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棠按照記憶中模糊的中國居民膳食指南給廚房制定了食譜, 每餐力求營養搭配，之後又把體育鍛煉提上了日程。

瑜姨娘半輩子謹小慎微慣了，為了降低存在感常年窩在屋子裏不出來, 像個蝸牛般縮在殼裏動也不動。

人是越不動身體越差，她年紀本沒大長公主幾歲，看著形態卻像個佝僂的老太太。於是棠棠給她制定了個活動計劃, 每天飯後百步走，天氣好的時候要出去踏青，不可以在屋裏面窩著。

瑜姨娘習慣躲在小黑屋裏, 其實並不情願出去，但她也不敢忤逆棠棠, 所以只好聽她命令。

每天用完膳後, 瑜姨娘會顫顫巍巍地繞著院子走三圈, 她走路的時候低著頭，會偷偷向旁邊行走的下人飛速地瞥一眼, 似乎很懼怕別人的目光。

但很快她的恐懼感就消失了，因為棠棠的裴慕會一前一後地陪著她走。

天氣好時, 她和裴慕會帶著瑜姨娘去京郊踏青, 接觸久了, 瑜姨娘也沒那麽怕棠棠了, 話也多了起來。

她有時會念叨沈語荷。母女二人無話不說，沈語荷離去前曾給母親留下書信, 故瑜姨娘知道她去幹什麽了。

“傻孩子，怎麽勸都不聽, 那是我們能高攀得起的人嗎？”她嘆著氣, 不知在說女兒還在說自己。

瑜姨娘是宮女出身, 說夠了沈語荷, 她偶爾會念起從前在宮中當差的事。

她知道公子貴妃用的澡豆和香胰子是怎麽做的，知道禦膳房的點心秘方，還說當年她繡技一絕，得到過許多娘娘的誇獎。

棠棠聽得很心酸，瑜姨娘會的本事不少，憑著手藝足以安身立命，卻這樣窩在將軍府半輩子，小心翼翼地看著別人的眼色過活。

時代所限，她也沒得選，就像年少時被指給駙馬做試婚丫鬟一般，也是沒得選。

雖然棠棠穿來之後，已經盡力勸說長公主善待瑜姨娘了，但鮮活的少女在壓抑的深宅中，已經蹉跎成佝僂的老婦，一切終究中無法重來。

棠棠覺著自己和瑜姨娘相比，還是幸運的，穿到了郡主身上，要什麽有什麽，雖然拿的是作死劇本，但不管是靠著道具還是別的東西，到現在為止，也是次次都能絕處逢生。

還收獲了許多好朋友，

和裴慕。

棠棠微微側過頭，裴慕就坐在她身邊。

走了一路，白皙的皮膚上泛起一層薄汗，臉頰也有淡淡的紅暈，他微微扯開交領，露出一小截鎖骨，看見棠棠在看她，回了一個笑容。

滿山姹紫嫣紅，不及他的微笑絢麗奪目。

他們近來總在一起，不管她去哪他都陪著她。

這樣的日子多了，她便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然後不可避免地想到，這個讓她移不開眼睛的人，註定會不得善終。

有一段日子，只要一想到這些，棠棠就難受得睡不著覺。

之前那段時間，說是裴慕在可以疏遠她，她又何嘗不是疏遠裴慕。

她每天都在糾結中，不想和裴慕靠得太近，怕自己一步步淪陷，最後到了離不開裴慕的時候，再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向毀滅的結局。

她對於裴慕的結局是悲觀而絕望的，但是現在，也許真是運動分泌了多巴胺，也許是和瑜姨娘比起來她幸運太多，棠棠忽然振奮了起來。

如果她不能阻止裴慕走上那條荊棘之路，那她就要趁著最後這段時間給他正面的引導，幫他調理身體。

系統說他活到三十歲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二十幾，那她就靠著這百分二十幾撼動剩下的百分之七十多。

