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陵之夏, 天朗氣清。

長道上，民修皆拜，只因出行的是黃金臺和明月臺的少主。

熊槐津的出現看似並未影響卿瀾兮。

他與龍女同行。

沿街由南陵修士圍成甬道, 彩旗飛舞, 眾人瞻仰，可謂氣派。

真正的褚菁遙則跟隨宛陵霄，悄悄入了行列。她目光緊鎖卿瀾兮, 正聽他與影女說話。

“菁遙。”

前方，卿瀾兮回首, 對影女道, “此去明月臺前，我還想帶你看一物，可好？”

“論道麽？”影女擡眸, 眼中流露驚喜, “你方才便說, 要帶我去個北鎮祭臺, 是和這相關麽？”

“不錯。”卿瀾兮沖她一笑，拿出了畫軸。

只見這畫軸精致，靈氣四溢，絕非凡品。

褚菁遙看去，不由想起日前卿瀾兮的蹤跡。

數月前, 宛陵霄來刺殺她, 結果被卿瀾兮撞破。她怕卿瀾兮誤了她鬥倒羅閥的局, 於是讓影女在南陵周邊搗鬼, 提前揭發了一處對卿瀾兮極為重要的秘境, 把他引開了。這畫軸, 竟像是從那秘境得出的, 是原世界線都有名的好物。

但按理說，她對南陵的了解，這些好處卿瀾兮一向家族第一，對她的分享是有，但極為節制。怎麽會與她分享這種上品？

褚菁遙轉念，便悟了。

卿瀾兮是想通過這個當誘餌害她。

她心裏冷哼一聲，真當她是他恩裳的乞兒，為了變強饑不擇食麽？

面上卻一派沈靜。

那彩旗紛飛，由北向南。

不久後，一個巨大的廟宇出現。

此地，可共拜南陵世家祖先和繁陽。卿瀾兮拉著影女一進去，便見共拜了二尊神。

褚菁遙與宛陵霄並肩，也拜了。

宛陵霄低頭，目光緊鎖卿瀾兮，不知在想什麽。

也是進去後，卿瀾兮身旁一位弟子前去拜了熊槐津，稱有好茶清點備給這位大指揮使，稱有數問想與其討教。

此弟子來自世家，身份也不低。

這自然是調虎離山之計。

不想，熊槐津皺了皺眉頭，卻行了一禮：“公子，對不住。”

“熊指揮使有何見教？”

熊槐津慢條斯理地道：“若在平日，在下定應明月臺之邀。但此次前來，在下除去賀明月祭儀，還奉命照顧太女。”

卿瀾兮狐疑地蹙眉，看向影女，又聽熊槐津道：“卿大公子不知，太女殿下日前在南山生了一場大病，陛下吩咐，臣前來必須照顧好太女萬金之身，寸步不離，還望見諒。”

“真有此事？”卿瀾兮回首，握住影女的手，“菁遙，你怎麽不告訴我？

“我怕你擔心……兄長。”影女拉住他，紅著眼道。

褚菁遙卻看出卿瀾兮沒真的在關心。如今，他似乎當真知道了什麽，在出言刺探，起了疑。

卿瀾兮又道：“熊指揮使，我和菁遙青梅竹馬，我身旁醫修也是五州頂尖，您難道還怕我照顧不了她麽？但請放心，我和她待在一起，絕不會委屈了她。您便將一時半刻分與我師弟罷。”

卿瀾兮話說到這個份上，只為與褚菁遙按計劃獨處，一般人都會識趣地退下了。

不想，熊槐津對他行了一禮，便派了手下一位位高的下屬去與卿瀾兮師弟論道，隨即如木頭般杵著，把他的逼迫打了回來。

卿瀾兮的臉色幾不可察地化青。

褚菁遙暗暗搖頭。

卿瀾兮，你若真想要熊槐津走，那當用有效的誘餌勾住他的眼——如意料外出現的假反賊，如那可讓他重視的聲東擊西幻象，你這麽明顯地勸走他，只怕起反效……褚菁遙傳了暗語給影女。

“勸走熊槐津。卿瀾兮要拿你，讓他拿。”

褚菁遙為卿瀾兮收尾。畢竟，只有他們二人獨處，她才能告知他目前的聯盟之意。至於怎麽騙，是到時候的事了。

“熊指揮使，我知道您關心我。”影女咬了咬唇，便對熊槐津輕聲道，“但我想和瀾兮兄長單獨待一會兒。”

