怕胸脯,臉上情真意切道:“我就看個熱鬧,我保證,要是插手搗亂我就一輩子討不到老婆。”

幕刃雖然不信任他,可也沒有比現下更糟糕的情況了,便默許了杜珩的隨行。

翠屏山樹木茂盛,夏景桐沿著小路策馬狂奔,馬蹄揚起煙塵,枯黃的落葉如同被驅趕的枯葉蝶。

他強忍著小腹的不適,心頭第一次感覺到恐懼。

就在這時,一道灰影從天空掠過,甩出強勁的袖風沖向馬背。黑馬受驚,仰天一聲高亢的嘶鳴,將沒有防備的夏景桐摔了下去。

苗疆王朗聲大笑:“我的好徒兒,見到為師行此大禮,也不枉那幾年的精心教導。”

夏景桐從地上爬起來,眼神冷得沒有絲毫情緒。

“真是狼狽啊!綺羅,從九天之上跌到谷底的滋味兒好受嗎?”苗疆王話鋒一轉,陰毒的面孔充斥著仇恨、憤怒與大仇得報的快感。他不懷好意地逼近夏景桐,興奮得雙手發抖,“為師改變主意了,不抓你回去問罪,就在這取了你的腦袋為我的女兒阿蓮陪葬。”

夏景桐撣去衣服頭發上的落葉枯草,餘光環視周圍,不著痕跡地找尋逃脫的機會。

“不!不不!!——不能輕易讓你死!我要挑斷你的手筋腳筋,割了你的舌頭,讓你像狗一樣在地上爬,哭著求我放過你。”

瘋子!夏景桐忍不住皺眉,這時馬蹄聲靠近,其餘人馬追了上來。他手指結印,正要催動體內的蠱,哪知小腹突然襲上一陣尖銳的疼痛。

苗疆王猛撲過來,掐住他的脖子,獰笑著收緊:“想跑?你以為你跑得了?”然後一腳踢中他的腹部。

“當年夏帝不念舊情,命皇甫端明遠征苗疆屠殺我苗疆數萬兵馬,哦不,皇甫端明因為那次戰役被禦賜‘景’,已經是皇甫景明了。”苗疆王突然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吼笑,“——這還不夠!夏帝將我妹妹搖光打入冷宮,受盡折磨,他的好兒子裝成女人,化名‘綺羅’來竊取我苗疆的蠱術,哈哈,還什麽□□風範帝王仁德,視天下為一家?!”

這時幕丹郡主下馬,走過來拉他的袖子,說:“阿爸不要傷心,太子表哥會幫咱們報仇的。這裏荒山野嶺的,夏景桐死成什麽樣兒還不是阿爸做主。”

夏景桐沒有聽清他們說什麽,脖子上的力道越收越緊,窒息的痛苦愈加強烈,他的意識甚至出現混沌的模糊。

苗疆王享受極了他此刻痛苦的表情,但這不夠,他突然松手,看夏景桐摔到地上,捂著脖子大口喘息的狼狽模樣,笑得那麽瘋狂:“求我啊——或許為師會看在以往的情面上讓你死得痛快,求啊!!磕頭哭著求我,再不張嘴我剁了你的胳膊扔進狼窩!——綺羅,你說話啊!!”

夏景桐掙紮著想站起來,苗疆王踩上他的手狠狠碾壓,嘴裏流洩出一絲疼痛的悶哼,但他從始至終都沒有開口,無聲地承受著屈辱。

“為什麽不說話?”苗疆王腳尖挑高他的下巴,結果看見他疼到扭曲的臉上露出詭異的青白,抿緊的嘴就是不張開。

就在這時,幕丹郡主驚叫了一聲:“阿爸小心——”

無色無味的毒砂渡到踩著夏景桐手指的腳上,再看他的臉色,分明是被體內的毒蠱反噬了,苗疆王不以為然的冷笑,下一刻踹中他的胸口將他踢開。

夏景桐的身體被踢飛,撞到樹幹,痛苦地咳出一口血沫。

“你以為你的苗蠱都是誰教你的?”

苗疆王手勢結印,就見夏景桐周圍遠處許多細長的爬蟲,邊靠近夏景桐邊道:“——我的徒兒,用蠱可是殺不了為師的。”

這時他又取出腰間彎刀,刀尖落在夏景桐的左手腕上,作勢挑斷他的手筋。

藏在灌木叢裏觀望的杜珩拿手肘捅幕刃:“你不管?”