系統說他會成為暴君，那她就來教他仁愛善良。

不能只看見困難而看不見希望，她對自己說。

說幹就幹，回去後棠棠把京城最好的郎中叫到了府裏，說了裴慕和瑜姨娘的情況，請他號脈，開補藥，她還把太後賜給她的一大箱子補品拉出來給郎中，看有沒有能用得上的。

郎中查看了補品的成色，嘖嘖稱奇，說不虧是禦賜的，成色就是高。

郎中號過脈後首先肯定了棠棠的做法，運動和飲食安排的很好，之後又挑了幾包補藥，開了些方子分別給二人。

不問不知道一問嚇一跳，郎中說二者相比，瑜姨娘的身體竟反而好些。

從脈象上來看，瑜姨娘的癥狀主要是心腎不交，是多年抑郁驚懼導致的，其餘一切正常。而裴慕的脈象則讓郎中都驚訝。

年紀輕輕的少年人，五臟六腑，就沒有哪裏是好的，體質五六十的老嫗都不如。

郎中眉頭深鎖，開完方子後道：“郡主，借一步說話。”

棠棠帶著郎中出門去了院子，道：“有什麽事，您直說就行。”

“那我就直言不諱了，”郎中道：“質子的身體太差了，我給開的方子您一定讓他按時服用，飲食方面戒油膩辛辣，起居定時，不可過度勞心勞力，夏季重避暑冬季重保暖.......他的膝蓋有風濕癥狀，每天要熱敷治療....胃也有陳珂.....哎，還這麽年輕怎麽什麽病都有.......每隔一個月要來覆診一次，方可有一線生機，若不然照這樣發展下去，質子可能....”

郎中緊皺眉頭沒往下說，棠棠接道：“活不過三十歲是嗎？”

他沈重地頷首。

好吧，系統誠不欺我。

送走了郎中，棠棠結合他的診斷，在先前的計劃基礎上又詳細地重新制定了作息飲食計劃，直接貼到了二人起居的屋子裏，並宣布即日起執行。

裴慕對棠棠草木皆兵的樣子嗤之以鼻，覺著她小題大做，棠棠正因為裴慕的身體狀況心煩意亂，看他滿不在乎的樣子怒從衷來，氣得音量陡然拔高了好幾個度，道：“你作死呢？！”

“你知不知道郎中怎麽說你的？”

棠棠瞪圓了眼睛，道：“說你是風中殘燭！”

“外強中幹！行將就木！半截入土！”她說一句就往裴慕跟前逼近一步，然後裴慕+1000+1000+1000....

被棠棠逼到了墻角，裴慕有些不自在，但見棠棠這麽生氣，也沒敢動。

“哪有那麽嚴重...”他眨了眨眼，低聲說道。

裴慕神色無辜中帶著無奈和包容，棠棠覺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滿腔的怒火帶著洶湧的力道，卻在接觸棉花的瞬間，被洩了個精光。

她往後退了兩步，頹然地一屁股坐在墩椅上，無力感趁機而入，侵蝕著她好不容易振奮起來的心情。

黏在墻上的強身計劃沒粘牢，飄然落下，快落地時打了個旋，諷刺般地落在棠棠腳下。

很好，都在跟她對著幹。

皇帝不急太監急，也不知道她是為了誰這樣勞心勞力。

她又難過又委屈，眼睛酸脹，低著頭，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裴慕：“........”

半響無人說話，然後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響起。

裴慕蹲下身來，將強身計劃撿起，然後重新抹上漿糊，牢牢地將它貼到墻上。

棠棠：“....”

做完這一切後，他走到棠棠面前蹲下，輕聲哄道：“好了，別生氣了，是我錯了”

淚水逃逸出些許，她擦了擦眼角，哼了一聲。

她紅著眼睛瞥了眼裴慕，後者看見她濕潤的眼圈後怔了一下。

裴慕抿著嘴，看著棠棠的表情很覆雜。

他看起來很難過，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但是嘴角卻帶著淡淡的笑意。

“郡主，謝謝你關心我。”他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我會註意保養身體，不會讓自己出事的，請你.....不要擔心。”他看著棠棠，很認真的說道。

窗外的光線將空中細小的塵埃照亮，裴慕的身上灑滿陽光。他蹲在棠棠面前，單膝跪地，仰視著她，黑亮的眼睛裏全是她的倒影。

委屈與不安，傷心與怒火，就在他的註視中無聲的消退了。

然後棠棠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們離得太近了，近得棠棠只要稍稍一彎腰，就能擁抱到裴慕。

