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短舟已至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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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裏傳來似的。幾個赤著上身的家夥把孩子們扔到架子上，點燃下面的柴火，我能看到他們在火光的背後大笑——伴隨著孩子的叫聲和哭泣。”
“真是恐怖呀。”隱藏在陰影裏的侍者一如既往地給出只有一句的評價。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幻覺一樣，只有在夢裏能想起來。”方某人看著一個孩子把一只小小的蓮花燈放進河裏，水流飄飄悠悠，將它送到了很遠的地方：“就像...所有東西都很模糊，只有火焰的灼燒感，我一直沒有辦法忘記。”
侍者攏了攏袖子，沒有說話。
“餵，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方某人合起扇子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眼睛;＂到底是不是海境城呀。”
“...在我的印象裏...“小廝猶豫了一會，好像在記憶裏翻找什麽：“海境應該是沒有這樣的習俗的，不過我也不是資歷深刻地行者一族，這方面的欠缺也是正常的。”
“但海境城是個很好的地方，真的是個很好的地方...我覺得那確實挺暖和，沒有灼熱的火焰，只有潮濕而帶著腥味的海風。”
”你的意思是，我大約是來自某個未開化的小村莊咯。“方某人笑了笑，假裝沒聽懂那小家夥的意思。他低下頭，籠起了袖子往回走：”為什麽不說我是另外一塊大陸上的神奇生物呢。我這麽帥是吧。”
“...不敢茍同。”侍者挑了挑眉，跟上了那個穿白衣服神經病的腳步。
他知道這個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家夥聽懂他的話了。
是的，我當然知道...你是想說根本沒有這個地方。方某人臉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燈火映照在他的臉上，斑斑駁駁好像他忘記的時光。
可是如果連海境城都不是我的故鄉，我究竟是來自哪的呢？
如果單從物質的構成來說，微觀上，物質是由分子、原子或離子構成的。這樣來說吧，物質是由真實存在的東西構成的。可同樣屬於物質的人類卻不是這樣，他們的組成是一些無法理解的東西——那些東西活躍在體內分泌物中、大腦皮層之下，當然，還有那顆永遠跳動的心裏。而“來自哪裏”顯然是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就像身體和名字一樣，不必要，但很重要。
就好像靈魂被挖掉了一塊一樣。身價無數的商界“皇帝”緩緩登上馬車，卻突然在名貴鳥獸的皮毛之間捂住了心口，滿河的燈光照亮了這個世界，但惟獨沒有照在他的身上，白色羽織上存在微弱的陰影，一眨眼就不知去了哪。
不是生活在陽光下的人，怎麽會有陰影呢？
他光是這麽想想，就覺得自己要瘋了。
“餵...”沙啞的聲音自車內傳來，一直傳到黑衣侍者的耳朵裏：“我們做吧，今天，就現在。”
已經說不清楚了，是什麽時候遇到這個家夥的。
“皇帝”咬上自家侍者溫潤如白玉一般散發著清光的脖子，並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反饋——和想象中一樣的觸感大大滿足了他，他現在興奮的很，心裏卻暗藏前所未有的寒意。
甚至想直接這樣咬下去就好了。咬斷這家夥的脖子，然後自己自殺，伴隨著微涼的夜風和漫天的繁星，有光照在他們兩個人的身上，這樣就永遠永遠生活在光下了。
到底是什麽時候遇到他的呢？
幔帳微微揚起，隱約透露出其中交疊的肉體，斬斷嘴邊的銀絲，只留下微弱的水聲。
這家夥的身上很暖和呀，就像個小火爐。
到底是什麽時候呢？
方某人第一次遇到自家侍者時，還是自己很小的時候，那時自己剛從無邊無際的大海中爬起，渾身濕漉漉的站在沙灘上。深冬裏的海水跟冰沒什麽兩樣，他卻被掩埋在其中長達兩個日夜。
我是怎麽游到這裏的呀...還不是“皇帝”的“皇帝”蜷縮在一棵幹枯的、不知道叫什麽的樹下，刺骨的海風吹進他的身體，讓他一個接著一個的打寒顫。有那麽一瞬間他想就這麽睡過去了，等明天太陽出來就好了，可是眼前的景色實在太美了啊——黝黑黝黑的海水中夾雜著水母的熒光，無論是藍色還是綠色，它們都一閃一閃的漂浮在海中，夜生藻類在瘋長之下覆蓋了整片近海，極目能到的所有地方，都泛著他們身上宛如螢火蟲的光。
如果就這樣睡著了，大概在也不會看到這樣的場景了吧。
“如果就這樣睡著了，可就什麽也看不到了哦。”
於是就如某種春草以七十六年為一次的周期破土而出一樣，生命的力量突然在蜷縮的孩子身上爆發出來，“螢火蟲”們依然漂流在大海之上，他卻擡頭看到了那個家夥。
那個永遠不會老的“小家夥”
“餵，我以前也遇到過你這樣的人哦...”那個不知其名的男人笑的眉眼彎彎，刺骨的海風一瞬間變得溫柔，輕輕拂過他的發梢和臉龐：“不，不是人，是妖怪。”
“你...叫什麽名字？”孩子就像回光返照一樣，拼了命的把自己從地上撐起。他用手支撐住脆弱的上半身，努力的仰著頭看向那個男人：“你是誰？”
“我不是誰，誰也不是。”男人自信的笑了笑：“或者說你認為我是誰，我就是誰，我只是來陪你走過著一段人生，以達成我的某種目的而已。我可不是什麽大好人，我更希望你把我稱作壞人。”
孩子猛地睜大雙眼——他感受到一股暖流自腹部升起，幹澀的內府好像下了大雨，變得溫軟潮濕又泛著好聞的味道。全身堵塞的經脈就像是被什麽東西溫柔又輕快的打通了一樣，那東西好像陳釀多年的酒一樣香醇，又如深春裏的大海一般純凈，使得他整個人輕盈得像飄浮在雲端。
這就是修真。這就是仙術。
年幼的、從未有過修真概念的“皇帝”突然有了活下去的執念，不止起於天下看不見的風景，未尋找到的由來，還有眼前這個自稱壞人的男人。
我至少要變得和他一樣強。年幼的“皇帝”攥緊了雙手，好像要鎖緊命運的咽喉。
“如果你要跟在我身邊，“毫無籌碼的孩子講起了價：”我想要你...有個身份。”
“只要你說。”男人一點一點抽回自己的靈力，自信的笑容越發光輝：“就拿《年輕氣盛》裏的話來說吧，‘每個人都是臨時演員’。”
海風吹過。
“一轉眼啊...”方某人撚著手裏那撮長發，細細的摩挲著：“這麽多年了。”
“你也知道啊。”侍者突然咯咯咯的笑了起來：“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你連一百塊都不給我！”
“...給你。”
皇帝突然緊緊抱住那個沒有由來也沒有結尾的男人，悶聲悶氣的說：“你想要什麽，都給你。”
方某人兒時的自閉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幾乎就是遇到那個不知姓名的男人的一瞬間，他名為自閉的堡壘便不攻自破了。男人抱著他，或是把他扛在肩上，一條路一條路的穿過整個城市。方某人常常好奇，那家夥那麽單薄的肩膀，是怎麽承受住自己的重量的。
“好看麽？”
那年中元節裏，男人抱著他，站在那條萬古不變的長河面前，目光輕輕掃過河裏的小燈——它們承載著或是喜劇或是悲劇的願望，流向天際，流向神明的口袋裏。這說法就是男人告訴他的，他說寫在河燈上的願望，只要不違反這是個世界的規則，就是可以被實現的，然而當已經被養的白白胖胖的方某人問起”什麽才算符合規則的願望“時，他卻給了一個極含糊的回答。
——“命運吧，命運就是符合規則的願望呀。”
可如果命運就是符合規則的願望，那麽願望被實現不就是命中註定的事情麽...那還叫什麽願望？
小小的方某人看著男人眼中那些似悲似喜，最終還是沒有問出那句話。
——餵，你這家夥，也是有願望的麽？#####我覺得我這番外可能...真的要爆炸了...
