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仗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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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流觴好歹也活了這麽多年,當然知道什麽時候該心軟,什麽時候不該。他知道方容道這個本來就沒什麽安全感的孩子被他現在這麽一搞,就變得更沒有安全感了,然而人活在世上,總是要懂得孰輕孰重的。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方容道在找不到他的那一瞬間的慌張,就像一個小小的孩子,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丟失了父母的手。講真的,他完全沒有辦法預測自己的未來,他不知道這一次還會不會和上一次一樣——他就那樣消失在所有人面前,連存在過的痕跡都沒留下。

方容道是一個細膩脆弱的孩子,跟他在一起的這幾天裏,曲流觴早就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兒了——他時而冷漠的像一個神,時而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喜怒無常到恐怖的境地——這是據路炮灰的原話,而曲流觴的到來似乎使他收斂了很多。然而在曲流觴兒時的記憶裏,總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樹,它常年矗立在那,就像一個保護宅院的可靠侍衛。然而一場雷雨過後,它竟然像普通的小樹一樣隨意倒下,曲流觴甚至沒有聽見那聲沈悶的號哭。然後在清晨雜夾著腥味的空氣裏,曲流觴發現了一個大秘密。

——這棵巨大的樹能熬過幾百年風霜雪雨存活至今,不是天時地利人和的作用,而是依靠它盤虬曲折到離奇恐怖的根。

偉大的生命總有恐怖的一面,於是他們比渺小的蟲子更加脆弱,因為恐怖的一面往往是他的生機來源,他將永遠被束縛於此。

失去了“來自世界之外的人”的方容道,還有力量堅持下去麽?

但他是一個作者,他曾答應對他負責,所以這次他非去不可——至少他現在覺得,山海秘境中的危險和不去所帶來的麻煩相比,還是前者實惠的多。

“抱歉...”曲流觴按了按眉心:“我不能...”

來到這個世界後,他已經無數次說抱歉了。其實說真的,他心裏還是有那麽一點點小難受的——他沒什麽必要受這份心理上的煎熬,避免違反社交常態最簡單的方法就是避免社交,他可以選擇離開方容道,那男人不一定會殺了他,畢竟他還是有用的——當然最壞的結果就是一死了之,那倒也一了百了。

我這到底是為什麽啊...

客棧外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曲流觴把嘴唇咬的發白,方容道的表情就像是自己虧欠了他什麽——一張俊臉白的嚇人,好像淋了雨、被拋棄的某種動物。

...幾把我虧欠你什麽了啊...

曲流觴一邊在心裏不停的吐槽自己的老媽子命,一邊自我厭棄——眼前這一切確實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寫的小說,他記錄的神明,他參與的世界,他決定要幫助的人。

“...啊啊啊啊啊!”曲流觴瞅著方容道又驚又怒又害怕的小表情,最終還是撐不下去了:“只要去了山海秘境,我隨便聽你指揮啦!你不是有那什麽專用追蹤的陣法麽?放一個在我身上啦!”

“曲兄你可要想好,”路言故坐在一邊,“啪”的一合扇子:“那兒雖說是個純資源秘境,可誰也不知道跨越時空之後會發生什麽,更何況你現在身家性命全在我們手裏,本來就根基不穩...”

“Okey,停下你的長篇大論,我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毫無用處的花瓶。”曲流觴條件反射般飛快的翻了個白眼,不過以前那種敵對的態度倒是沒多少了:“就算到時候真的發生了什麽不可控狀況,你們二位大佬肯定會保我周全的對不對?”

“畢竟我是這麽的溫柔可愛√”說完曲流觴還驕傲的挺了挺胸。

路言故連聲稱是,大有一副“你說什麽都對”的樣子,然後他覆又打開扇子,笑吟吟的對方管事容道說:“既然都已經決定好了,我也出去看看桃夭和柳兄他們...山海秘境中的必需品也有我來準備吧,我畢竟還是路家的少爺,能拿到的東西雖說入不得方兄法眼,但也都是一等一的好東西了...”

“好好好你去吧你去吧!”曲流觴“嗖”的一下竄到他家方方面前,十分嚴實的擋住了路炮灰的視線,對他拼命地擺手:“我們不想知道具體過程,我是不聽派...”

路言故會意的沖他眨了眨眼,作了個揖便轉身出門去了,倒也不在乎渾身上下依舊散發著“不爽”氣息的方兄完全沒註意他。

——是是是,這兩位的事情,哪是他能管得著的。

路言故忽略心中那一絲不同於以往的情緒,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走出了客棧。

“餵...你看那炮灰都走了,咱們兩個有啥就攤開說唄,”曲流觴一邊殷勤的給散發著冷氣的方容道倒茶,一邊小心翼翼的說:“老大你想讓我幹什麽都行啊!”