臉上的溫度驟然升高，棠棠別扭地移開眼神，局促地看著自己的腳尖，全然沒有了剛才的氣勢。

她“噌”地從墩椅上站起來，順手抓起一只團扇遮住臉，只露出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

“那你...那你要乖乖照著做！不然的話，有你好瞧！”

她心裏慌的不行，連看都不敢看裴慕，語氣卻是兇巴巴的。

裴慕沒有站起來，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他仰視著棠棠，帶著笑意，雙唇輕開：

“嗯，我乖。”

皇天不負有心人，計劃竟效果頗佳。

不足半月，瑜姨娘和裴慕的狀態就改善了許多。

首先二人的飯量就照以前增大了，其次，體力也有明顯提升。

以往出去踏青登山的時候，瑜姨娘走幾步就要一歇，裴慕雖然不會喊累，但也看得出來體力不支。

現在要歇的次數明顯少了，一路上還能有說有笑。

而且，因為生活習慣的改善，瑜姨娘的精神氣兒也好了，看人的時候不再躲躲閃閃，姿態也沒以前那麽畏畏縮縮。

裴慕的面頰不再是蒼白到無血色，棠棠每日雷打不斷地盯著他熱敷，於是陰雨天的時候膝蓋疼的次數也少了。

上次郎中說過，瑜姨娘肺部並無疾病，所以只要保持身體健康提高抵抗力，再註意不去人多的地方，就完全有可能避過肺癆劇情。

而裴慕的身體也越來越好，接下來只要註意引導他的性格，結局也是可見光明。

長公主修書回來，沈鴻的病情已有好轉，而沈語荷也報了平安，雖然大家傷的傷病的病，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棠棠十分高興，睡覺都帶著笑。

她有時會在心裏重新寫劇情，在她寫的劇本裏，裴慕雖然回到了梁國奪位稱帝，但沒有成為暴君，也沒有攻打周國，更沒有瘋，他成了一個好皇帝，和周國結成邦交，安安穩穩活到壽終正寢。

而沈語荷興沖沖地回到將軍府，想告訴母親她和齊蕭的好消息時，瑜姨娘也沒有死，而是笑著迎接她。

然而劇情就是會放縱她的幻想，再突如其來地丟出一枚炸彈。

七月末的時候府中下人受了風寒，她自己並未在意，照常上工，在給瑜姨娘院子除草剪枝時，看見瑜姨娘在院中在做棠棠教她的太極拳，覺著新奇，上去攀談了一會。

若是換做以往，瑜姨娘幾乎不會邁出房門，更不會在院子裏打太極。正是因為棠棠的影響，她人照從前開朗了許多，那得了病的下人找她攀談，她還和人家聊了許久。

然後，第二日瑜姨娘就開始有輕微的咳嗽，郎中看過說無事，只是風寒。

第三天晚上，下人的病已經好了，瑜姨娘卻咳了血。

棠棠心裏涼了半截，半夜把郎中從家裏揪出來了。那郎中還迷糊著呢，問過癥狀之後一下清醒了，號脈檢查一番後，也是又驚又疑，他百思不得其解，說道：“從先前的癥狀看，就是風寒啊...怎麽短短一天就...”

“您就說，從現在的癥狀上看，是什麽病！”棠棠直接問道。

郎中又細細檢查一番，沈重低聲說道：“以我的經驗看，癥狀和肺癆八成相似。”

棠棠閉上眼睛。

她終究是鬥不過劇情。

劇情可以不安套路出牌，那下人明明得的是風寒，一開始郎中給瑜姨娘診斷的也是風寒，現在又變成肺癆了，病菌都可以潛伏又變異了。

怪不得看她這麽折騰，系統什麽都沒說呢，原來是不屑說啊。

“此病極其容易過人，衣物碗筷要分開清洗用熱水燙煮，屋內要焚燒艾草除病氣，如果可以的話，建議搬離府中治療。”郎中邊洗手邊說道，似乎一秒都不想多呆。

半夜燈火通明，瑜姨娘房裏傳來劇烈的咳嗽聲，“水.....”她細弱地呼救著。

下人們披著衣服站得遠遠的，誰也不想靠近。裴慕望向屋子裏，又看看棠棠，也沒有說話。

“小姐，”管家小聲說道：“要不，就拉倒郊外的莊子...”