今天一定更正文！！！一定！！！
清明番外（曲）、故裏人家
“餵...”曲流觴盤腿坐在桌子上，看著那個一臉溫柔的家夥——他確信“皇帝”的臉上沒有這樣的神情，至少他所設定的“黑化的方容道”臉上沒有這種神情。然而他面前的方某人顯然違背了設定——即使曲流觴希望方容道變成他方才的模樣，他和方容道也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這種簡直就像飲鴆止渴的神情。方容道絕對不會允許自己懷有這種感情。
“那個家夥，你故事裏的那家夥，一定是你的生命吧。”
方某人沒有理會面前的團子，只是笑吟吟看著窗外，枝頭上的鳥兒已經不知去了哪，只留下初開的繁花。他似乎還沈浸在美好的回憶裏。曲流觴敢保證，如果自己不在，這個設定極強大詭秘的“皇帝”可能會在這兒坐一下午，只因為稍微講述了自己的故事。
還沒有和“自己的生命”分離的故事。
其實自從曲流觴被他撿回來時就已經開始懷疑了——此事必有隱情，當然他沒有元芳，所以只能靠自己。原因大概有二。第一就是這家夥的設定和收留他的行為完全不匹配，就像用xp系統強行運行劍靈一樣，不是真高配電腦就一定會在哪裏出問題，顯然已經是商業界”皇帝“的方某人在同情心方面不是很高配，那麽就一定是有什麽隱情。第二就是最表面最淺顯的——所謂”皇帝“居然沒有前呼後擁，甚至連一個侍衛都沒帶，當然不排除方某人本身修為接近合體的原因，然而”面子上面要做足“這一點大家都懂啊。出現這種情況的唯一可能，就是方某人的侍衛、或是貼身仆人的位置空給了某個家夥，然而那個小沒良心的跑路到”皇帝“也找不到的地方了，只留”皇帝“每天一個人獨守空房，空虛寂寞冷...
...打住！跑偏了！
總而言之，兩點結合在一起得出的結論就只有一個，就是方某人有個小沒良心的基友（霧），那家夥不知道什麽時候失蹤了，而還是團子的曲流觴在某方面和他很像，就被拿來稍作心理安慰了。
...神他媽這麽小像個球球啊！你以為在拍天外飛仙麽？？？
曲流觴講出自己故事的時候也有這麽點念頭，就是拿自己的故事和面前這個拿著白扇子的大騷包交換一下，畢竟這種類似”替身梗“的狗血情節還是謹慎一點比較好，畢竟有些人能替有些人替不得啊！可是在明媚的陽光底下，得到答案的曲流觴突然就不知道怎麽接自己那句絕望到爆的話了。這倒不是因為他嘴笨，只是一想到這個孤獨的家夥從小就是一個人，現在又是一個人，搞不好到死都是一個人——所有人都是臨時演員，每個人都是這樣。就連曲流觴自己也是這樣。只是一想到這點，他就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回憶是一條沒有歸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無法覆原，即使最狂熱最堅貞的愛情，歸根結底也不過是一種瞬息即逝的現實，唯有孤獨永恒。
《百年孤獨》，這是《百年孤獨》裏的話。人類不可能百年孤獨，路途上的他們總有伴侶，然而他們確實百年孤獨。
“沒頭沒尾的故事啊...“方某人終於開了口：”實在抱歉，我已經很就沒有講故事了。”
“是從來沒有過，因為總有那麽個人給你講故事，聽故事的人不需要講故事。”曲流觴長出一口氣，繼續說了下去：“是吧，這話聽著是挺殘忍的。”
方某人：...你再說下去今兒就沒你的飯了/白眼
面對方某人的瞪視，曲流觴只是嘿嘿一笑：“別嘛，你看我還是個如此可愛的孩子，溫室裏的花朵,,,”
方某人：“花朵個P！你這樣說出來不怕折壽麽？？？”
曲流觴：“當然，小爺我可是仙子，仙子是不怕折壽的/略略略”
“...哎呀呀！”方某人“怒目而視”了沒多久，就又開啟了平時的作妖模式，現在在曲流觴眼裏他簡直就是一只上了岸的章魚，不停揮舞著自己的爪子：“早知道就不跟你講這些啦！說什麽‘給你講了故事就要有回報，就把你的故事作為回報吧’，事實上還不是一個勁兒吐槽我的語言表達能力！是你要求講的啊是你要求講的，能不能尊重一下我啊啊啊啊啊！”
“不是吐槽你的語言表達能力，只是你故事也不正經講，渾身上下散發著戀愛的酸臭味...”
“戀愛個P！從頭到尾就有一晚上好伐？？？”
曲流觴看著大騷包一副欲求不滿的樣子，突然舒坦的笑了起來，好想長出一口氣似的，心胸都打開了一樣。
他知道方某人正受著怎樣的煎熬。那種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情感，平日裏就像潛伏在深海的鯊魚，偶爾能窺探到影子，但從不出現面前，一旦有一天一切都改變了，它就會突然浮上水面張開巨口，用尖銳的牙齒撕扯你的心臟。
他不僅遇到過這種人，就連他自己也是這種人。
可是奇珍異寶閣的什麽勞什子血玉樹早就過去了，就連天色也漸漸暗沈下來了，方某人卻笑吟吟的看著他，好像做了什麽很久不做的開心事似的。
人為什麽要講故事。作為作者的曲流觴很早之前就想過這個問題了，可能是在他自家亂糟糟的沙發上，可能是在拉著厚厚窗簾的辦公室裏——因為人類原本就是孤獨的生物啊，他們往往結伴而行，心靈卻無法溝通，他們不像三體人那樣沒有秘密，他們就是秘密的綜合體。
孤獨是安全的，孤獨也是致死的。
只要心裏有那麽些東西，總有一天是要說出來的。因為人還是群居生物，總要和別人生活在一起，這是所有世界不可違背的現實。
“笑這麽開心啊。”方某人敲敲桌子，命人打開包間的門:“人不就是這樣麽，帶著過去的罪孽活下去啊。”
“過去的罪孽呀。”曲流觴咯咯的笑出了聲。
你有什麽罪孽呢。
“好了，就是那把扇子。”方某人隱去眼中的陰霾，朗聲大笑道:“等著看我一擲千金吧！”
“真是久遠的故事啊。”已經成為神明的曲流觴躺在床上靜靜地想。摞成一摞的枕頭依舊在身後散發著冰冷的氣息，燭火高了些許，搖晃不定。曲流觴懶得剪去那一段烏黑的燈芯，任由它的光芒投射在被褥上。
真是久遠的故事，一直綿延了幾百年，到最後還是有了結局。
方某人到底還是個人類，會生會死，而他已經不是了。
“啊...餓死了。”曲流觴突然轉身，把頭埋進了床裏:“我到底為什麽要買這麽個破玩意啊，方方留給我的東西多著呢...”
