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陵西山, 層巒疊嶂，曦光如血。

119仰視這一切。

山谷中卻倏然刺出一道嗡鳴。

那蕩出的靈力，竟讓她感到一股熟悉。

她按住頭, 朝裏面望去, 卻發現寒林深處，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正在泥沼中掙紮。

其通體縈繞煞氣, 其上還環繞著一符，此符金光湛湛, 竟似這道符把這把劍生生壓制和束縛住了。

劍靈是一位男子, 正全身染血，手腳被鎖鏈鎖住，狼狽地掙紮。

119皺眉。因為, 那道符上的力量和劍靈她都極其熟悉。

力量來自褚菁遙。

而劍靈竟是——

“慧傷?”119脫口而出。

劍靈卻猛地回頭, 看到了遠處的小光靈。

“何人？！”

“慧傷”看得到她……119不解, 卻朝“慧傷”走去, 把他從地上拔了出來。

符破。

“慧傷”逃脫，本想一劍劈過來掙脫。但劍尖快刺到119時，她擋住。劍也停住了。

“慧傷”劍身顫抖，落下了晶瑩的水珠，如同淚水。

“你, 你是……”

——

明月臺。

冥漾洶湧地撲來。天旋地轉間, 褚菁遙身處秘境, 踏在虛空上, 只見其四周布滿數道猩紅的陣眼, 朝她兇狠地剿來。

她穩住靈息, 身形轉, 躲開。

那惡魂卻已再次出現，握住大繎，仰望向天空，似乎在等待什麽。

“沒有來，為何……”

褚菁遙知道，這惡魂是在等待其他殘魂的修補。她想起方才之景，也是心思急轉。

為什麽119會對引魂陣有反應？又為什麽她會從宛陵霄身上出來？她和褚競翡有什麽聯系麽？她現在又在哪裏？

但電光火石間，褚菁遙無暇思考再多，惡魂已不管不顧，再度朝她攻來。

金石交擊。

褚菁遙可觀腳下幻象，虛空之火，竟隱隱現出當年她二人黃金臺大比的會武臺之景。她曾輸得極為慘烈。

而她咬牙，試圖抗住惡魂的攻擊。但惡魂催動劍光，每一招都聲如雷轟，形如電掣。

褚菁遙察出一件讓她頗感吃力的事……大繎方才的戰鬥，必定是由是惡魂指點。只因這惡魂對於獻長生和禍萬物融合的演繹竟更為精湛高明。

二法合體，雖殘魂功力不比本體，但是極難對付。

刺——

褚菁遙後退，手臂一震，只覺靈體都痛到發麻。她吐出一口血，額角流下冷汗。

“進步極大，妹妹。”

但聽惡魂道，“但是，龍為龍，蟲為蟲，你根骨凡庸泛泛，命中註定，比不過我。”

“是麽。”褚菁遙擡眸，眸光極冷，如刃，“但我不信命。從來，不信。”

惡魂仿若被她的眼神刺中了瞬，冷笑了聲，才道：“是啊，我也看出來了。我也著實佩服你，為了改命，什麽事都能做。委曲求全去當敵人的情人，出賣害死對你好的人，一戴面具就是一百年。你不累麽？”

血光起，褚菁遙再度被一撞，耳朵還是流出了血。

但她瞪著惡魂，勾起了唇角：“權力的鬥爭，講什麽對錯，講什麽累？不過是比手段計謀罷了，你比不過我，就當願賭服輸。”

“是麽？但你現在，不也被我打得和喪家犬一樣嗎？”惡魂也冷笑起來。

怒氣從大繎撲來。

那虛空之下，冥漾中浮出圖騰：一只蛇，被刀劍之影千刀萬剮。

那正是褚菁遙的靈印。

血光襲來，剿向褚菁遙，帶著那漫天虛影。殺寸陰把她的長裙割裂，她滿身是血，她靈體也被擠壓。

褚菁遙避開，用上善撐著身體，瞪著眼前的一切。她心知這自然是惡魂早準備好的，不易破。

但她盯著這烈焰，又笑了聲。

“但是……姐姐，我和過去不同了。”

