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很大，烽火更加旺盛。

溫清竹站在臺上，望著烽火不斷往西邊蔓延。

回頭朝東邊看去，號角聲已經響起來。

焦急的等待了片刻，有傳訊兵正在往他們這邊趕來。

“戰報！戰報！趙臨率領十萬趙家軍叛變，陸家軍遇險！”

“快！去傳信！”老兵扭頭朝著新兵喊了一聲。

回過神的新兵連忙帶上頭盔，開始往下一個烽火臺狂奔人去。

溫清竹望著雍和關的方向，情不自禁的道：“怎麽會這樣？趙臨竟然在這個時候率領十萬大軍叛變？”

“你要去雍和關嗎？”無先生從臺裏走出來，雙手越發的縮在一起。

擡頭望了望天，這風真是愈發的大了。

還沒等她回話，西邊也要傳訊兵趕了過來。

“緊急戰報！緊急戰報！傅家軍引誘敵軍，已經離開雙峰山！”

剛坐下來不久的新兵再次起身，往下一個烽火臺趕去。

溫清竹沒有任何遲疑，直接要走，被無先生喊住：“你要記住！你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嗯！”溫清竹點了點頭，帶上北鬥出關，騎馬趕往草原深處。

一直在旁邊的老兵在溫清竹轉身的時候，看見她衣擺翻飛的時候，有個紙人緊緊貼在她的衣裳上面。

他揉了揉眼睛，似乎發現紙人往裏面縮了縮。

“先生，剛才你看到溫大人身上的那個——”

老兵的話還沒問完，無先生就收斂起笑意，一字一頓的對他道：“你要記住，你剛才什麽都沒看見。”

眼前的這位老先生分明慈眉善目，可在這一刻，老兵從他的眼裏看到了一絲寒意。

連忙點了頭，無先生的神情才松下來，他走進去裏面，直接從角落裏翻找出半壇子酒。

跟進來的老兵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解釋，聽見無先生疲憊的開口：“這酒就送給我了，我給你算一卦如何？”

老兵見無先生直接坐下，倒了一碗酒出來，然後兀自飲下。

遲遲沒聽見聲音，老先生就擡頭看去，聲音愈發的虛弱：“快點，我時間不多了。”

“老先生你……”老兵這才發現無先生的氣色肉眼可見的變差。

“快點！”無先生知道自己時辰快到了，再次催促老兵。

慌張了幾瞬，老兵連忙去倒了熱水過來，遞給無先生，發現他坐在椅子上，只有眼皮在動了。

“快點。”無先生清楚的感覺自己的生命在流逝。

回想起他這一路來，溫清竹對他的信任，心裏也就滿意了。

比起溫清竹的執著，他其實更喜歡裴芷萱的通透，可惜的是他怕是見不到那個丫頭了。

老兵看了眼外面，大雪之中似乎還夾雜著無數將士亡魂的喊聲。

心裏一動，老兵就開口道：“那老先生給我算算，戰爭什麽時候能結束把？”

無先生一怔，望著老兵轉過臉，上面滿是風霜，臉上的褶子一層一層的，能看得出來他在這裏駐守了好多年。

慢慢的掐動指尖，無先生感覺自己的生命似乎在慢慢聚集。

一炷香的時間後，他才慢慢回道：“夏天，等夏天來了，你們這裏的戰爭就會結束……”

“真的嗎？”老兵很有些激動，但他音樂感覺不對勁，“我們這裏能結束，那哪裏還會打仗？”

無先生動了動嘴，聲音幾乎聽不到：“另一場戰爭已經在醞釀，你們不會……”

話還沒說完，老先生的嘴唇就停了下來，眼皮慢慢的合上，放在桌上的手也滑了下去。

老兵連忙過去扶住無先生，不住的喊道：“先生！先生……”

草原之上。

溫清竹很快找到了傅烈留下的記號，她拼命的往前趕，心裏不斷的在祈禱。

寒風中，她的帽子被吹掉，粗糲的雪碴子打在臉上生疼，很快臉上全都紅了。

可她顧不上去整理，胡亂的披上鬥篷把臉包圍起來。

不止跑了多久，身下的馬都快要撐不住，速度越來越慢。

終於在馬蹄踩到了一個水坑的時候，連馬帶人的往前倒下去。

旁邊跟著的北鬥迅速出手，抱住她往地上一滾，避免受傷。

停下來後，北鬥把溫清竹放著做好，拿了水壺遞給她，轉頭默默的去牽馬餵水吃草。

溫清竹怔怔的望著前面，眼淚不斷的落下。

這時候她多麽希望自己能幫助傅烈，希望自己也是個能征善戰的將軍，這樣的話，她就不會拖傅烈的後腿。

“未之……”溫清竹一手撐地，一手擦幹眼淚，站了起來。

北鬥那邊向她比劃了一下：再等等！馬還沒吃飽喝足。

溫清竹走了過去，幫助他一起餵馬。

前方似乎傳來了慘叫聲，溫清竹和北鬥對視一眼，連忙上馬，往西邊的山丘處躲避。

沒過多久，他們眼前就出現了好幾匹馬，每一匹馬上面至少坐了兩個人。

這群人並沒有帶很多的行李，穿著的也是很破舊的皮襖。

最讓溫清竹在意的是，他們大部分人都受傷了，身上是明明暗暗的血跡，看起來像是逃竄的難民。

“快！前面！再前面我們就安全了！”