這不是方容道留給你的東西。這是那個你忘了名字的家夥送給你的，在很多年前，在他死前。
心頭耳邊似乎有竊竊私語之聲。
“餵——”院外突然傳來小丫頭的聲音，順著走廊愈行愈近，只過了兩三息的功夫，
曲流觴就聽到了意料之中的拍門聲。
“餵——老爺子——”隨著曲流觴嘴角揚起的大大弧度，小丫頭清脆的聲音傳到耳邊，滌蕩了所有冰冷的話語:“來給你送兩壇子酒！一會兒一起去給我爹掃墓吧！”
“我哪老了?”趁方姓丫頭大力推門的功夫，他一揮手擡起了門閂，丫頭當然是意料之中的——伴隨著巨大的聲響，她撲倒在了門口。
“哦...老頭子...別逼我這麽叫你，我爸告訴我要尊重你...”看著笑的前仰後合喘不來氣的神明，方姓小姑娘的笑語嫣嫣裏包含著“看到我這樣的你必須死”的意味，以至於笑點本來就低到爆炸的曲流觴笑的更歡了。
曲流觴：不是我就是突然想到那個表情包...就那個如核爆一般的笑聲...紅紅火火恍恍惚惚恍恍惚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我跟你講，你再這麽，”姑娘在措辭上顯然沒有他爸靈活，她仍然沒有想到詞語來形容這個神明的無理...用幼稚更好一點：“別想喝我家酒了謝謝/微笑。”
“哎別別別丫頭別那麽小氣嘛。”曲流觴把扇子往床邊一擱，靈活的跳下了床，也不管身後是多麽可怕的褶皺——他頹廢的時候可不想整理衣物——只管舔著臉走到比他不了多少的小姑娘面前接過那兩壇老友始終不願拿出來的陳釀。
小姑娘：我說...你個做神的不能念個咒讓自己的衣服好看點麽？要體面啊dalao！
曲流觴：你的內心OS我看不見看不見看不見...喝完酒就去掃墓吧，順便那家夥都死了也不需要什麽貢品，錢就拿來買東買西好了，我的話他也不會生氣...消費的感覺太棒了！
方姓小姑娘看著窮浪的狼狽神明，突然覺得好笑。對於她那個便宜爹爹她真的沒什麽好說的，她當然知道他爹喜歡那個男人——小廝，大概是。是雖然沒親眼見過但一定是個好人的人。就像春風對枯草一樣，如果她在她爹那個處境，她也會喜歡上他的。然而為什麽心裏有人還要生孩子，小姑娘一直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小姑娘有個超級喜歡的人，就是隔壁老劉家——也是商人，不窮也不太富的那種。她喜歡那家的小女兒，不知道怎麽就喜歡上了。
“誰家女兒嬌，垂發尚年少...”不頹廢的神明大人笑吟吟的說：“這很好，所有的喜歡，我是說不論年齡和性別，或是其他的什麽。所有的喜歡都很好。”
是，這麽好的喜歡。然而她後來還不是找了個男人結婚生子。老頭子你個大騙子。
小姑娘三更半夜爬窗戶的時候，也聽到過那家男人訓斥她曾經那麽喜歡的人。
“你不是喜歡那女人麽！讓她把孩子帶走啊！我可不想養你這婊子的種...”
對不起，說來挺殘忍的，那孩子是你的種，我也不想養。一邊想著，小姑娘一邊躡手躡腳地從屋頂爬下來。她什麽話也沒說。
可是其實挺像的。看到那孩子一個人站在路邊，拿著個頭都掉了的臟兮兮的布偶時，她這麽想。她其實和那孩子挺像的。當然處境沒有這麽艱難，可人們背地裏的冷嘲熱諷早就把她壓垮不知道多少遍了。
為什麽要生孩子呢，很可憐的呀。小姑娘一個人站在自家小院的門後，看著那孩子哭天喊地想要個陪他的人。
我也很可憐呀。可連神明這樣一個能在死後很多年記得我的人，我都沒有啊。
“嘿，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曲流觴平靜下來，看著身邊容貌和那吝嗇鬼七分像的丫頭，燭火照亮了他的視野，照在丫頭身上：“你比你那死鬼老爹好多了，他生下你來...不，我的意思是說...”
“這都是我的錯。”他安靜地說：“你爹真的是好人，你也是個好人。我知道你擔心沒人記得你的時候你就真的死了，但我不會只記你爹一個人的。”
“這麽多年你給我挖來這麽些酒，我不會忘記你的。”
多少年的故裏人家，無論是萍水相逢還是情深義厚，我都不會忘記的。我可是神明啊，擔負著“你們是否活著”的神明。
//實在抱歉...作者有話說裏容納不了這麽多字，只能放在這裏了。都是我很想說的話。
第一是真的很對不起清明的番外六月份還沒完...然而真的想把這個小故事寫完。方某人會在很久很久以後的正文裏出現...很久很久以後了。
誰家女兒嬌是古劍奇譚裏的詩，詩名叫《不覺晴光老》，大概吧...詩很好可以去搜一下。另外最後那個“他們是否活著”，天使們應該都知道人的三次死亡吧，一次是生物學上的死，一次是社會意義上的死，最後一次是別人的忘記...是江南的話吧，大概。
最後，如果天使裏有高考的人，實在抱歉沒有及時的更新讓你們看到，但是無論如何，考得怎麽樣或者別的什麽，你們都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最耀眼的存在。
盡管十多年就這一下，可這一下也不能代表你十多年。加油。
P.S.這些話最後都不會計入總字數的...真的不會，至少稿酬裏不會有的/躺倒
七夕番外（方）、驚鴻一面
方容道是這個世界的神。但在很久很久以前，他還是個人，修真的人。那時候他既沒有高深的修為、尊貴的地位，也沒有同行的夥伴和深愛的人。他就是一個剛剛入門的年輕人，和所有年輕人一樣。
那時他還對這個世界保留僅存的一點希望。
七月夜晚的微風已經有些偏冷，樹葉在枝頭發出無聲的喧嘩。高樓之上的絲竹聲嘈雜卻悅耳，還有高談闊論的聲音和肆無忌憚的笑聲。成雙成對的人們走在街上，把滑稽的面具頂在頭頂或帶在臉上，他們認真又歡喜的把自己的心願寫在小燈籠上，然後點燃其中的蠟燭放進河裏。小舟布滿了整條長河，它們連同所有河燈一起照亮了整個世界。
方容道突然感受到那麽一絲發自內心的欣喜——那是他骨髓裏來自人類社會最後的本能。
那是七夕呀。是有關人類存在的證據......是有關馴服與愛的節日——披上了傳說的神秘色彩，溫暖的、鮮活的節日。
自方容道來到這座龐大的臨海城市，已經有兩月有餘了。眼前的長河一路向海，流向他去不了的地方。隱約間有鹹腥的味道鉆進他的五臟六腑，那是夾雜著水汽的海風。
方容道突然想起，這時候的他還沒有看過海。他很少有這樣強烈的欲望——要去見識什麽東西，他總覺得那有什麽東西在等著他，就像兒時故事裏埋在深山裏的寶藏。
於是他摸了摸手上的儲物戒指——這還是他剛從某個死人身上扒下來的，他擡頭望向鹹腥味道的來源，隨即擡步向那走去。
雖然今晚已經定好了計劃，不過偶爾寬松一下也是好的。方容道彎了彎嘴角，隨手從攤子上摘了個面具，戴在了臉上。
怎麽說他現在也是個“知名人物”，總要低調一點好。
穿過擁擠的人群，方容道來到了那片大海。無邊無際的山川蔓延至此，終究還是有了盡頭。如深淵一般的黑夜一改往日的深邃，變得淺顯而溫柔。浪潮拍打的聲音淹沒在人群裏，穿進他的耳朵裏。
方容道突然覺得自己是個普通人。
“很漂亮吧。”正當他的思緒隨著明燈一起漂泊到海上時，一個同樣帶著面具的人突然在他身後問到。方容道一驚，但他沒有扭回頭——他知道這人不是來殺他的。
他甚至感覺這個聲音曾經在他的生命裏出現過無數次，但他想不起來具體是什麽時候——甚至可能是做夢的時候。況且方容道是方家庶子，他知道什麽是殺意。
這是前所未有的。方容道看著長河與大海交匯的地方，那裏有無數承載著心願的河燈，明亮的光輝照亮了河面、海面甚至天空。就連方容道的臉也映上了那種奇跡般的、刻在人類骨髓裏的、早就被遺忘了的溫柔的光。毫無道理的，方容道覺得那個人也是一樣。
可能是心魔一類的幻術，他這樣想著，然後感覺到包圍著自己的心的高墻產生了一絲動搖。
“很漂亮。”他如是回答到。
方容道其人做事事無巨細，這次是他人生中進行過的第一個賭博——他賭這個人沒有惡意。
“很漂亮!”那人驚訝的叫了起來，隨即走到他身前來：“你在說很漂亮!”
