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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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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禹之這一問, 使得褚菁遙心中驚愕非同小可。

她一哂,面上卻並未承認:“宛陵霄,那不是西嶺的賊子麽?此子狼子野心, 人人得而誅之, 卿家主何出此言?”

卿禹之緊盯她,搖頭道:“姑娘,我便不瞞你了。我先前來, 已看見了陵霄設的陣。那陣,是在配合你對付熊槐津吧?”

“……”

“不止如此, 陵霄在陣上還加了二符。一符奪殺, 對著的……是他兄長。一符予生護靈,對著的,卻是你。憑我對陵霄的了解, 若不是你二人關系匪淺, 他絕不會多此一舉。”

“……”

褚菁遙無語止聲。宛陵霄……竟還做了這些事?

她手指悄然合攏, 眨了眨眼, 也開門見山了:“是您傷了宛陵霄麽?”

見褚菁遙承認,卿禹之神色微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但聽她此問,他搖了搖頭,長嘆一口氣:“是, 我先前趕來救瀾兮, 但見一人於‘門’前鬼祟設陣, 其中還有奪殺符針對瀾兮……我, 我便當他是賊子, 擡手便想誅殺。結果……沒想到是陵霄。”

褚菁遙:……果然如此。

卿禹之又道:“他被我打傷後, 楞了少許, 別無他法回手,我才從他的功法中認出他,停手想為他療傷……但他任我如何挽留,都不願留下,也不想與我多說一句話,離開了。”

“傷得重麽?”褚菁遙問。

“……我先前沒留手,但陵霄大概認出我了,所以……”

……褚菁遙懂了,一位因認出父親留手,一位因護子急切殺敵,恐怕宛陵霄措手不及,被傷得不輕。

她抿了抿唇。

“但臨去前,他突然又給我拋了一道法印,上面描述了方才陣法和方位。他說:‘卿禹之,你若還要護卿瀾兮,就去那北百尺的方位把這陣施了。一會兒有人過來,助她。’說罷,他消失無蹤。”

卿禹之嘆了口氣,似乎極為後悔和痛苦,“姑娘,我看,他這是為了你吧?你們約好一起鬥熊槐津。因為若不是這件事他必交代不可,他是一句話都不想與我多說的。”

“這……”褚菁遙對這對父子的事也略有耳聞。她也不知此時該說些什麽。

反倒是卿禹之這坦誠的態度,讓她感到驚異。

按理說,她此時身份不明,作為卿家家主和南陵長老,卿禹之怎麽也不該說那麽多,該好生防一防,掩飾一番自己對西嶺少君的態度才對。

但她看了原世界線,了解過去的事,也知道卿禹之就是這樣的性子——凈如月,溫如水,但關鍵時刻總顯懦弱。

……真不知道,眼前人怎麽會有宛陵霄那兇如狼、心眼九曲十八彎的兒子的。

“總之今日,卿家主助我鬥下了熊槐津便是好的。中途讓卿大公子受了委屈,還望見諒。”褚菁遙頓了頓,“至於陵霄,卿家主看見他往哪裏躲去了麽?”

卿禹之:“不知……當時,我身後有弟子跟著來。他為了蒙住我的視線,又是獻長生,又是擊壤。我也不想迫他,便沒有再追他。不過在其他弟子來前,我還把他的血跡清洗了,只怕再讓他招惹麻煩。”

……現下一切都說得通了。

褚菁遙心情覆雜地看著卿禹之。她不知道怎麽評價這位父親。但怎麽說,怎麽看,都比她爹好上了千百倍。

她心中淺淺地生出一絲嫉妒。

“姑娘。”卿禹之又禮貌地問,“可否請你相助一事?”

“何事?”

只見卿禹之召出了一顆明光燦爛的寶珠,又召出了一個玉笥,其瓶身雕刻木蘭,殘藥香濃而純,一嗅便知是上品。

“此珠,南陵明月臺的明月珠,可助護靈。是給姑娘的。多謝姑娘對我兩個兒子的相助。”

卿禹之道,“而這玉笥,則也是藥奩。其中存有赤羅海仙境中的諸多名藥,可治身療靈,護體修魄……”

褚菁遙猶豫了瞬,把二物接在手裏。好強盛的靈力,特別是那玉笥,可謂絕品。

她擡眸:“您是想讓我將玉笥轉送給宛陵霄?”