幕刃正拿了一塊黑布蒙面。

杜珩繼續拿手肘捅他:“嗳,你看那個逃跑的是不是花老板?”

幕刃被煩得忍無可忍,突然抓起一把潮濕的泥巴糊上他的臉,又飛起一腳,把杜珩踹出了灌木叢。

“——啊啊啊!!你混蛋!你不講義氣!”始料未及的杜珩吱哇大叫。

苗疆王反應極快,手持彎刀瞬間攻向杜珩:“殺了他!”

苗疆士兵應聲而動,迅速包圍杜珩。

苗疆王與之纏鬥,同時苗蠱四面八方沖向杜珩,可杜珩無所畏懼,在刀光劍影中游刃有餘,完全不受蠱毒的影響,苗疆王盛怒之下全身籠罩起赤紅的熒光,數只徐徐展開雙翼的琉璃蝶飛向杜珩,撒下細密璀璨的光點。

苗疆傳說:琉璃蝶能將人的魂魄引向黃泉,所以又稱黃泉蝶。琉璃蝶可以瞬息間奪人性命,觸之必亡,即便是寰朝的神醫聖手也束手無策,幕蓮郡主便是死於夏景桐的琉璃蝶。

杜珩皺眉,內心生無可戀。

——因為!天引衛的頭目上君雪突然出現!

身後破空聲起,杜珩側身,空手劈斷襲來的彎刀,琉璃蝶此時無聲無息地圍上來,赤紅的熒光籠罩著他。

這邊幕刃趁亂抱起夏景桐,剛要離開,幕丹郡主攔到二人面前,疑惑地瞪著黑衣蒙面的幕刃:“你、你是……”

未及細想,幕刃摸出暗器襲向幕丹郡主。

卻見上君雪長刀倏忽而至,帶著氣勢萬鈞的力量橫掃向幕刃的頭顱。

幕刃抱著夏景桐及時撤離了半步,勉強躲過。

上君雪紅衣戎裝,血暈染紅衣,汗濕的長發搭在胸前,面容是冰山下即將爆發的巖漿。他淩厲的目光射向杜珩,好像要透過那層泥巴看清他的臉皮他的骨。

杜珩跟幕刃相視一眼,同時苦笑,再打下去,只能是兩敗俱傷。

千鈞一發之際,春雷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席卷起滾滾煙塵,眾人望去,只見一人一騎均黑衣錦帶,為首的是天引衛右將皇甫端和,太子夏元靖緊隨其後。

“聖旨到——!!”

太子高喝一聲,手持聖旨,他的猶如密林深處傳來的猛獸的吼叫,清晰而深刻地湧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聖上有旨!——夏景桐刺殺太子,暫押大牢聽候發落!!”

高貴凜然,不可侵犯。

皇甫端和第一個翻身下馬,走向夏景桐,神情由焦急變為驚訝,然後是不易察覺的疼惜,餘光望去苗疆王的時候,手中長刀“蓮姬”被主人的殺氣激得發出不安分的嗡鳴。

夏景桐已然神志不清,但他潛意識裏仍護著下腹。皇甫端和抱起他的時候,或許是來人的氣息很熟悉,夏景桐下意識湊進了皇甫端和的胸膛,輕聲囈語:“疼……”

太子則關切地走向上君雪,看他渾身浴血的模樣,問道:“是花老板?”

上君雪倚靠著樹幹才能站直,俊秀的面容上布滿傷痕。他神色冷淡,只點了點頭,像是很疲憊一樣垂著眼簾,倚靠著樹幹的模樣給人一種黯然神傷的寂寞的感覺。

花十二說:恩怨兩訖,此生不覆往來。

此時此刻他才醒悟,那不是個噩夢,就像是染著淋淋鮮血的櫻花飄在先生的遺體上一樣,它是如此殘酷又不得不接受的現實。

無論是他上君雪還是花蘭卿,都回不到當年一同在私塾讀書的模樣了。現在活著的只有寰朝的武將上君雪,還有西域商人花十二。

原本,其實……可以不走到這個地步的,可是,誰又能真正地放下心中芥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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