“怎麽了？”方容道問。如果是其他人，他大概不會理會這句近乎矯情的發問，但他突然有了耐心——就像孩童面對縫縫補補的娃娃。或許是節日的緣故，他這麽想著。畢竟節日總讓人頭腦發熱。
“啊...”那人撓了撓頭：“我覺得你不是說這話的人呀。”
“長久以來...”他笑了笑：“不，我就是覺得你是個高冷的人。”
煙花突然在天空中炸開，映出了稀薄的雲彩和未圓的月亮，方容道這才得以仔細觀察這個人——隔著一張白色的，有些膈應人的面具，方容道看不清這個人的長相，他只能看到一個略有瘦削的下巴，還有一雙明亮如星辰的眼睛。
明亮如星辰，這大概是方容道能想到的最好的形容。那些自己所不能到達的世界在遙遠的天邊閃爍了無數年，從自己出生到自己死去，它們都一如既往地存在於那裏，絲毫不會有什麽改變。方容道曾聽私塾老師說過，很多星星的光輝到達這個世界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幾百萬年，或許它們早就不存在了，留下的僅僅是一個影子。
是虛幻的，不真實的，沒有任何意義的。
可那個時候的方容道那麽小，小到受了欺負也不知道反抗，只知道坐在那裏聽別人說話，然後盡力把所有東西記下來。
“人與人的邂逅是沒有好壞之分的。”曾有人這樣對他說過。
那些摻雜了幾百萬年的光輝比水銀更加沈重，它們流光溢彩的流淌過這個世界，再流淌過下一個世界，所有歡聲笑語和心酸苦楚，就這樣一並流到遠處了。
那是無比偉大的功績呀。
不知為什麽，方容道突然覺得很久以後的自己也會這樣看著一個人的眼睛，想到和現在所想的一樣的東西。
那時的他，也可以和滿天繁星相提並論了吧。
方容道和眼前這個男人對視了起來，就像是老相識的人久別重逢一樣。他感到一種喜悅——他似乎可以嘗試一次，在那堵墻上打開一個小門。
最終還是那人先一步笑了出來。
“餵，我還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你啊。”男人比他低不少，只能仰視著他：“有點尷尬。”
“你還見過另外的我麽？”方容道一挑眉。他知道自己正帶著嚇人又滑稽的惡鬼面具，這時放松一點又有什麽關系呢？他不自覺的放松了隨時緊繃著的肌肉，就連氣場也變得平易近人了不少——他真的像一個七夕出來物色姑娘的普通小夥子了。
“見過啦。”那家夥語氣裏帶著笑，方容道一聽就能聽出來。“那時候你可強的很吶!”
“比你還要強嗎？”方容道感受了一下男子身上的氣息——那種磅礴的靈力，簡直如同神明一樣。
不，或許說這家夥本就是神明。
“比我還強。”
方容道笑的瞇起了眼。
“我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雖然這時候還沒有認識你，但我還是勉為其難當你的好盆友啦!”男子扶了扶臉上的面具。“去坐畫舫吧，為了和你搭話，我可是連漂亮妹子都指使走了啊。”
鮮少被取悅到的方容道隨便扔了塊靈石給岸邊的船夫，不管那勞苦人感激涕零的聲音，像個闊氣的少爺一樣說：“沒有畫舫，只有這種小船，愛坐不坐。”
“喲，還真是個小少爺呢。”
方容道聽得出那人在笑。
“你不好奇為什麽我這時候找到你麽？”男子盤腿坐在小舟上，方容道正居高臨下的看著他——他總覺得這家夥就像一個小小的團子埋在他的記憶深處，但明明他從沒見過他。
“你不是碰巧碰到我的麽。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他摸了摸戒指，看向自河向海的明燈。
“你這麽覺得就好啦!”團子歡呼：“我認識的那個方容道可沒你這麽好糊弄哈哈哈哈哈!”
方容道：你這麽說請你坐船的人真的好麽(?_?)
“諾，我是跟著前面那艘大船上的人來的，大概馬上就要走了。”團子笑著指著遠處的一個明亮的點說到：“已經離得很遠了。”
“那你為什麽要跟我打招呼。”方容道明知故問。為了躲避家族派來的追兵，他已經布下了那本有著古怪名字的秘籍中隱藏所用的法術，如果不是他主動進行交流，這世上大概沒人能發現他。
可這個人不一樣——他不屬於這個世界。
“啊為什麽又把氣氛搞這麽嚴肅...你應該也猜到了，”那家夥不情願的往後一倒，看向他主子在的那艘船——數百步的燈火通明的大船漂泊在海上，就像一顆星星若隱若現，他之所以感受不到那股徹骨的孤獨，正是因為有老友在自己身旁。
“我有些東西想講給你聽。”
路上行人熙熙攘攘，繁星如水銀般流淌。
“真是個...”方容道幾乎忘記了所有措辭。
“難以相信的故事。”男子笑著點了點頭，“我認識的那個你也是這樣的表現呀。”
“沒想到數不清的年月過去...你竟然真的還有沒變的東西。”
那男子把面具向上移了移，磕著不知道從哪來的瓜子，哢吱哢吱的聲音回蕩在水波裏，好像自己剛才真的講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故事。
一個腦洞大開的作者毀掉了一個世界，再創造出一個世界的故事。
“那麽我如今的努力...”方容道看著那堆散亂的瓜子皮。
“愛咋咋唄。”那團子猛的從船上蹦起，撥拉撥拉長衫的下擺，“故事講完了就是講完了，你聽之後就別再管了。今天可是七夕，你得給勞資買買買買買買買......”
就在方容道一臉懵逼的片刻裏，小船已經靠岸了，團子一把把方容道從船裏揪到岸上：“餵，我說小子啊，你到底有沒有感覺到，今天這一切就像個倉促的夢呀。”
方容道瞪大了眼睛。
“這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方容道還不是這個是世界的神。” ——《山河妖異錄.卷一》
方容道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覺到這樣純粹的開心了，他被那個團子拽到城裏的各種地方，不怕追兵也不需要刻苦修煉，團子知道很多很多好玩的地方，買買買買買買買當然也是少不了，方容道只覺得自己的錢袋一直鼓鼓囊囊，自己卻已經打扮的比春風樓裏的姑娘還花裏胡哨。
“今兒靈石不限量，想花多少花多少哈哈哈哈哈哈!”團子捧著一碗餛飩，吃的下巴都有點發紅。
“七夕是個充滿人們對生活的愛和向往的節日。” ——《山河妖異錄.卷一》
方容道看著身上閃著光的奇特小物什，感受著面前餛飩湯散發到他臉上的熱氣，他第一次聽清了人群喧鬧的話語——
“買個面具吧小少爺，你那姑娘想要呀!”
“哎猜了我這的燈謎呢，飛黃騰達簡直沒的說啦——”
“如果點上了這個面具呢，就能和心愛的人永結同心百年好合√”
“你在這寫:‘永結同心，百年好合’。”
“餵，問你個事。”方容道拽了拽團子的衣袖，暗金色的紋路折射出溫暖的光。
“明天一早，我還會記得今天晚上的事麽。”
“這時的方容道沒有強大的法力，高攀不得的身份，他就是個普通人。普通的少年。” ——《山河妖異錄.卷一》
“不，不會。”團子笑著搖了搖頭，方容道又看到了他眼底的那條銀河。
“因為那是你我未來要經歷的呀。”
“我希望他永遠是那個少年。” ——《山河妖異錄.卷終》
“哈?”曲流殤詫異的看著方容道:“你說你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經碰到我了?”
“對啊，你還說你認識的我超級強大。”方容道笑吟吟的看著那個灰色團子。
這個團子真的是一點都沒變。
“啊這麽直接嘛！”團子被嚇了一跳:“我還以為我會說些很文藝的...”
“不!應該問我怎麽可能碰到以前的你呀!”
