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兄，能否收起你那副表情呢？”不看身後發出轟響的山洞，路言故用扇子遮住半邊臉，做了個狡黠的表情：“我真有點擔心你口中的那個人呢。”

方容道瞟了他一眼，將秘籍放入乾坤袋裏，慢慢收回臉上幾近瘋狂的笑容。

“與其擔心他不如想想你的結局，路少爺。”他微瞇了雙眼，擋住了那雙昭示自己內心的眸子：“想想吧，沒有我你會怎樣。”

“別這麽說嘛方兄，人與人還是要多一點信任的。”路言故扭臉不看那個專心揣摩自己袖口花紋的人，隨即轉而言他：“之後去哪？無名鎮？或者蓬川城？”

“不，我們需要兩個隱身符。”

不知道什麽時候，方容道突然發現，他已經忘記自己是怎麽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了。

這對於普通人來說沒什麽，大多數人十二歲之前的事情都記不大清，然而方容道不是普通人——他是這個世界理應的神。所有的神都應該記得自己的起源，神明們深刻的貫徹落實了天道中的有始有終，只有他例外。

這只能說明兩點，第一、他已經強大到足以超越天道；第二、在第一不成立的情況下，就是他還沒有成神。

方容道從小就意識到自己心高氣傲，傲到不能容忍任何事物、人比他的地位高，即使是天道。得到這樣結論的方容道幾乎就要發瘋，第一種情況的可能性基本為零，第二種比第一種更甚——擁有神明的力量卻沒有成神，那就是偽神。

虛偽的神，那就不是神。就像他兒時一樣，沒有純潔的血統，那就不是人。

最討厭了。

而事實證明，他恰恰處在他最討厭的這種情況。

“抱歉，秦禹疆…為了給我鋪好剩下的路，你只有去死了。”九天劍歸鞘，方容道收回臉上虛偽的痛苦：“相信把我當做好兄弟的你，做這點付出也不是不可以吧。”

這是一件方容道永遠不會說出來的事情。

“為什麽他不跨越回到最初與秦禹疆相遇的地方，從哪裏就開始改變他？”

因為他不想，這就是事實。這就是事實！這都是他自己決定的，不是被某個人安排的！

從很早的時候他就發現了，自己每提升一個小境界就會遇到一波自己對付不了的人，當自己對付過他們之後，自己的境界就再次得以提升。“遇到自己對付不了的人”，這在凡修中太過常見，不尋常的是，這些自己對付不了的人都因各種各樣的原因和自己不對付，以至於他必須去對付這些對付不了的人。而每當這種時候，他就會遇到各種對自己有利的東西，每一次它們都讓他剛好能避過災禍，繼續活下去，直到強到沒人能站的比他更高。

這種奇異的經歷就好比一個沒有腿的人，明明沒法走路，卻一直有種力量在推著他前進。那是他沒法抗拒的力量。

方容道突然有些意識到——冥冥之中，已經有人為他鋪好成神之路了。而當他達到大乘期，更是篤定了這點。

事情發生在那本他最初撿到的秘籍身上。《不知道名字的秘籍》。這本秘籍就像是一個開關，他拿走了秘籍就相當於按下了開關，之後一系列對他有利的事情就發生了，用他那並未教他很多東西的師父的話說，這本秘籍簡直就像“天運之子”一樣，只不過是沒有人形！最初方容道可以用“這是前輩留下的氣運，也許這都是前輩安排的”來安撫自己，然而在他按秘籍上的方法修煉至大乘後，他就無法這樣對自己隱瞞了。

秘籍要他開拓一條路，一條前無古人的路，而不是他自己選擇了這條路。

一條不同尋常的路——不是飛升，而是毀滅。

“大乘的盡頭，不能踏破虛空。”

不能破碎虛空…不能破碎虛空！那就意味著修為永無進境，只能停留在堪比仙尊的所謂“大乘巔峰”！這世上有多少仙尊？外面的世界有多少比仙尊更強的人？他怎麽能保證萬年之後沒有第二個大乘？！他不能讓別人踩在他頭上，他決不能讓那些曾經發生在眼前的事情再發生一遍！

方容道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不停的修煉，身邊的人越來越多，底蘊越來越雄厚，他卻越來越慌張——因為他發現，所有對他有利的東西，所有他以為是他自己爭取來的東西，都是本來就安排好給他的！每件事都環環相扣，只要破碎掉一個環就好，可即使他按秘籍中說的擁有穿越時空的能力，他卻不能破碎其中的任何一環！

它們都會還原！都會原模原樣的一件件發生！

那如果按照“安排”的走呢？方容道想，於是他就像安排的那樣回到過去，殺了秦禹疆，成為拯救世界的人。

他沒有找到任何“安排”的漏洞，那就像是一張細細密密的網，被網住了就別想逃脫。

不是因為“他想”殺掉秦禹疆，是因為“他不得不”殺掉秦禹疆，是因為他的穿越金手指失效了！他不能穿越回任何一個能改變秦禹疆的時空點！只要他想著改變秦禹疆，他就不能穿越了！