“是。還望姑娘若見到陵霄,將其中的藥用給陵霄。但別說是我送的。否則,他不會用的。”卿禹之又嘆氣。

“……”褚菁遙猶疑了會兒,終是點了點頭,“可以。”

畢竟她要在這南陵請求結盟,得要和南陵卿家的人搞好關系。她怎麽也不會拒絕卿禹之的請求的。

而卿禹之聽她答應,喜上眉梢,只不過眼中愁緒不散,對她又是一番道謝。

但褚菁遙並未去立刻尋找宛陵霄。因為她和卿禹之的交流結束後,便看到幾位白衣弟子找到了她。

他們身著月白袍,錦綢上著月亮圖騰,手中皆呈法寶。

“這位大人……聽聞,是您救了卿大公子。大長老向您致謝,讓我們送來此物,也想見您。”

……

接下來的半日,褚菁遙可謂忙得腳不離地。

明月臺的人都好奇她是誰,包括那卿家大長老。那大長老正是卿禹之的姨母,宛陵霄的姨祖母,也是卿家的實際掌權人,極為強勢。

褚菁遙與之對話無異與曾經在西嶺應付宛陵霄一般辛苦。她暗示了自己與繁陽教的關系,並提到自己身上擁有繁陽的法寶,模模糊糊地表示自己是由繁陽派來支持太女,靠計謀蒙混過了幾波試探。

但褚菁遙心知這著實不是長久之計,大多數人都知道這是搪塞。她只是需要暫時震懾住他們,讓他們相信她的神秘不簡單,在結盟成功後再慢慢為現在找補。

而明月臺也有人提出,想讓她的所有人馬都入明月臺。

褚菁遙沒同意。

她提到,如此這般,外面一定有人懷疑,還需要有人頂替或控制蒼鰲臺之人穩住黃金臺。

當務之急,穩住蒼鰲臺的暗樁,讓黃金臺知道今日明月臺和龍閣的沖突也極為重要。

於是,褚菁遙剛應付完卿家長老們,又馬不停蹄地去南陵的囚誡所抓了個被囚的蒼鰲臺爪牙。

她用以當初對付霍家差不多的手段,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出了此人。她告訴對方熊槐津如今“死”了(謊言,但她眼裏差不多),再用酷刑讓逼著對方告訴了她內部傳訊的法子。

於是,褚菁遙費心勞神,寫了幾封假信回黃金臺,只為欺上瞞下,暫時拖一段時間。

處理完此事,她趕回明月臺。

和南陵高層見過的影女卻接著告訴她兩個消息:

一,明月臺內部產生了分歧,在爭論要不要繼續天星祭儀,但各世家大能力主此祭儀極為重要,也不想打草驚蛇,沒有取消。

二,衛家對她們的態度不友好。

衛家。那正是卿瀾兮的母族。也是如今南陵的大世家。其以高法“天相守”聞名,可助“獻長生”融通天道法,所以和卿家關系極為密切。

衛家表示,為了南陵,不該信黃金臺太女。卿家大長老則態度模糊,似乎不想和褚拓年開戰。

“你是說,衛家主張以我們為籌碼談判……和我父皇談條件,避戰麽?”

“是。”影女道,“他們言下之意是如此。我懷疑……衛家還希望交出姐姐。”

褚菁遙扶著太陽穴,感到頭有點痛。但她也可以理解,戰爭對任何一個勢力都是浩劫,能夠平緩地處理了此事,對南陵大多數人都有好處。

但若不勸南陵為她出這個頭,她的路就難了。

她眉頭緊皺,又一番頭暈目眩。

“姐姐,你這是怎麽了?”察覺到不對,影女問。

“可能是半日前被熊槐津傷了。”褚菁遙心煩得很,只如此答道。

其實也怪得很……當時,救了卿瀾兮後,她就開始一陣頭疼,但很輕。

不過她從來都很謹慎,自己探了番,卻並未看出所以然。

“小影,你幫我探探,可好?”

影女幫褚菁遙探了,也沒有看出來緣由,的確只想是激戰後的後遺癥。

“姐姐休息休息吧?”