“這就要問你自己啦!”方容道摸了摸炸毛的團子的毛:“乖，我先去修煉了。”
“啊成神了還修煉個辣雞啊!辣雞方容道你快回來解釋清楚啊我強迫癥要犯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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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恐怖呀。”隱藏在陰影裏的侍者一如既往地給出只有一句的評價。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幻覺一樣，只有在夢裏能想起來。”方某人看著一個孩子把一只小小的蓮花燈放進河裏，水流飄飄悠悠，將它送到了很遠的地方：“就像...所有東西都很模糊，只有火焰的灼燒感，我一直沒有辦法忘記。”
侍者攏了攏袖子，沒有說話。
“餵，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方某人合起扇子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眼睛;＂到底是不是海境城呀。”
“...在我的印象裏...“小廝猶豫了一會，好像在記憶裏翻找什麽：“海境應該是沒有這樣的習俗的，不過我也不是資歷深刻地行者一族，這方面的欠缺也是正常的。”
“但海境城是個很好的地方，真的是個很好的地方...我覺得那確實挺暖和，沒有灼熱的火焰，只有潮濕而帶著腥味的海風。”
”你的意思是，我大約是來自某個未開化的小村莊咯。“方某人笑了笑，假裝沒聽懂那小家夥的意思。他低下頭，籠起了袖子往回走：”為什麽不說我是另外一塊大陸上的神奇生物呢。我這麽帥是吧。”
“...不敢茍同。”侍者挑了挑眉，跟上了那個穿白衣服神經病的腳步。
他知道這個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家夥聽懂他的話了。
是的，我當然知道...你是想說根本沒有這個地方。方某人臉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燈火映照在他的臉上，斑斑駁駁好像他忘記的時光。
可是如果連海境城都不是我的故鄉，我究竟是來自哪的呢？
如果單從物質的構成來說，微觀上，物質是由分子、原子或離子構成的。這樣來說吧，物質是由真實存在的東西構成的。可同樣屬於物質的人類卻不是這樣，他們的組成是一些無法理解的東西——那些東西活躍在體內分泌物中、大腦皮層之下，當然，還有那顆永遠跳動的心裏。而“來自哪裏”顯然是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就像身體和名字一樣，不必要，但很重要。
就好像靈魂被挖掉了一塊一樣。身價無數的商界“皇帝”緩緩登上馬車，卻突然在名貴鳥獸的皮毛之間捂住了心口，滿河的燈光照亮了這個世界，但惟獨沒有照在他的身上，白色羽織上存在微弱的陰影，一眨眼就不知去了哪。
不是生活在陽光下的人，怎麽會有陰影呢？
他光是這麽想想，就覺得自己要瘋了。
“餵...”沙啞的聲音自車內傳來，一直傳到黑衣侍者的耳朵裏：“我們做吧，今天，就現在。”
已經說不清楚了，是什麽時候遇到這個家夥的。
“皇帝”咬上自家侍者溫潤如白玉一般散發著清光的脖子，並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反饋——和想象中一樣的觸感大大滿足了他，他現在興奮的很，心裏卻暗藏前所未有的寒意。
甚至想直接這樣咬下去就好了。咬斷這家夥的脖子，然後自己自殺，伴隨著微涼的夜風和漫天的繁星，有光照在他們兩個人的身上，這樣就永遠永遠生活在光下了。
到底是什麽時候遇到他的呢？
幔帳微微揚起，隱約透露出其中交疊的肉體，斬斷嘴邊的銀絲，只留下微弱的水聲。
這家夥的身上很暖和呀，就像個小火爐。
到底是什麽時候呢？
方某人第一次遇到自家侍者時，還是自己很小的時候，那時自己剛從無邊無際的大海中爬起，渾身濕漉漉的站在沙灘上。深冬裏的海水跟冰沒什麽兩樣，他卻被掩埋在其中長達兩個日夜。
我是怎麽游到這裏的呀...還不是“皇帝”的“皇帝”蜷縮在一棵幹枯的、不知道叫什麽的樹下，刺骨的海風吹進他的身體，讓他一個接著一個的打寒顫。有那麽一瞬間他想就這麽睡過去了，等明天太陽出來就好了，可是眼前的景色實在太美了啊——黝黑黝黑的海水中夾雜著水母的熒光，無論是藍色還是綠色，它們都一閃一閃的漂浮在海中，夜生藻類在瘋長之下覆蓋了整片近海，極目能到的所有地方，都泛著他們身上宛如螢火蟲的光。
如果就這樣睡著了，大概在也不會看到這樣的場景了吧。
“如果就這樣睡著了，可就什麽也看不到了哦。”
於是就如某種春草以七十六年為一次的周期破土而出一樣，生命的力量突然在蜷縮的孩子身上爆發出來，“螢火蟲”們依然漂流在大海之上，他卻擡頭看到了那個家夥。
那個永遠不會老的“小家夥”
“餵，我以前也遇到過你這樣的人哦...”那個不知其名的男人笑的眉眼彎彎，刺骨的海風一瞬間變得溫柔，輕輕拂過他的發梢和臉龐：“不，不是人，是妖怪。”
“你...叫什麽名字？”孩子就像回光返照一樣，拼了命的把自己從地上撐起。他用手支撐住脆弱的上半身，努力的仰著頭看向那個男人：“你是誰？”
“我不是誰，誰也不是。”男人自信的笑了笑：“或者說你認為我是誰，我就是誰，我只是來陪你走過著一段人生，以達成我的某種目的而已。我可不是什麽大好人，我更希望你把我稱作壞人。”
孩子猛地睜大雙眼——他感受到一股暖流自腹部升起，幹澀的內府好像下了大雨，變得溫軟潮濕又泛著好聞的味道。全身堵塞的經脈就像是被什麽東西溫柔又輕快的打通了一樣，那東西好像陳釀多年的酒一樣香醇，又如深春裏的大海一般純凈，使得他整個人輕盈得像飄浮在雲端。
這就是修真。這就是仙術。
年幼的、從未有過修真概念的“皇帝”突然有了活下去的執念，不止起於天下看不見的風景，未尋找到的由來，還有眼前這個自稱壞人的男人。
我至少要變得和他一樣強。年幼的“皇帝”攥緊了雙手，好像要鎖緊命運的咽喉。
“如果你要跟在我身邊，“毫無籌碼的孩子講起了價：”我想要你...有個身份。”
“只要你說。”男人一點一點抽回自己的靈力，自信的笑容越發光輝：“就拿《年輕氣盛》裏的話來說吧，‘每個人都是臨時演員’。”
海風吹過。
“一轉眼啊...”方某人撚著手裏那撮長發，細細的摩挲著：“這麽多年了。”
“你也知道啊。”侍者突然咯咯咯的笑了起來：“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你連一百塊都不給我！”
“...給你。”
皇帝突然緊緊抱住那個沒有由來也沒有結尾的男人，悶聲悶氣的說：“你想要什麽，都給你。”
方某人兒時的自閉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幾乎就是遇到那個不知姓名的男人的一瞬間，他名為自閉的堡壘便不攻自破了。男人抱著他，或是把他扛在肩上，一條路一條路的穿過整個城市。方某人常常好奇，那家夥那麽單薄的肩膀，是怎麽承受住自己的重量的。
“好看麽？”
那年中元節裏，男人抱著他，站在那條萬古不變的長河面前，目光輕輕掃過河裏的小燈——它們承載著或是喜劇或是悲劇的願望，流向天際，流向神明的口袋裏。這說法就是男人告訴他的，他說寫在河燈上的願望，只要不違反這是個世界的規則，就是可以被實現的，然而當已經被養的白白胖胖的方某人問起”什麽才算符合規則的願望“時，他卻給了一個極含糊的回答。
——“命運吧，命運就是符合規則的願望呀。”
可如果命運就是符合規則的願望，那麽願望被實現不就是命中註定的事情麽...那還叫什麽願望？
小小的方某人看著男人眼中那些似悲似喜，最終還是沒有問出那句話。
——餵，你這家夥，也是有願望的麽？#####我覺得我這番外可能...真的要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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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番外（曲）、故裏人家
“餵...”曲流觴盤腿坐在桌子上，看著那個一臉溫柔的家夥——他確信“皇帝”的臉上沒有這樣的神情，至少他所設定的“黑化的方容道”臉上沒有這種神情。然而他面前的方某人顯然違背了設定——即使曲流觴希望方容道變成他方才的模樣，他和方容道也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這種簡直就像飲鴆止渴的神情。方容道絕對不會允許自己懷有這種感情。
“那個家夥，你故事裏的那家夥，一定是你的生命吧。”
方某人沒有理會面前的團子，只是笑吟吟看著窗外，枝頭上的鳥兒已經不知去了哪，只留下初開的繁花。他似乎還沈浸在美好的回憶裏。曲流觴敢保證，如果自己不在，這個設定極強大詭秘的“皇帝”可能會在這兒坐一下午，只因為稍微講述了自己的故事。
還沒有和“自己的生命”分離的故事。
其實自從曲流觴被他撿回來時就已經開始懷疑了——此事必有隱情，當然他沒有元芳，所以只能靠自己。原因大概有二。第一就是這家夥的設定和收留他的行為完全不匹配，就像用xp系統強行運行劍靈一樣，不是真高配電腦就一定會在哪裏出問題，顯然已經是商業界”皇帝“的方某人在同情心方面不是很高配，那麽就一定是有什麽隱情。第二就是最表面最淺顯的——所謂”皇帝“居然沒有前呼後擁，甚至連一個侍衛都沒帶，當然不排除方某人本身修為接近合體的原因，然而”面子上面要做足“這一點大家都懂啊。出現這種情況的唯一可能，就是方某人的侍衛、或是貼身仆人的位置空給了某個家夥，然而那個小沒良心的跑路到”皇帝“也找不到的地方了，只留”皇帝“每天一個人獨守空房，空虛寂寞冷...