“...幹什麽都行啊?”方容道突然笑了起來,由於突如其來的陰雨而變得昏沈的屋內擺上了夜明珠,水波一般的清光照在他的臉上。

簡直溫柔。

...溫柔你爸爸個大西瓜...

曲流觴現在真的挺想反悔,因為他上次“看到”方容道這樣的笑容是在自己的那本《仗劍天下》裏,那時候方容道對一個仗勢欺人的家仆笑了笑,第二天那個家族就被斬草除根了。雖然這特別特別中二玄幻,而且與“天涼王”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是當時的方容道什麽設定啊,那可是眼裏容不得一點沙子的。

對沒錯,簡直炫酷到不行。

一向秉持著“我家孩子做什麽都對”的曲流觴現在簡直想一巴掌扇死自己——他還沒有個妹子,他還不想死啊日qaq!

“嗯...嗯...”

正在曲流觴支支吾吾的時候,方容道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既然並不如你的意,那麽所謂劇情也沒什麽必要了,我想以你說的那些‘王霸之氣主角光環’之類的東西,即使沒有劇情我也照樣可以找到幫手的吧。”

“哎哎哎別啊!”曲流觴“騰”的竄下了地:“咱有話好好說嘛!”

“哦?難道我說的不對麽?”方容道一邊無所謂的笑著,一邊一點一點把自己的袖子從曲流觴手裏拽了出來:“無論如何,我都是可以走到最後破碎虛空的那裏吧。”

“話是沒錯...”語速快了不止一倍的曲流觴一下子沒聲了,他也真是沒法解釋執意要走劇情的原因。

其實在曲流觴還是個新人寫手本本撲街的時候,《仗劍天下》的稿子就已經在他心裏輪轉了千百遍了。最開始起這個名字的時候,他想到的是一本非常普通的仙俠小說,裏面有神仙也有人類,男主開始會很累,但是後面就逆襲了啊,無論是漢子妹子全部拜倒在他的黑色金紋長衫之下,最後的結局也是俗套的“收拾了反派,回家和一堆老婆孩子熱炕頭”。可是曲流觴真的寫文好多好多年了啊,從二線城市到首都,從地下室到豪華別墅,從高中生到自由職業者,從普通人到某人的私生子,他見過的事情太多了,就連“仗劍天下”如此俠義的四個字也變得汙穢不堪了。最終他在作品欄填上這四個字的時候,也沒想過會寫出這樣的故事——

充斥著鮮血,權利與死亡。

其實他還活著的。某個深夜裏,曲流觴獨自想起。那個十多歲的小年輕,每天就知道哈哈哈哈哈,不爽了就大吼大叫,失戀了就不停的哭。

那個少年還活著。

最開始起出《仗劍天下》這四個字的少年,還活在字裏行間為數不多的情意裏,還活在那張充滿一世長安意味的臉上,還活在他那從始至終都存在的善意裏——還活在他的心裏。

“其實...拋開記錄者的身份不提,其實我最開始想把你的故事寫的很好的...”

曲流觴小聲的說。方容道停下邁向門外的腳步。

“我想讓你變得很強很強,有很多人喜歡你。你開朗大度,能勘破所有苦難。你會幫助別人,忠義不能兩全時,你總勸他們選擇不屬於自己的一方,你熱愛幫助別人,他們的苦難會在你的取舍之中化為烏有...”

“你愛世界,世界也愛你。你普渡了所有人,所以在你最後陷入幻境時,所有人也來普渡你。”

方容道露出譏諷的表情,但他沒有走開,他扭回了頭。

“我記得即使在這個世界裏,破碎虛空也是有心魔幻境之類的一關的,在《仗劍天下》最後的定稿裏,你幾乎死在那。”

“那是因為我太大意了,我的功法也有清神靜氣的作用,我從未有過心魔...”

“不,”曲流觴堅定的反駁了方容道:“盡管這樣說很惡心,很像一個沒畢業的中二少年,但那是因為你孤身一人。”

“‘方容道’是這樣的,他從始至終只能孤身一人,這是他最大的優勢,也是他最大的缺點。孤獨是神的罪名。然而你不是‘方容道’,我不想你是‘方容道’。”

方容道徹底轉過身來,直直的盯著曲流觴,他很想大聲說出他的心裏話——他就是那種不需要陪伴的人,他叫方容道,他註定是一個神。但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堵住了他說的喉嚨,讓他什麽也說不出來。

“你不應該是那樣的方容道。我有重新改寫這個世界的機會,所以你應該是那個走馬觀花,意氣風發的少年。即使沒有強大的天道運氣、主角光環,你也能憑著一腔熱血,仗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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