惡魂突然臉色大變——

只見“上善”被擡起，血蓮與之環繞。而褚菁遙的兩大法器，突然沖出明澈的靈力，如泉水般朝剿殺陣撲去。

其滃然而仰出，清潺潺，竟是帶著“篡則”剖了那地上大陣。

褚菁遙破出！

只見她躍起，身形如鶴，持劍道：“這百年，我從未停過修習，可謂孜孜不懈，苦心竭力。而我也的確一向是運氣不好之人，天賦不佳，道途也總受阻。但或許禍福相依，我爬到如此之高，福氣總算來了一次——”

劍氣，幻出一片紅霞，劍光明亮如洗，竟是環住了那殺寸陰顛倒的時空，直撞雲霄！

“你和大繎逼我入明月山時，我卻無意間得了明月臺功法傳承。雖然無法立刻習得，但我有所通悟，已經可破你的環招！”

惡魂面色變得鐵青。

轉眼，二人再度陷入了明光之中。

褚菁遙緩緩睜開眼睛。

她也是剛剛，才徹底明白她在千神塔中經歷了什麽。

千神塔的虛空，實際上的確對她進行了天道審判。但不知為何，其結果不是她原本以為的殺她，而是——其竟把高階心法，通過囈語的方式傳給了她。

但那心法從天道大靈脈而來，過於晦澀，又無身法、脈理、法訣相引和控制，便如一頭野獸，吞噬、蠶食、攪亂她的靈脈，讓她無法動彈。

但卿大長老在請求封戰，教授卿瀾兮“獻長生”高重功法時，便等於幫她把這部分補足了。

剛補足時，她不過只能動彈，靈脈隱隱有靈力充沛之感，但現下，經過方才的苦戰，再經和同會獻長生和禍萬物的惡魂和大繎苦戰，一環扣一環，褚菁遙察覺，自己竟然……

參破了獻長生之道！

二法本同源，她已不再於二法夾擊中茫然。

褚菁遙一聲清叱，又攻向惡魂。不同於惡魂出招的兇惡，她的功法正呈融會貫通之象，出招極輕，卻是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如高妙的棋招，破開兇局。

惡魂雙目盈血，卻逐漸埋在了明光之中。

“你的功法的確精妙，但是，可惜你是殘魂，另一半的魂不來，你的靈智撐不住。”褚菁遙攻勢愈盛，語調也愈發溫柔，“阿姐，臣服吧。我們不必一直鬥下去。”

“臣服，臣服……你休想！”惡魂的眼中，倏然滾下血淚。

而褚菁遙眸光一冷。她自然判斷出，被拖入此境，她與惡魂只有你死我活之鬥，萬不可能兩全。她說此話，也的確是為了刺激她，並不是真話。

在惡魂靈智不穩之際，“上善”與“非邪”再出，把她劈到了虛空邊緣。

惡魂突然瘋狂地大笑。

“褚菁遙，你以為我只準備了這麽一個方法，拖你下地獄嗎？”

褚菁遙臉色陡變。

只見那四周虛空下，倏然浮現人間光景，山海之中，萬妖行，是地獄。

惡魂把她的靈印打了下去，一道巨力拖拽著她。這熟悉的強制的力量，竟極似來自系統。

“奚沈之？”褚菁遙咬牙。

“是啊，不過這陣法，是我從他那裏偷來的。他以為能完全控制我，但不能。”惡魂道，“此境專審惡人，褚菁遙，死吧。”

褚菁遙瞳孔一縮，瞇眼。

巨力還纏著她，但千鈞一發之際，她手中亦化出一道龍鱗狀的靈印，打向了下方。

她哈哈大笑，眼露瘋狂，伸手拖住了惡魂和大繎。

“姐姐，既然要下地獄，你和你的劍當然也得陪我！”

“我留了你的靈印百年，沒想到吧？”

二人一劍，一同墜落。

——

千神塔中。

二褚相鬥的秘境之外，冥漾散，煞氣飛，不少體弱修士被擊中，竟是直接斃命。

臺上，奚沈之冷眉冷眼，卻無視光景，只維系大界，他手中飛出飛鳥，沖入幻境，似乎想去尋二女。

但見宛陵霄持劍負弓，追擊而來，奚沈之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手中明鏡生，星辰之光便帶著殺氣壓向宛陵霄。