...打住！跑偏了！
總而言之，兩點結合在一起得出的結論就只有一個，就是方某人有個小沒良心的基友（霧），那家夥不知道什麽時候失蹤了，而還是團子的曲流觴在某方面和他很像，就被拿來稍作心理安慰了。
...神他媽這麽小像個球球啊！你以為在拍天外飛仙麽？？？
曲流觴講出自己故事的時候也有這麽點念頭，就是拿自己的故事和面前這個拿著白扇子的大騷包交換一下，畢竟這種類似”替身梗“的狗血情節還是謹慎一點比較好，畢竟有些人能替有些人替不得啊！可是在明媚的陽光底下，得到答案的曲流觴突然就不知道怎麽接自己那句絕望到爆的話了。這倒不是因為他嘴笨，只是一想到這個孤獨的家夥從小就是一個人，現在又是一個人，搞不好到死都是一個人——所有人都是臨時演員，每個人都是這樣。就連曲流觴自己也是這樣。只是一想到這點，他就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回憶是一條沒有歸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無法覆原，即使最狂熱最堅貞的愛情，歸根結底也不過是一種瞬息即逝的現實，唯有孤獨永恒。
《百年孤獨》，這是《百年孤獨》裏的話。人類不可能百年孤獨，路途上的他們總有伴侶，然而他們確實百年孤獨。
“沒頭沒尾的故事啊...“方某人終於開了口：”實在抱歉，我已經很就沒有講故事了。”
“是從來沒有過，因為總有那麽個人給你講故事，聽故事的人不需要講故事。”曲流觴長出一口氣，繼續說了下去：“是吧，這話聽著是挺殘忍的。”
方某人：...你再說下去今兒就沒你的飯了/白眼
面對方某人的瞪視，曲流觴只是嘿嘿一笑：“別嘛，你看我還是個如此可愛的孩子，溫室裏的花朵,,,”
方某人：“花朵個P！你這樣說出來不怕折壽麽？？？”
曲流觴：“當然，小爺我可是仙子，仙子是不怕折壽的/略略略”
“...哎呀呀！”方某人“怒目而視”了沒多久，就又開啟了平時的作妖模式，現在在曲流觴眼裏他簡直就是一只上了岸的章魚，不停揮舞著自己的爪子：“早知道就不跟你講這些啦！說什麽‘給你講了故事就要有回報，就把你的故事作為回報吧’，事實上還不是一個勁兒吐槽我的語言表達能力！是你要求講的啊是你要求講的，能不能尊重一下我啊啊啊啊啊！”
“不是吐槽你的語言表達能力，只是你故事也不正經講，渾身上下散發著戀愛的酸臭味...”
“戀愛個P！從頭到尾就有一晚上好伐？？？”
曲流觴看著大騷包一副欲求不滿的樣子，突然舒坦的笑了起來，好想長出一口氣似的，心胸都打開了一樣。
他知道方某人正受著怎樣的煎熬。那種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情感，平日裏就像潛伏在深海的鯊魚，偶爾能窺探到影子，但從不出現面前，一旦有一天一切都改變了，它就會突然浮上水面張開巨口，用尖銳的牙齒撕扯你的心臟。
他不僅遇到過這種人，就連他自己也是這種人。
可是奇珍異寶閣的什麽勞什子血玉樹早就過去了，就連天色也漸漸暗沈下來了，方某人卻笑吟吟的看著他，好像做了什麽很久不做的開心事似的。
人為什麽要講故事。作為作者的曲流觴很早之前就想過這個問題了，可能是在他自家亂糟糟的沙發上，可能是在拉著厚厚窗簾的辦公室裏——因為人類原本就是孤獨的生物啊，他們往往結伴而行，心靈卻無法溝通，他們不像三體人那樣沒有秘密，他們就是秘密的綜合體。
孤獨是安全的，孤獨也是致死的。
只要心裏有那麽些東西，總有一天是要說出來的。因為人還是群居生物，總要和別人生活在一起，這是所有世界不可違背的現實。
“笑這麽開心啊。”方某人敲敲桌子，命人打開包間的門:“人不就是這樣麽，帶著過去的罪孽活下去啊。”
“過去的罪孽呀。”曲流觴咯咯的笑出了聲。
你有什麽罪孽呢。
“好了，就是那把扇子。”方某人隱去眼中的陰霾，朗聲大笑道:“等著看我一擲千金吧！”
“真是久遠的故事啊。”已經成為神明的曲流觴躺在床上靜靜地想。摞成一摞的枕頭依舊在身後散發著冰冷的氣息，燭火高了些許，搖晃不定。曲流觴懶得剪去那一段烏黑的燈芯，任由它的光芒投射在被褥上。
真是久遠的故事，一直綿延了幾百年，到最後還是有了結局。
方某人到底還是個人類，會生會死，而他已經不是了。
“啊...餓死了。”曲流觴突然轉身，把頭埋進了床裏:“我到底為什麽要買這麽個破玩意啊，方方留給我的東西多著呢...”