“殿下，不可。”熊槐津幹脆地反駁。

但見影女召出一卷書軸，遞給了熊槐津。

“就一時半會兒，定不會耽誤了熊伯伯。這書軸是遙遙從行荒奪來，其中有上好的刀意。還望熊伯伯看過，指導遙遙。至於其上也有遙遙法印，若我真的病發，伯伯再進來不遲。”

熊槐津一看，卻臉色微變。那書軸，看起來平平，實際上畫的是暗陣，熊槐津接手的瞬間，識海便接到了幾個祭臺的方位，竟是影女將覺得有疑的地方傳給了他。

一瞬間，熊槐津不確定起來，蹙起眉頭。太女殿下莫非並不是陛下所說的“不老實”，而是真的要對付南陵？那些方位，不容有失。

然而，他徹底接下書卷之時，一道力打了回去，才低頭：“是，殿下。既然殿下吩咐，臣便告退。”

他看上去不再堅持。

卿瀾兮等人暗松了一口氣。

影女卻臉色一白。褚菁遙暗暗咬牙。

熊槐津自然不是聽話之人。

他方才打回了一道法印，確認他能夠聽見影女身邊的聲音。

也就是說，一會兒哪怕影女與卿瀾兮獨處，也不可作怪，熊槐津皆可探去。她和影女傳聲，也會極不方便，極易被發現。

褚菁遙面上平靜，心裏卻咬牙，熊槐津這老賊，對她如此不尊重，也如此縝密！

她頭疼起來，如果雙方真的動了手，她怎麽處理？

幫卿瀾兮？熊槐津卻不是好拿下的人，褚拓年得到消息，必定在黃金臺爆發雷霆之怒，直接朝她動手。

但是不幫呢？她怎麽和南陵相議呢？她得讓卿瀾兮相信她。

她必須想法子幫他，又不讓褚拓年認定她背叛。

也是在這般焦灼下，褚菁遙眼見卿瀾兮與影女入了那祭臺。祭臺成幻界之狀，二人消失。

褚菁遙在影女的身上也落了眼——在她的血珠上。

少許，她便聽到二人開始論道，漸漸地，影女開始了機敏的暗示。

影女讓卿瀾兮與她一起動了那畫卷中的棋意。她下出“鴻雁雙飛”和“征北道”二局，效仿的正是半年前褚菁遙於西山行宮對她的暗示。下棋無聲只有意，且隱晦也可掩飾，影女得褚菁遙訊，便是想把結盟和共征北之意傳達給卿瀾兮。

“……”褚菁遙聽到這裏，卻感到了不祥的預感。因為卿瀾兮此人，怎麽說，過於好勝。

而果然，卿瀾兮按著褚菁遙對他的理解，飛快地解了這兩局，還道：“遙遙，今日前來，我並不想和你下這些殘局。我有事問你。”

“不想？”影女的聲音傳來，“瀾兮兄長，你我好不容易相見，我不想說那些正事，我們一會兒再談可好。我，我就想和你沈在這道法中。”

“不，遙遙，我要問你。你此次前來，究竟是為了何事？”

褚菁遙：“……”

卿瀾兮！

這麽明顯地擋他了，還是要問出來！

“褚菁遙，熊槐津那處生界了。”一道冰冷的暗語卻突然傳來，正是宛陵霄的。

褚菁遙深吸一口氣，正撞上了宛陵霄冷沈的眼。

他一直與她同行。雖然剛見卿瀾兮時，他生了幾分戾氣，但到底是一域少君，恩怨從不會影響理智。少頃，他便恢覆正常。

他與她安靜同行，此時是出行後第一次發言。

他對她使了個眼色，手握住了刀，顯然是備戰狀。

生界？褚菁遙瞳孔也一縮。果然，熊槐津那裏一派寂靜，她卻嗅到了一股淺淡的血味，朝那論道之界中闖去，大概是要動手。

她咬牙，按住腰間的劍便考慮過去，卻被宛陵霄按住。

“所以，你如今到底是什麽想法？”宛陵霄沈默地冷冷看她，只用暗語傳聲，“你身上的毒，當是你父皇下的。你真要為他奪長生劍麽？”

“……”褚菁遙現在當真同時討厭卿瀾兮和宛陵霄兄弟二人。

討厭卿瀾兮不明暗示；也討厭宛陵霄過於敏銳。

“霄霄，你知道我的處境，我必須先幫你兄長。”褚菁遙傳聲回去，語氣可憐又無助。

“褚菁遙，你是奚沈之之事發生之後，覺得我是以德報怨之人麽？卿瀾兮剖了我金丹，你打算要我和你一起幫他？”宛陵霄冰冷的眸中沈了怒。

“不，不是。一會兒看狀況，聽我號令，幫我拖一拖熊槐津好麽？也別讓他跑了。你假裝你是混進來的，能殺了他更好。此事之後，我定補償你。你要什麽給什麽。你要殺要剮卿瀾兮，我絕不管你。你們之間的事，我也一定站在你這處。”