宛陵霄身上本就有幾重舊傷，雖可壓下，但不如全盛，無法壓倒性地勝過奚沈之。

他以“長生”愈傷，箭指奚沈之，卻是冷冷嘲諷道：“我知道你做了什麽了。”

“哦？”

“你被褚菁遙囚禁後逃出，不回系統，卻去找到了褚競翡的惡魂和大繎，便是想將功贖罪。”宛陵霄道，“你一切的動機，不過是想證明自己無罪。”

奚沈之冷冷地看他。宛陵霄一邊避過星火，一邊道，“所以，你無視我被構陷的真相，坐視我棄善轉惡，便是想證明我是惡人，好安慰你自己。你對惡魂容忍，大概也是想借此證明其可轉善，你無錯，是麽？而你之所以打算讓褚菁遙攻略我，毀去天道之核的原態，便是想讓自己上位，再帶著被感化的惡魂一起治世。”

長箭出。

“但可惜，你再怎麽試圖修補，無視自己的罪，做錯了便是真的錯了。你也明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大繎和惡魂都脫離了你的控制。”

宛陵霄的聲音如劍，刺痛了奚沈之。

奚沈之抵禦明月箭，臉蒼白如雪，卻又形如聖人。

他居高臨下：“你又懂什麽？你不過一次小小的波折，便在數次預言中毀世，讓四海八荒受苦。一點苦難，你便放棄了善。你不過是被氣運遮掩的魑魅，我刺破了真相，無錯。”

“至於非邪……綱常掃地，治道衰，上層無德，世風濁。修士無心修士，皆胸懷齷齪相鬥，民，苦不堪言。我入世，為救世。何錯之有？”

宛陵霄卻“哈”了聲：“別在這裏作賦。”

“……”

宛陵霄目光如刃：“先不提此刻之‘我’是否需要為未現之時的罪反思，我只比對你和褚菁遙對南山的影響。褚菁遙，被封太女後三次入南山，減苛稅，整吏治，又安撫舊族，興道法，哪一次不是實打實地讓南山諸民獲益？”

“而你，或許的確救了一些窮苦之民，但卻連一個冰征園都管不好。三位守園人，二位叛你，就別說治理一個世界的大話了。你，遠不如你看不起的褚菁遙。”

他這話無疑激怒了奚沈之。

奚沈之臉現怒容，卻是冷笑閉眼：“夏蟲不可語冰。”

話畢，卻見他的手再生明光。

他如天神般，在天空撕出了一道虛空。

宛陵霄驀地睜眸，只見那千神塔上空，竟撕出了數百道“門”，換得明月臺大陣動蕩。

那門中聖光四射，竟是又浮出百道陣法。

一半陣法，喚出天道，朝場中諸人審判。

又一半陣法，喚出當日在神鞘之墓攻擊宛陵霄的守辰陣等陣，竟攻的是不同人的八字十神。

“惡，貪婪。”

“惡，殺戮。”

“惡，懦弱。”

奚沈之是造境之神，可掌控諸秘境中的力量。只見那被審判為“惡”人，被巨陣攻擊，竟是七竅流血，皮翻骨斷，好不可怖。

宛陵霄心知，此情此景，他必須阻止。

奚沈之卻踏上仙鶴，入了“門”。他正是此惡相的中心，在吟頌咒文，在開始他對他看不起的世界的第一次審判。

“越千山！”宛陵霄朝奚沈之追去。

弓蓄滿，將破界！

但聽一位衛家長老倏然擡頭道：“封戰！”