這不是方容道留給你的東西。這是那個你忘了名字的家夥送給你的，在很多年前，在他死前。
心頭耳邊似乎有竊竊私語之聲。
“餵——”院外突然傳來小丫頭的聲音，順著走廊愈行愈近，只過了兩三息的功夫，
曲流觴就聽到了意料之中的拍門聲。
“餵——老爺子——”隨著曲流觴嘴角揚起的大大弧度，小丫頭清脆的聲音傳到耳邊，滌蕩了所有冰冷的話語:“來給你送兩壇子酒！一會兒一起去給我爹掃墓吧！”
“我哪老了?”趁方姓丫頭大力推門的功夫，他一揮手擡起了門閂，丫頭當然是意料之中的——伴隨著巨大的聲響，她撲倒在了門口。
“哦...老頭子...別逼我這麽叫你，我爸告訴我要尊重你...”看著笑的前仰後合喘不來氣的神明，方姓小姑娘的笑語嫣嫣裏包含著“看到我這樣的你必須死”的意味，以至於笑點本來就低到爆炸的曲流觴笑的更歡了。
曲流觴：不是我就是突然想到那個表情包...就那個如核爆一般的笑聲...紅紅火火恍恍惚惚恍恍惚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我跟你講，你再這麽，”姑娘在措辭上顯然沒有他爸靈活，她仍然沒有想到詞語來形容這個神明的無理...用幼稚更好一點：“別想喝我家酒了謝謝/微笑。”
“哎別別別丫頭別那麽小氣嘛。”曲流觴把扇子往床邊一擱，靈活的跳下了床，也不管身後是多麽可怕的褶皺——他頹廢的時候可不想整理衣物——只管舔著臉走到比他不了多少的小姑娘面前接過那兩壇老友始終不願拿出來的陳釀。
小姑娘：我說...你個做神的不能念個咒讓自己的衣服好看點麽？要體面啊dalao！
曲流觴：你的內心OS我看不見看不見看不見...喝完酒就去掃墓吧，順便那家夥都死了也不需要什麽貢品，錢就拿來買東買西好了，我的話他也不會生氣...消費的感覺太棒了！
方姓小姑娘看著窮浪的狼狽神明，突然覺得好笑。對於她那個便宜爹爹她真的沒什麽好說的，她當然知道他爹喜歡那個男人——小廝，大概是。是雖然沒親眼見過但一定是個好人的人。就像春風對枯草一樣，如果她在她爹那個處境，她也會喜歡上他的。然而為什麽心裏有人還要生孩子，小姑娘一直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小姑娘有個超級喜歡的人，就是隔壁老劉家——也是商人，不窮也不太富的那種。她喜歡那家的小女兒，不知道怎麽就喜歡上了。
“誰家女兒嬌，垂發尚年少...”不頹廢的神明大人笑吟吟的說：“這很好，所有的喜歡，我是說不論年齡和性別，或是其他的什麽。所有的喜歡都很好。”
是，這麽好的喜歡。然而她後來還不是找了個男人結婚生子。老頭子你個大騙子。
小姑娘三更半夜爬窗戶的時候，也聽到過那家男人訓斥她曾經那麽喜歡的人。
“你不是喜歡那女人麽！讓她把孩子帶走啊！我可不想養你這婊子的種...”
對不起，說來挺殘忍的，那孩子是你的種，我也不想養。一邊想著，小姑娘一邊躡手躡腳地從屋頂爬下來。她什麽話也沒說。
可是其實挺像的。看到那孩子一個人站在路邊，拿著個頭都掉了的臟兮兮的布偶時，她這麽想。她其實和那孩子挺像的。當然處境沒有這麽艱難，可人們背地裏的冷嘲熱諷早就把她壓垮不知道多少遍了。
為什麽要生孩子呢，很可憐的呀。小姑娘一個人站在自家小院的門後，看著那孩子哭天喊地想要個陪他的人。
我也很可憐呀。可連神明這樣一個能在死後很多年記得我的人，我都沒有啊。
“嘿，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曲流觴平靜下來，看著身邊容貌和那吝嗇鬼七分像的丫頭，燭火照亮了他的視野，照在丫頭身上：“你比你那死鬼老爹好多了，他生下你來...不，我的意思是說...”
“這都是我的錯。”他安靜地說：“你爹真的是好人，你也是個好人。我知道你擔心沒人記得你的時候你就真的死了，但我不會只記你爹一個人的。”
“這麽多年你給我挖來這麽些酒，我不會忘記你的。”
多少年的故裏人家，無論是萍水相逢還是情深義厚，我都不會忘記的。我可是神明啊，擔負著“你們是否活著”的神明。
//實在抱歉...作者有話說裏容納不了這麽多字，只能放在這裏了。都是我很想說的話。
第一是真的很對不起清明的番外六月份還沒完...然而真的想把這個小故事寫完。方某人會在很久很久以後的正文裏出現...很久很久以後了。
誰家女兒嬌是古劍奇譚裏的詩，詩名叫《不覺晴光老》，大概吧...詩很好可以去搜一下。另外最後那個“他們是否活著”，天使們應該都知道人的三次死亡吧，一次是生物學上的死，一次是社會意義上的死，最後一次是別人的忘記...是江南的話吧，大概。
最後，如果天使裏有高考的人，實在抱歉沒有及時的更新讓你們看到，但是無論如何，考得怎麽樣或者別的什麽，你們都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最耀眼的存在。
盡管十多年就這一下，可這一下也不能代表你十多年。加油。
P.S.這些話最後都不會計入總字數的...真的不會，至少稿酬裏不會有的/躺倒
七夕番外（方）、驚鴻一面
方容道是這個世界的神。但在很久很久以前，他還是個人，修真的人。那時候他既沒有高深的修為、尊貴的地位，也沒有同行的夥伴和深愛的人。他就是一個剛剛入門的年輕人，和所有年輕人一樣。
那時他還對這個世界保留僅存的一點希望。
七月夜晚的微風已經有些偏冷，樹葉在枝頭發出無聲的喧嘩。高樓之上的絲竹聲嘈雜卻悅耳，還有高談闊論的聲音和肆無忌憚的笑聲。成雙成對的人們走在街上，把滑稽的面具頂在頭頂或帶在臉上，他們認真又歡喜的把自己的心願寫在小燈籠上，然後點燃其中的蠟燭放進河裏。小舟布滿了整條長河，它們連同所有河燈一起照亮了整個世界。
方容道突然感受到那麽一絲發自內心的欣喜——那是他骨髓裏來自人類社會最後的本能。
那是七夕呀。是有關人類存在的證據......是有關馴服與愛的節日——披上了傳說的神秘色彩，溫暖的、鮮活的節日。
自方容道來到這座龐大的臨海城市，已經有兩月有餘了。眼前的長河一路向海，流向他去不了的地方。隱約間有鹹腥的味道鉆進他的五臟六腑，那是夾雜著水汽的海風。
方容道突然想起，這時候的他還沒有看過海。他很少有這樣強烈的欲望——要去見識什麽東西，他總覺得那有什麽東西在等著他，就像兒時故事裏埋在深山裏的寶藏。
於是他摸了摸手上的儲物戒指——這還是他剛從某個死人身上扒下來的，他擡頭望向鹹腥味道的來源，隨即擡步向那走去。
雖然今晚已經定好了計劃，不過偶爾寬松一下也是好的。方容道彎了彎嘴角，隨手從攤子上摘了個面具，戴在了臉上。
怎麽說他現在也是個“知名人物”，總要低調一點好。
穿過擁擠的人群，方容道來到了那片大海。無邊無際的山川蔓延至此，終究還是有了盡頭。如深淵一般的黑夜一改往日的深邃，變得淺顯而溫柔。浪潮拍打的聲音淹沒在人群裏，穿進他的耳朵裏。
方容道突然覺得自己是個普通人。
“很漂亮吧。”正當他的思緒隨著明燈一起漂泊到海上時，一個同樣帶著面具的人突然在他身後問到。方容道一驚，但他沒有扭回頭——他知道這人不是來殺他的。
他甚至感覺這個聲音曾經在他的生命裏出現過無數次，但他想不起來具體是什麽時候——甚至可能是做夢的時候。況且方容道是方家庶子，他知道什麽是殺意。
這是前所未有的。方容道看著長河與大海交匯的地方，那裏有無數承載著心願的河燈，明亮的光輝照亮了河面、海面甚至天空。就連方容道的臉也映上了那種奇跡般的、刻在人類骨髓裏的、早就被遺忘了的溫柔的光。毫無道理的，方容道覺得那個人也是一樣。
可能是心魔一類的幻術，他這樣想著，然後感覺到包圍著自己的心的高墻產生了一絲動搖。
“很漂亮。”他如是回答到。
方容道其人做事事無巨細，這次是他人生中進行過的第一個賭博——他賭這個人沒有惡意。
“很漂亮!”那人驚訝的叫了起來，隨即走到他身前來：“你在說很漂亮!”
