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著姜越到游廊邊的小涼亭坐下，等丫鬟上了茶，伺候的人就都退了下去。

溫清竹恭敬的站在身後，聽著姜越的話。

“當年有位愛卿也是為了妻子而請辭隱退，自此之後朕時常懷念，不知道他在他鄉可還過得好。”

能讓姜越這麽敬重的人，世上就沒有幾個。

溫清竹第一個想起了老師。

擡眼看去，這熟悉的景致布置，讓她第一眼就心生喜歡。

跟著老師後，她的品味提高了很多，一般的風景都入不了眼。

可到了這個宅子，溫清竹仔細回想，竟然覺得每一處都是合乎心意的。

感慨了因會兒，姜越提到了欽天監的事情。

“朕已經親自去了欽天監一趟，這幾天重新觀測後，說是今年天雨水超過了往日，不過氣象總歸是在時時刻刻變化的，並一定完全確定。”

溫清竹頷首回答：“氣象自然是時時刻刻在變化的，只是去年南方大雪，春天解凍之後，放晴了好幾日，緊接著便是連綿大雨，天理循環，落在地上的水，回到了天上，終究還是要下下來的。”

姜越沈默了，望著院子外面的風景，似乎陷入了沈思。

過了會，天色越發的陰暗下來。

不到一刻鐘，綿綿的春雨再次下了下來。

都說春雨貴如油，可今年的春雨卻格外多了些，只怕農民的秧苗都長不起來。

一年之計在於春，姜越比溫清竹更擔心這種問題。

大約一個時辰後，外頭有個小公公趕進來了。

那小公公本想單獨稟報，但姜越招了招手，讓他直接說。

“陛下，運河那邊水勢上漲，淹了挖好的半裏喝道，楚王殿下已經趕過去搶修了。”

姜越點了點頭，招手讓他下去繼續盯著。

低頭輕笑一聲，姜越側眼看向溫清竹，話裏帶了三分深意：“終究還是叫你看準了，今晚來宮裏一趟，剛好陪朕吃一頓飯。”

“是，臣女恭送陛下。”溫清竹小心翼翼的退開，送了姜越等人離開。

在小涼亭裏，站了好久，溫清竹終於回頭，吩咐了綠陶一聲：“準備馬車，我要去衛家一趟。”

半個時辰後，溫清竹到了衛家。

衛風似乎早有預料到了溫清竹要來，進門之後，直接是巧玉領著她去了衛家的一處幽靜的院落。

剛到了院子裏，溫清竹就看到衛風正擠眉弄眼的調、戲著伺候他的一位丫鬟。

那位丫鬟面色沈靜，無論衛風做任何表情，她都無動於衷。

“衛將軍真是好興致。”溫清竹走過去，誇了一句。

伺候衛風的丫鬟見人來了，立刻放下手裏的水果，起身行禮。

“見過溫小姐。”

衛風撇撇嘴，沒好氣的看了溫清竹一眼，吊兒郎當的搖著腦袋：“都怪你，打擾了本將軍的雅興！”

他不再看溫清竹，沖著旁邊面無表情的丫鬟拋媚眼：“瑤兒，來！本將軍還想吃你親手餵的石榴。”

那名叫做瑤兒的侍女無動無衷，沖著巧玉點點頭，轉身就走了。

“哎哎哎！”衛風伸長了脖子去喊，可惜他沒有雙手雙腳，拉不住，也追不上。

巧玉領著溫清竹坐下後，親自奉上茶，然後退到了一邊。

見衛風又開始和巧玉調笑，溫清竹忍不住的插話道：“衛將軍，我想見一見衛雨。”

“你現在就能說上了話？”衛風轉過來頭，躺在特制的座椅上，若不細看，還真有幾分成熟美大叔的韻味。

不過很快，他的表情瞬間轉變，賤兮兮的笑起來：“聽說今天皇上出宮了，他來見你了？”

“衛將軍果然消息靈通。”溫清竹笑容嫣然，眉目之間自然的生出一股優雅肆意，“不僅如此，今晚皇上還讓我陪他用膳。”

衛風的眉心卻擰起來：“他這樣看中你，不是一件好事。”

“可如果他不看重我，傅大哥又怎麽會竭盡全力的替他收覆疆土呢？”溫清竹說起這話，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她自己算計姜越，姜越也是在算計她。

衛風沈默了一下，招手讓巧玉去帶人過來。

不出一刻鐘，一個身材勻稱，眉目晴朗的少年來到了跟前。

“見過堂兄，見過溫小姐。”少年衛雨一舉一動儀態天然，緊抿薄唇，沈著眉眼，如同恪守禮教的小大人一樣。

“你小子！”衛風見到他這樣子，心裏很是不爽，咬著牙罵道，“你才十二歲！整天苦大仇深的做給誰看呢！”

“堂兄說錯了，弟弟並沒有苦大仇深，只是男兒在外，自當嚴肅自持。”衛雨一板一眼的拱手解釋。

這一幕徹底讓衛風炸了，等著衛雨大喊：“小玉兒！快！給老子教訓他！這小東西！分明是哪老頭子故意訓練出來給老子看的！”

巧玉左右為難，最後瞧著溫清竹道：“溫小姐還在這呢，現在快要天黑了，想必溫小姐的時間也不多，看看溫小姐有什麽要求唄。”

轉移了話題，衛風果然轉移了註意力：“這小子來了，你看到了，這可是我們衛家這一代第二優秀的男人！”