不…不不不不不！上天還是給了我機會的！看！我也能破碎虛空！我的人生不是被安排的！

“拼盡全力的方容道終於在世界屏障上敲開了一個不小的口子，他看到了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光，眾人的讚譽聲已經被他拋到九重天外，他終於意識到了三千年的修煉之路是為了什麽——這一刻，他甚至感受到了那些低階凡修嘴裏的‘朝聞道，夕可死’……”

“他終於，成為了神。”——《仗劍天下》最終章、破碎虛空

“為什麽…為什麽！”方容道看著自己的雙手——那是一雙瘦骨嶙峋的手，上面有數不清的傷痕。

那是一雙小孩子的手。

“怎麽會…回到小時候？”方容道終於理解到了秦禹疆被他殺死時，那種驚恐的表情背後的東西——那種被世界拋棄了的感覺。

他一遍一遍的嘗試穿越，一遍一遍的經歷以前經歷過的事——受到偏見，被同族人欺壓，被利益沖突者陷害，被追殺，眼睜睜看著自己愛的人痛苦死去卻無能為力。他無數次想要趕在悲劇發生之前讓自己強大，卻發現自己的修為提升的再怎麽快，也快不過破碎虛空失敗之前——就好像有一道看不見的屏障橫在他頭頂一樣！無數個深夜裏，他都會滿頭大汗的驚醒，那些曾經愛他的人都面容扭曲、滿身鮮血的找他索命——

“為什麽？為什麽你不救我們？我們哪一點有愧於你！”

“妄自稱神，不過是偽神！你根本就不是神！你是不純的！”

“你的高傲只是虛偽，你沒有資本，你只是一只可以被隨意碾壓的蟲子而已！”

“廢物努力也一樣是廢物，你永遠也不會有出頭之日！”

不是的！你們說的不對！我…我會救你們的，不會讓你們死的…只要…破碎虛空…破碎虛空！之前的失敗只是巧合而已，我會解決一切阻礙我的障礙的！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我殺掉了那麽多人，做了那麽多事…還是不能走出這個世界呢？

方容道無數次嘗試破碎虛空，但他發現在另外一個世界的光出現在他眼前後，他就又會回到最初的地方。他曾經立下誓言“絕不能任由其再次發生”的事，終究還是沒逃過去。

破敗的茅草屋，沒有鋪上被褥的舊床板，風雪交加的窗外。明明他已經殺出一條血路，連最基本的仁慈都拋下不顧，為什麽還是逃不出這個世界呢？

難道這個世界真的是…一個死胡同？

方容道終於認識到，在他心中占據重要地位的秘籍——那本將他引入修真世界，告訴他不必與他人相同，“獨立時空”比破碎虛空的力量更強的秘籍，僅僅是為了不讓他能打破死胡同盡頭的那面墻而已。

…一定是那個給我安排命運的人搞的鬼！我不能這麽下去…我是神！是足夠超越創世神的神！

又一次輪回後，方容道坐在他兒時那張熟悉無比的破破爛爛的小床上，面目猙獰的不像神明，倒像是從地獄爬上來的惡鬼。

“你讓我按照你的安排走，我偏不…你讓我困在一個世界裏苦苦輪回，我拼死也要把你拉下水！”

於是方容道打亂了一切行動，提前取出九天劍，和路言故相交，在各大門派中發展自己的勢力，只為建立一個巨大的法陣。他曾在秘籍中看到過有關這個法陣的記錄，秘籍中表明這個法陣沒有任何攻擊或防禦的本領，卻有著繁覆的咒語符文和巨大的靈力消耗。這個法陣只有一個作用，那就是像正常尊者一樣打開世界的屏障，只不過尊者們的破碎虛空是將自己送出去，這個法陣是將外人吸進來。

他要把那個給他安排一切的人吸進來…既然他的境界已再無提升，那麽他也不允許有人比他更強！他要讓那個人也嘗到和他一樣的輪回之苦！

於是曲流觴來到了這個世界，變成了三百年前的一塊石頭，於是世界混亂，妖魔橫行，民不聊生。

耳邊有路言故的說話聲，眼前是那本該死的秘籍，可方容道的心思已經全然放在了那塊不起眼的石頭上——他的境界和未經輪回之前一樣，開光初期，按理說什麽也看不出來。但法陣卻告訴他，雖然穿越來的時間稍有偏差，但眼前這塊不起眼的石頭，就是他恨之入骨的人的奪舍對象！

路言故是金丹初期，而這塊石頭並無異動，結合秘籍旁濃厚的靈力和那本來不應該有的三百年，此人最少已經到了金丹中期。

可那有什麽用呢？

路言故離開後，方容道露出了一個詭譎的微笑。

你是我召喚來的，你的命在我手上，即使修為比我高又怎樣？不過今天先放你一馬，等你化成人形之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一定要做好準備…陪我玩夠了再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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