“怎麽了？”方容道問。如果是其他人，他大概不會理會這句近乎矯情的發問，但他突然有了耐心——就像孩童面對縫縫補補的娃娃。或許是節日的緣故，他這麽想著。畢竟節日總讓人頭腦發熱。
“啊...”那人撓了撓頭：“我覺得你不是說這話的人呀。”
“長久以來...”他笑了笑：“不，我就是覺得你是個高冷的人。”
煙花突然在天空中炸開，映出了稀薄的雲彩和未圓的月亮，方容道這才得以仔細觀察這個人——隔著一張白色的，有些膈應人的面具，方容道看不清這個人的長相，他只能看到一個略有瘦削的下巴，還有一雙明亮如星辰的眼睛。
明亮如星辰，這大概是方容道能想到的最好的形容。那些自己所不能到達的世界在遙遠的天邊閃爍了無數年，從自己出生到自己死去，它們都一如既往地存在於那裏，絲毫不會有什麽改變。方容道曾聽私塾老師說過，很多星星的光輝到達這個世界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幾百萬年，或許它們早就不存在了，留下的僅僅是一個影子。
是虛幻的，不真實的，沒有任何意義的。
可那個時候的方容道那麽小，小到受了欺負也不知道反抗，只知道坐在那裏聽別人說話，然後盡力把所有東西記下來。
“人與人的邂逅是沒有好壞之分的。”曾有人這樣對他說過。
那些摻雜了幾百萬年的光輝比水銀更加沈重，它們流光溢彩的流淌過這個世界，再流淌過下一個世界，所有歡聲笑語和心酸苦楚，就這樣一並流到遠處了。
那是無比偉大的功績呀。
不知為什麽，方容道突然覺得很久以後的自己也會這樣看著一個人的眼睛，想到和現在所想的一樣的東西。
那時的他，也可以和滿天繁星相提並論了吧。
方容道和眼前這個男人對視了起來，就像是老相識的人久別重逢一樣。他感到一種喜悅——他似乎可以嘗試一次，在那堵墻上打開一個小門。
最終還是那人先一步笑了出來。
“餵，我還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你啊。”男人比他低不少，只能仰視著他：“有點尷尬。”
“你還見過另外的我麽？”方容道一挑眉。他知道自己正帶著嚇人又滑稽的惡鬼面具，這時放松一點又有什麽關系呢？他不自覺的放松了隨時緊繃著的肌肉，就連氣場也變得平易近人了不少——他真的像一個七夕出來物色姑娘的普通小夥子了。
“見過啦。”那家夥語氣裏帶著笑，方容道一聽就能聽出來。“那時候你可強的很吶!”
“比你還要強嗎？”方容道感受了一下男子身上的氣息——那種磅礴的靈力，簡直如同神明一樣。
不，或許說這家夥本就是神明。
“比我還強。”
方容道笑的瞇起了眼。
“我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雖然這時候還沒有認識你，但我還是勉為其難當你的好盆友啦!”男子扶了扶臉上的面具。“去坐畫舫吧，為了和你搭話，我可是連漂亮妹子都指使走了啊。”
鮮少被取悅到的方容道隨便扔了塊靈石給岸邊的船夫，不管那勞苦人感激涕零的聲音，像個闊氣的少爺一樣說：“沒有畫舫，只有這種小船，愛坐不坐。”
“喲，還真是個小少爺呢。”
方容道聽得出那人在笑。
“你不好奇為什麽我這時候找到你麽？”男子盤腿坐在小舟上，方容道正居高臨下的看著他——他總覺得這家夥就像一個小小的團子埋在他的記憶深處，但明明他從沒見過他。
“你不是碰巧碰到我的麽。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他摸了摸戒指，看向自河向海的明燈。
“你這麽覺得就好啦!”團子歡呼：“我認識的那個方容道可沒你這麽好糊弄哈哈哈哈哈!”
方容道：你這麽說請你坐船的人真的好麽(?_?)
“諾，我是跟著前面那艘大船上的人來的，大概馬上就要走了。”團子笑著指著遠處的一個明亮的點說到：“已經離得很遠了。”
“那你為什麽要跟我打招呼。”方容道明知故問。為了躲避家族派來的追兵，他已經布下了那本有著古怪名字的秘籍中隱藏所用的法術，如果不是他主動進行交流，這世上大概沒人能發現他。
可這個人不一樣——他不屬於這個世界。
“啊為什麽又把氣氛搞這麽嚴肅...你應該也猜到了，”那家夥不情願的往後一倒，看向他主子在的那艘船——數百步的燈火通明的大船漂泊在海上，就像一顆星星若隱若現，他之所以感受不到那股徹骨的孤獨，正是因為有老友在自己身旁。
“我有些東西想講給你聽。”
路上行人熙熙攘攘，繁星如水銀般流淌。
“真是個...”方容道幾乎忘記了所有措辭。
“難以相信的故事。”男子笑著點了點頭，“我認識的那個你也是這樣的表現呀。”
“沒想到數不清的年月過去...你竟然真的還有沒變的東西。”
那男子把面具向上移了移，磕著不知道從哪來的瓜子，哢吱哢吱的聲音回蕩在水波裏，好像自己剛才真的講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故事。
一個腦洞大開的作者毀掉了一個世界，再創造出一個世界的故事。
“那麽我如今的努力...”方容道看著那堆散亂的瓜子皮。
“愛咋咋唄。”那團子猛的從船上蹦起，撥拉撥拉長衫的下擺，“故事講完了就是講完了，你聽之後就別再管了。今天可是七夕，你得給勞資買買買買買買買......”
就在方容道一臉懵逼的片刻裏，小船已經靠岸了，團子一把把方容道從船裏揪到岸上：“餵，我說小子啊，你到底有沒有感覺到，今天這一切就像個倉促的夢呀。”
方容道瞪大了眼睛。
“這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方容道還不是這個是世界的神。” ——《山河妖異錄.卷一》
方容道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覺到這樣純粹的開心了，他被那個團子拽到城裏的各種地方，不怕追兵也不需要刻苦修煉，團子知道很多很多好玩的地方，買買買買買買買當然也是少不了，方容道只覺得自己的錢袋一直鼓鼓囊囊，自己卻已經打扮的比春風樓裏的姑娘還花裏胡哨。
“今兒靈石不限量，想花多少花多少哈哈哈哈哈哈!”團子捧著一碗餛飩，吃的下巴都有點發紅。
“七夕是個充滿人們對生活的愛和向往的節日。” ——《山河妖異錄.卷一》
方容道看著身上閃著光的奇特小物什，感受著面前餛飩湯散發到他臉上的熱氣，他第一次聽清了人群喧鬧的話語——
“買個面具吧小少爺，你那姑娘想要呀!”
“哎猜了我這的燈謎呢，飛黃騰達簡直沒的說啦——”
“如果點上了這個面具呢，就能和心愛的人永結同心百年好合√”
“你在這寫:‘永結同心，百年好合’。”
“餵，問你個事。”方容道拽了拽團子的衣袖，暗金色的紋路折射出溫暖的光。
“明天一早，我還會記得今天晚上的事麽。”
“這時的方容道沒有強大的法力，高攀不得的身份，他就是個普通人。普通的少年。” ——《山河妖異錄.卷一》
“不，不會。”團子笑著搖了搖頭，方容道又看到了他眼底的那條銀河。
“因為那是你我未來要經歷的呀。”
“我希望他永遠是那個少年。” ——《山河妖異錄.卷終》
“哈?”曲流殤詫異的看著方容道:“你說你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經碰到我了?”
“對啊，你還說你認識的我超級強大。”方容道笑吟吟的看著那個灰色團子。
這個團子真的是一點都沒變。
“啊這麽直接嘛！”團子被嚇了一跳:“我還以為我會說些很文藝的...”
“不!應該問我怎麽可能碰到以前的你呀!”
“這就要問你自己啦!”方容道摸了摸炸毛的團子的毛:“乖，我先去修煉了。”
“啊成神了還修煉個辣雞啊!辣雞方容道你快回來解釋清楚啊我強迫癥要犯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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