這些人中領頭的男人指著前面大喊，語氣滿是驚懼和慌張，仿佛身後有吃人的惡鬼一樣。

溫清竹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望著越來越近的人。

一路狂奔的人們也發現了她，連忙擡手讓眾人停下來。

不在隱蔽，溫清竹直接走出來，用匈奴話喊道：“小二！”

這個聲音一出現，領頭的男人喜極而泣，控制不住的往這邊趕過來。

他身後的人們似乎有所忌憚，並沒有立刻趕過去。

停在溫清竹面前，小二翻身下馬，一看溫清竹的樣子，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

“你，你是誰？你不是小水大人！”

溫清竹摸了摸臉，用之前小水的聲音道：“我就是小水，不過那只是我的一個身份而已。”

看著他身上的傷，還有他深陷的眼窩和憔悴的面容，溫清竹從懷裏拿出一瓶藥來：“這個治傷很有用，你能說說你們為什麽往齊國邊境跑嗎？”

小二看見熟悉的藥瓶，還有這熟悉的聲音，雖然模樣已經完全不一樣，可是她的神情，她的身形，和之前心中的小水大人是一模一樣的！

回頭看了看受傷的家人親戚，小二終於控制不住跪下來，激動開始說起天鷹城的那邊的事情。

“大概是昨天晚上，天鷹城突然出現了齊軍，他們直接挾持巫祝大人，一路出城，勢如破竹，誰也阻攔不了他們！

我們這些普通百姓只有逃命的份，幸運的是，齊軍並沒有屠殺我們。但是——二王子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出現，強行抓人參戰！”

小二說到這裏的時候，眼淚不住的往下流，神情越來越恐懼：“二王子已經不是以前的二王子，誰要是不從命，就會當場被殺！我們是得到了狗頭大人的指點，逃往這裏的。”

“狗頭？賀賴領地那邊也出事了嗎？”溫清竹記得很清楚，犁更趁著賀賴被牽制的時候，占領了賀賴的領地。

後來阿鹿車殺了過來，那麽賀賴領地那邊應該會被狗頭和吉安達重新占據才是。

似乎想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小二抓緊自己的手臂：“對！阿莫斯和一群很奇怪的人勾結在一起，我感覺他們應該是齊人，肆意殺人，搶奪各種物資和女人！簡直像是野蠻的柔然人一樣！”

“沒事了！你們往南邊跑吧！如果可以最好去雙峰山，只要你們沒有想殺人的心思，齊軍不會把你們怎麽樣的。”

溫清竹把小二扶起來，給他們指明方向。

他怔怔的望著溫清竹，掙紮了好半天才問出來：“大，大人是齊國人嗎？”

“嗯，抱歉了，之前騙了你們。”溫清竹的神色很真誠，並沒有任何虛情假意。

小二連連擺手：“不不不！我知道的！齊人並不一定都是壞人！陸大人也是齊人！他就幫著我們打齊軍的——”

說到這裏，小二又連忙捂住嘴，這樣說好像也不太好。

溫清竹並不介意，有叮囑他一些事情，另外教了他一些通用的中原話，這才送他們離開。

回頭望著天鷹城的方向，溫清竹想起了小二的話。

從天鷹城裏面竟然出來了一支齊軍。

她想起傅烈好像把崔立留在天鷹城那邊，本來差點被人識破，後來還是裴芷萱救了他。

天鷹城大亂，崔立帶的人能勢如破竹，說明天鷹城留下的人並不多。

更或者，天鷹城就是一座空城。

“走！去天鷹城！”溫清竹即可翻身上馬。

根據傅烈留下的記號，他根本不是被逼誘敵深入草原，而是他在天鷹城那邊留有埋伏。

慢慢的，沿路開始出現匈奴兵的屍體。

往外一些，還有普通牧民的屍體，草原上偶然還能看見散落的牛羊，正在屍體旁邊優先的啃草皮。

眼前的一切都被覆蓋上一層薄薄的雪，在背風的方向，偶然露出幾張死不瞑目的臉，有些還是十幾歲的少年。

越往前走，屍體就越多，傅家軍的屍體也慢慢出現在其中。

到處一片蕭瑟和冷寂，頭頂上有蒼鷹飛過的時候，喊聲淒厲而悠長，聽得人心尖不住的發顫。

哪怕是再不關心外事的北鬥，連續兩個時辰看到這麽多屍體後，臉上的神情也開始有了一些變化。

他很不安。

這輩子見過的所有動物屍體，竟然都不如眼前的人類屍體多。

一股無形的壓力堵在人的心裏。

溫清竹繃著臉，努力不讓自己的情緒外洩。

直到她在屍體堆裏面看見傅烈的一個親兵。

她連忙跑過去，把屍體反過來一看，這才看到他身上有好幾處劍傷，最致命卻是從左邊脖子刺入的一刀。

在他躺著的地方，鮮血染紅了雪地，呈現出一種觸目驚心的暗紅。

溫清竹伸手合上親兵的雙眼，轉頭讓北鬥挖了一個坑。

然後脫下了他的頭盔，這才把人埋進去。

一路往前，溫清竹馬背上的頭盔越來越多，直到他們遇見犁更一隊人。

看見她的時候，領頭的犁更下意識的想要調轉馬頭。

直到他看見了溫清竹身邊的北鬥，這才招呼屬下停下，但也沒有立刻過來。

溫清竹望著他們，很快意識到犁更似乎在忌憚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