“等忙完這幾日罷。”

她們的交流卻並未持久,因為有宮人傳卿瀾兮來了。

卿瀾兮臉色慘白如紙,傷未好完,是被扶著來的。此時,暮色茫然,暝煙四合,卿瀾兮再次來看望先前被他誤會的“褚菁遙”,又是道歉了番,又送了藥。

影女自然言笑晏晏地接著話。最後,她“讓”褚菁遙送送卿瀾兮。

一出去,褚菁遙就聽卿瀾兮問:“太女如何?我聽聞,她身上……被人皇中了毒。”

褚菁遙嘆了口氣,搖頭道:“那也沒有辦法……不過,太女說,她會忍下的。她不會害公子。方才,我照顧殿下時……她夢裏還念著公子的名字呢。”

話畢,她倏覺一道冰冷的凜凜目光落到頭頂。

有點像宛陵霄的。但擡首,發現是卿瀾兮無聲地凝視她。

與她四目以對,卿瀾兮猛地扭頭,避開目光,又負手道:

“你……像是菁遙的親信。但為何我從未見過?”

褚菁遙微微一笑:“卿大公子大忙人,自然不會黃金臺的所有人都見的。”

她不知道為何,和卿瀾兮站在一起時,倏然覺得識海裏那針紮一般的疼更密了。她竭力掩下。

“哼。”卻聽卿瀾兮冷哼了聲,“我總會知道你是誰。”

他冷淡的目光落到她的臉上,“你看起來也並非什麽好人,心機叵測。我南陵明月臺會提防你的。”

有病。褚菁遙煩死卿瀾兮。

在最早認識時,卿瀾兮要麽高傲得不理人,要麽也是這般與她說話的。

他當時認為她教養不夠好,母族出身不夠高。

但褚菁遙後來發現,卿瀾兮這般說話時……通常說明他對一人提起了興趣。但這興趣他自己心裏估計並不會承認。

“卿大公子,別說笑了。”褚菁遙咬牙。可能有人認為這般來自貴公子的註意是情趣,但她一點都不喜歡。

她卻還是露出了完美的微笑。

卿瀾兮避開她的目光。

“瀾兒。”遠處傳來一道聲音,隨即是不停的咳嗽。

卿瀾兮被喊走了。褚菁遙松了口氣,擡頭,一輛馬車停在了影女休憩的院外,離得遠遠的。她是正好送卿瀾兮出了院門才看得見。

隨即,有侍女來送上了藥。

“衛夫人本想親見太女,但可惜路上發了病,怕沾染病氣與太女,所以只讓我們送藥過來。還望大人帶去,讓太女見諒。”

衛夫人……褚菁遙蹙眉,卿瀾兮的後母衛明珠?她過去都沒見過幾次,一直病著。

而收禮不歸褚菁遙負責。有女官出來接了。

她退至一旁,見卿瀾兮喚了聲“母親”,便急急入了馬車。

她悄然放出“耳”,對話聲隨風來。

“母親……你可還好?”

“瀾兒,好的。只不過有些疲乏。龍女殿下當下如何,傷得還重麽?”

“傷得不重,但她精神似乎不太好。”

“唉,可憐的孩子。瀾兒,你先前那般誤會對不起她,可要每日都來看看她,才是好的啊……”

車夫擡鞭,馬車起駕。

那對話也隨風變小。

褚菁遙聽著那道清冷的女聲,卻倏然感到識海再次傳來了那細密的針紮般的痛。

她再次探,沒有探出所以然。

但她不傻,已發現不對勁了。

……這頭痛,怎麽像是與卿瀾兮和衛家人有關?

她未回影女那處,只當即隱匿了身形,跟著那衛明珠的馬車。路上繼母子兒子敘起了家常,如衛明珠要指點和看卿瀾兮武學進程等等。

不一會兒,卿瀾兮下來了,他留在了明月臺。衛明珠回到了卿府。

褚菁遙未再跟進去,因為她註意到有幾個衛家人鬼鬼祟祟地從卿府出來,又轉去衛府。

二府相並,那衛府望西的後院,一位蒙面人出來,低聲道:“可查清楚了,那黃金臺太女的人駐紮在何處?”

“查到了。”他們一陣低語,後面倏然收了聲,改用褚菁遙也聽不明白的密語交流。

褚菁遙咬牙,她不傻,這衛家明顯是要針對她的人。

她心裏著急,便效仿著宛陵霄,驀地抓了一人的芥子符來。

……她探查了一番,便放回芥子符,隨衛家人前行。

……

這芥子符中,放著許多兇狠的法器,可囚人捉人,也可偽裝。褚菁遙跟著這衛家的修士,很快明白他們想做什麽。

他們想抓她的人,殺了再掩蓋,引出龍閣與南陵的矛盾。

但那又怎樣?她發現了。褚菁遙並未對這群修士動手,而是提前神不知鬼不覺地傳訊給了親信鐘閣主。

鐘閣主辦事也十分地牢靠。在衛家修士埋伏在龍閣藏身的驛院附近時,鐘閣主突然帶了很多人出來,熱情和禮貌地請他們進去喝酒吃席。

……一個衛家修士都沒落。

衛家修士不由大眼瞪小眼。但要動手的人已經上來,還不戳破,似要化幹戈為玉帛,他們無法,不得不跟著去。

不久後,褚菁遙伏在高處的竹林間,聽到裏面傳來的歌舞鬥酒聲,松了口氣,這件事便大概解決了。

回首,她望著那遼闊天幕的星空,卻又想起了心裏一直掛念的一件事——宛陵霄呢?