溫清竹微笑著點點頭，上上下下的打量著衛雨，伸出自己的纖纖玉手：“過來。”

衛雨突然深吸一口氣，頷首拱手問道：“溫小姐有什麽事請盡管吩咐？”

“不要這麽刻板，你才這麽小。”溫清竹站起身來，伸手掰開衛雨抱拳的手，然後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衛雨渾身緊繃的坐下來，看起來很是緊張。

掃了一眼，溫清竹搖了搖頭：“不行。”

“怎麽不行！”衛風炸了，“這小子雖然有些一板一眼，但人品性子，詩書禮儀，君子六藝，樣樣精通，怎麽就不行了！”

溫清竹沈思了一下，笑望著衛風：“順德帝是個什麽樣的人，衛將軍想必也是知道一二的，衛雨這樣的人，進了禁軍的確能被提拔得很快，但想要做到更高的位置，是絕無可能的。”

這話一出，衛風沈默了。

姜越是什麽人，他很清楚。

當年他自己也在禁軍裏呆了幾年，眼看著坐到了副統領的位置，最後卻因為一小事被貶到了京郊大營。

雖然在京郊大營，姜越給了他實權，但再怎麽也比不上天子近臣。

衛家日漸式微，衛風這才鋌而走險主動探查越國遺族的事情。

卻不想一失足成千古恨，反倒把自己賠了進去。

姜越為人多疑，太聰明的人他不用，太愚蠢的他也不用。

太忠誠的人他用，但不會給他要職。

因為他需要的是既聰明又忠誠的人。

現在的禁軍統領眼看著在五年之內就要退休，京城各家哪一家沒盯著那個位置。

衛家要起覆，有慧妃的幫助還不行，必須要有一個新一輩的頂梁柱。

以前是衛風，如今挑來挑去，竟然只能挑出一個衛雨。

“那就麻煩溫小姐把這小子帶走，好生調、教。”衛風突然嚴肅起來，轉眼看著溫清竹。

但溫清竹卻苦笑道：“衛將軍，你太看得起我了，我現在自身難保，要是身邊突然出現一個衛家子弟，瞧著還是將來要繼承衛家的人，那今晚我去了宮裏，以後就別想再去了，結黨伐異可是不是一個小罪名。”

“這點小事，對溫小姐還不是易如反掌。”衛風靠著椅背，慵懶的閉上眼睛，“你連辛重都能說動，我還不信，一個小小的衛雨，還能難倒你。”

“辛重不是將軍幫忙勸說的嗎？”溫清竹並未承下他的誇獎。

衛家這麽著急，難不成是內部出了什麽問題？

“當然不是，我不過只是趁機推了一把而已，沒有我，溫小姐還不是一樣能勸服他，衛家等不了……”

衛風的聲音突然深沈起來，讓溫清竹不禁皺眉：“衛家這麽多年一直低調行事，應該沒問題吧？”

衛風睜開眼睛看著陰沈的天空，自嘲的道：“傅家都腐朽了，你覺得同樣是從前朝撐下來的衛家能耗好到哪裏去？當年大祖父和祖父爭執不下，正是因為發現了問題，選擇的方向不同而已。”

溫清竹沈默了，她看了眼衛雨。

發現這個小少年一言不發，沈默異常，但一直留心聽著他們談話。

看著是個好孩子，若是衛風四肢健全，或許他根本不必求自己。

可這件事有很大的風險，溫清竹說了一句：“我可以幫你們衛家，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說。”衛風知道，溫清竹並非池中之物。

溫清竹轉眼看著衛雨：“我能一手把他送到禁軍統領的位置，但是七年之內，他必須優先聽從我的命令。”

衛風陡然定睛看過來，眼神晦暗，語氣沈沈的道：“你到底想要什麽？”

“很多。”溫清竹笑著給了一個模糊的答案。

這是一場博弈，衛家雖然衰敗，但根基在這裏。

傅烈哪怕歸來，也不過一個武將，即使將來她能取得寒門士子的支持，但是世家貴族的力量，依然不可小覷。

要是那時候，衛家能站在她這一邊，至少能幫助她牽制傅家和裴家是沒有問題的。

兩個人靜靜的看著對方，等著對方的先開口。

但時間終究是不多了，綠陶提醒溫清竹道：“小姐，我們該走了，兩刻鐘後，怕是方公公的人就來了。”

“衛將軍，那你慢慢考慮。”溫清竹起身，轉身要離開。

衛風心裏一跳，他還不能代替衛家做決定。

“等等！只是一個衛雨，根本支撐不起衛家的門庭，魏崢大人失蹤後，大理寺卿的位置一直空懸，我知道陛下有意把蘇活調遣過去，但刑部這邊的位置就空了出來，這位置能安排衛家的進去嗎？”

溫清竹情不自禁的仰頭大笑起來。

好半天，她才側眼望著斜後方，輕聲道：“衛風，你太瞧得起我了。”

隨即話鋒一轉，溫清竹眉梢一挑，嘴角一勾笑道：“不過我欣賞你的野心，刑部的位置是皇帝手裏的一把利劍，他不會輕易讓人安插進去，但並不是沒有辦法，你先挑人，我覺得合適了，三年之內，我能讓我衛家的人在刑部站穩腳跟。”

說完這話，溫清竹轉身就走，望著她背影的衛風卻嘆息了一聲，整個人都愁苦起來。

喃喃自語道：“要是祖父知道了，會不會提前被我氣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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