只見地獄般的千神塔，衛家大概是提前獲得了某種保護性的咒符，竟毫發無損。

而這句“封戰”，讓宛陵霄的臉色猛地變白。

此戰，封的是他和衛明珠之戰。而一旦封戰，便意味著……

“宛陵霄，千神塔內，你若還攻擊奚先生，便不止會失去獲得盟主之位的資格，也會受到神女的懲處！”那長老道。

宛陵霄咬牙。

但他遇事一向果決，能分清輕重緩急，也鮮少猶豫。

只見場中，包括他父親，無數世家修士，都陷入痛楚，死傷不絕。

除他之外，竟無人能抗。

他當即無視衛家人之言，再次搭弓，十四支巨箭裹著殺寸陰，撞向了守護奚沈之頌法的結界！

或許是宛陵霄盡了全力，其被刺出了裂縫。

他想再攻一次時，那千神塔上，卻突然浮現漫漫金光，轟地壓制住他。

這便是明月臺規制……宛陵霄咬牙，只覺經脈痛楚，靈力混亂，雖可再攻，但吃力許多，竟無法再撕出更多裂縫。

“各位卿家長老！”他卻突然聽到了父親卿禹之的聲音，“我作為卿家家主，請各位對陵霄修功。我觀他如今靈力利而強，卻雜而散。若諸位願意聚靈修功，便可助他靈力化純，再行突破，可破那奚沈之害人之境。”

宛陵霄回首。

只見卿禹之重傷，在他的護界下，臉色雖極為難看，眼神卻堅定不移。

而卿家那方的長老聽得卿禹之的話，不由變色。修功……這在南陵卿家，可不是小事。

只見一位長老雖認同，但先提出了疑慮：“我知，如今這是個法子。修功，意為集眾人之力去修補一位修士過去所修功法的漏洞，並註靈提修。但是這修功……有條件啊。修功者，需是長老會的人，由大長老牽頭。受修功者，也需要是長老，才可請出長生玉簡。”

卿禹之喘氣，大聲道：“那便讓陵霄成為長老……諸位長老！大長老！”

卿禹之看向諸位，大聲道：“今日既然平我兒陵霄之冤，卿家便是欠他的。如今，他也是在救南陵。若不助他一臂之力，我們便愧對南陵，愧對道義！”

此話凜凜。宛陵霄本想出言，奈何靈力出，經脈被“規制”壓住，竟無法出聲。

卿家諸長老面有動搖，卻不敢定下，只看向大長老。但他們都知道，宛陵霄既為卿禹之親子，曾有冤，不管宛陵霄如今身份是什麽，以及他自己願不願意再回來，卿家按照規矩都是遲早得為他正名的。

大長老轉念間，卻也想了許多。她有顧慮，卻與正名無關，只因為宛陵霄現下還有個太敏感的身份——他是西嶺少君啊，還修的繁陰心法。

如果真把宛陵霄列入長老之位，那代表他們徹底與褚拓年、繁陽割席。

但事到如今，這南陵短短幾日便形勢大變，若再以舊法看新態，卿家在此禍中或將不覆存或者分裂。黃金臺本也欺在頭上，或許卿家，如今最該做的，就是順勢而變。

這似乎是無法之法。

卿大長老想到此處，便再看了眼眼前的西嶺少君、前明月臺公子。

宛陵霄身法精妙，靈力雄渾，雖有恩怨，如今對卿家不傷反護，可強了褚拓年之流數倍。

眼見他無法出言，又眼露冷意，態度模糊，卿大長老也顧不得那麽多，決定先斬後奏。

“宛陵霄，卿家過去，對你不起。今日謝你以德報怨，為破賊人，破人禍，助力頗多。無論你對卿家態度如何，卿家定會償你，為你正名。”

“現下，明月臺大廈將傾。吾身為卿家大長老，授你第十二代清正長老之位，並號令卿家十二長老，一同為你修功。”

只見大長老伸出手掌，數位長老也在她身後伸掌，十二人同坐，浩瀚靈力相連，噴湧而出。

那靈意聚在一處，頃刻間覆於宛陵霄後背，將他保護，同時灌入靈脈。

大長老道：

“聽好了，第四重，天地之間，一氣生生——”

作者有話說：

小槿也會成為長老的。雖然她不是南陵人，但是天星祭儀最後算下來就她贏了（。

兩只崽狀態如下：

剛入南陵，東躲西藏，舉步維艱。

天星祭儀後，莫名其妙都成為了半個少掌事人。

——

這個單元估計最多還有兩章就結束了，O(∩_∩)O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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