但此時,也是她想著,背後倏然傳來一道冷哼。

褚菁遙警覺,猛地回頭,卻見一人站在高處。她本想躲,但再細細一看,那人身上——竟是裹著殺寸陰!

其殺寸陰泛著似從地獄來的黑霧,若邪穢再生,惡鬼再臨。

如此戾氣漫布的殺寸陰,褚菁遙除了見過宛陵霄練出還見過誰?

不知怎地,她盯著眼前人,莫名松了口氣,也無語他這作態,笑著道:“傷沒好,還不節制功力?”

回答她的又是一聲冷哼。

褚菁遙嘆口氣,這小狼不知是在鬧什麽脾氣。

惹他的是他爹,又不是她。

但見他今日不順,她也願意退一步,走過去,伸出手,便想拉住他。

“好啦,讓我看看你的傷。”

然而,褚菁遙卻倏然臉色大變。

只見眼前的黑影中倏然此處一把戾氣四溢的劍。她急轉下避開,連劍影都沒看清楚,肩膀卻被擦出了血,劇痛襲來。

那人又一巴掌扇向她的臉,其中竟滲出極大的恨意和惡意。

褚菁遙離得本近,錯愕之間有幾分措手不及,再躲開,那手竟直直擊碎了她的鎖骨,又打向她的腹部。

“你……”褚菁遙被打得氣血翻湧。

這不是宛陵霄麽??但這獻長生,本是明凈之法,能修成那修羅法一般的人,可不只有宛陵霄麽?

她咬牙,本是心狠手辣之人,她回手了。

兩掌相擊,那其後澎湃之力,竟與她不相伯仲。褚菁遙更為生疑了。

“你做什麽?你……可是誤會了什麽?”

“……”

對面卻只以沈默回她。

褚菁遙召出血蓮後,那影下人冷笑一聲,突然轉身朝竹林深處去,消失了。

褚菁遙咬牙,心中卻生出她自己也不明的情緒。

不知何時開始,她竟堅定不移地相信宛陵霄絕不會真的傷她。

但理智回來,她再分析方才情景,除了宛陵霄,還能有誰既那麽強,還會那般施展充滿戾氣的獻長生呢?

她竟陷入了……許久沒有的心緒紛雜、淩亂之中。

五臟六腑還帶傷,仿若被火灼一般難受。但難受的卻似乎不止傷,還有心情。

褚菁遙抿唇,謹慎地全身起血霧防備,想躲去高處探下方。

然而,剛走幾步,卻見又是一道陰冷的風卷來。

一道人影現,殺寸陰又來了!

褚菁遙擡手召血蓮,咬牙,便想像過去一樣先竭力把宛陵霄重傷!

她閉了閉眼,眼中散戾氣,血光化劍,朝對方襲去,電光火石間,卻聽一道悶哼。

不知怎地,她心中咯噔一聲,驟然收手,卻是……卻是打算再給眼前人一次機會瞧瞧。

……在過去,褚菁遙出手還從沒如此拖拖拉拉過。

但也是同時,對方來襲,手中一頓,卻也猛地收了劍。

或許因為收力太猛,那人影撞在了蒼竹之上,冷風呼呼。

“……褚菁遙。”

宛陵霄的聲音清晰地傳來,仿若隔世。

他似乎在忍耐著什麽。

褚菁遙聽到這聲音,瞳孔一縮。

她猶豫著,血蓮護身,緩緩地挪向那人影。

但人影猛地擡手,竟是不管她那護體的血蓮,褚菁遙驚愕,只怕再被傷,但見那手不帶靈力,只是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宛陵霄身上的黑霧散了。

褚菁遙卻猛地瞪大了眼睛。

只見宛陵霄扣住她的手腕,紫眸幽沈,全身是血。

他身上的傷,血光散,竟是“禍萬物”所傷!

“……先走!有人……冒充你襲擊我!”他道。

說罷,他歪倒,昏在了褚菁遙的懷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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