“不行！”棠棠立即說道。

肺癆，就是現代的肺結核，棠棠對這個病，多少是有些了解的。

她大學的同班同學得了肺結核，事情鬧得挺大，防疫站通知了學校，然後全班同學都被拉去打了疫苗。她住的那一層樓每個寢室都給了84消毒液要求噴灑，而她住的那個屋更是請了專門的人來消毒。

所以她能理解管家和下人們的心情。

仲夏之夜，天氣燥熱，棠棠卻出了一層冷汗。

“所有人都回去。”棠棠說道。

然後她用手帕對折捂住口鼻，兩端在腦後打了個結，做成簡易口罩，大步走瑜姨娘屋裏。

管家和下人們大驚失色，紛紛阻攔，裴慕更是直接拽住了她的手。

“你幹什麽嗎？”裴慕問道，情急之下，語氣是冷厲的質問。

“就是啊小姐，你趕緊回屋吧，瑜姨娘那我們來照顧，您要是被過上，那我們幾條命也不夠賠的啊！”

管家下人們嚇壞了，現在也顧不得被不被傳染了，跪地直磕頭，紛紛要求攬下照看瑜姨娘的活。

棠棠有些感慨，她知道將軍府的下人，有各種各樣的毛病，有的勢利眼、有的愛占便宜、有的懶惰有的愛說閑話，但不論如何，他們是認她這個主子的。

但是棠棠不想讓他們犯險。

她是這麽想的，首先她是現代人，知道些基本的防疫知識，其次，就算她真的被傳染上，也可以用撤銷傷害技能讓身體覆原。

所以，她是去照顧瑜姨娘的最佳人選。

其他人可以當後勤提供支持，但在前線照顧病人，和瑜姨娘接觸的，只能是她。

手上的力道越來越大，死死地鉗制棠棠。

裴慕的眼神堪稱恐怖。

他知道棠棠想要做什麽，從得知瑜姨娘患的是肺癆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這個人，嘴毒的要命，說話間好像誰都不在乎，誰都可以張口就罵，但是偏偏她又傻得離譜。

同情心泛濫到了以身犯險的程度。

“她是你的母親嗎？”裴慕聲音森冷，質問道：“把你姐姐叫回來伺候，她去幹什麽了？！”

叫不回來，沈語荷照顧齊蕭是正正經經的主線必要劇情，棠棠哪敢幹擾。

“三皇子得的不也是傳染病麽，現在叫姐姐回來，萬一把病氣也帶回來了呢？”棠棠找理由。

“那也用不著你來！”裴慕道：“不是有那麽多....”

“不可以！”棠棠打斷他道：“我是最有經驗的，只能我來！”

“你哪來的經驗...”裴慕的話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裴慕現在兇狠得嚇人，渾身都散發著戾氣，拽著棠棠就往回拖。棠棠勸說無果，又掙脫不了他的鉗制，喝道：“來人，把質子捆起來！”

家丁們沒人動，顯然都是站在裴慕這邊的，都希望郡主趕緊離這越遠越好。

我的天，這可怎麽辦，她又不能和他們說她有茍命道具，就算被傳染了也沒事。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行為她旁人看來就是作死腦子不好使，但是也沒辦法了。

事到如今，瑜姨娘救活的可能性已經微乎其微，她還要堅持去照顧她，為的就是不希望她在生命最後的時間被棄之如敝履。

她是個可憐人，至少最後的最後，該得到一些關懷。

所以，對不起了，裴慕。

“誒呦！好疼！”棠棠大聲尖叫呼痛，聲音都顫抖起來。

裴慕有些懷疑，但還是忍不住松了力氣停下腳步。

“怎麽了？”

“你把我的手拽脫臼了！”棠棠邊哭邊呼痛。

見棠棠臉都疼扭曲了，淚水也不似作偽，裴慕松開她的手，借著燈光底下頭查看。

說是遲那時快，棠棠立即打開商城買了包辣條，然後大喝道：“看暗器！”

一袋子紅油油的條狀物沖著裴慕拋灑而來，他下意識地舉起手擋住臉，然後棠棠一躍而起，向瑜姨娘房裏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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