褚菁遙又說起鬼話，夾雜了一兩句真話，“你二人比起來，我也更喜歡你。”

宛陵霄冷冷地瞪她一眼，不再言語，卻是目光如利電般朝那祭臺上射去。褚菁遙的臉再次失去血色。

耳邊卻也傳來卿瀾兮的聲音。

“菁遙，告訴我。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通牒。你說了，我二人相安無事。”

“瀾兮兄長……你在說什麽？”影女聲音發顫，“菁遙聽不懂。”

卿瀾兮充滿淺淡嘲意的聲音起：“果然，你的選擇是如此。我對你很失望。那不要怪我不手下留情了。”

突聽一道轟隆之聲，如風卷殘雲，從那祭臺上暴起，又朝四周蔓延。

褚菁遙擡眸，這廟宇的四面八方倏然多了數道懸浮的靈印，其射出藍白靈線，瞬間盤根錯節地攀附彼此，又為網，朝這廟中人馬劈頭罩來。

也是同時，那祭臺炸響一道黑雷，其聲震聾欲耳，鬥暗四目眩。只見熊槐津手持一柄烏黑鉤刀，踏黑雲而來，兩界猛地相撞，祭臺護界劃出裂縫。

熊槐津喝道：“卿大公子，我早猜到你來者不善，接了太女，為何還讓二位長老同來，原來你們南陵卿家竟早起賊心！”

說罷，他便跳入了界裏。

褚菁遙立在原地，恍若晴天霹靂，本想立刻追上，但見身周倏然寒光湛湛四起，竟是無數蒼鰲衛魚湧而出，要與明月臺的人戰作一團，她不由眼前一黑。

亂了。徹底亂了。

但定不能引起亂局。

褚菁遙當即反身作戰，尋找親信傳訊。

[切勿傷南陵同袍！只需引得南陵人與蒼鰲臺相鬥，在南陵危機時，出手相救！切記，蒼鰲臺之人，不可在相救後放出任何一位！]

褚菁遙找到的是龍閣鐘閣主，關香的老師，她交代其主持戰局。

刀光劍影，金石交擊。

交代後，她才翻身朝祭臺趕去。

……

祭臺上，影女伏在卿瀾兮懷裏，紅著眼，正怔怔地望他：“為什麽……”

“菁遙，只怪你是來奪長生劍。”卿瀾兮不想看她的眼，扭開了頭。

影女全身發抖，骨節發白，手握成了拳。

就是在方才，卿瀾兮暗算了她。卿瀾兮將陣融入了畫卷中，隨即起陣，她假意松懈，卻是倏然靈臺被擊，全身麻痹，此陣功力不小。

她咬牙，想推開卿瀾兮，卻是全身無力，又被壓制。

——在不調用“鏡衣”本家力量時，她根本打不過卿瀾兮。

“你以為我是來害你的麽？我沒有，沒有……”影女流淚。

卿瀾兮默默看了眼她，緊抿嘴唇，卻是不聽她解釋，用鎖靈繩鎖住她手腳，月影簫指地。

他劃出一道虛空，其正連著南陵地道，可去明月臺。他要把懷中人帶下去。

“卿大公子，好走！”一道喝聲傳來，是熊槐津來了。熊槐津踏地，那天空中的黑雷竟化為血盆大口的饕餮撕向卿瀾兮。

同時，其一只手射出利電，想抓回影女。

卿瀾兮冷哼一聲，擡手就擋，金石交擊中，熊槐津的二擊都被擊退。但卿瀾兮卻虎口劇痛，月影簫都險些拿不穩，他已知二人差距。

他咬牙，拎著影女便入了那虛空。

熊槐津被卿瀾兮射出的殺寸陰阻擋，卻幾下將其破去，隨即也躍入。

“公子！”

真褚菁遙趕到祭臺時，便見到兩位明月臺長老也躍入虛空入口。但轉瞬，入口消失了。

“熊槐津這潑貨！”褚菁遙瞪大眼睛，罵了句臟話。

她頓覺五臟俱焚。

若是只有影女和卿瀾兮下去，影女被卿瀾兮拿了她也無所謂。畢竟，她自覺控制卿瀾兮控制得很好，他不會傷影女，影女花費時間，能讓卿瀾兮相信她不想害明月臺。

但問題是，卿瀾兮怎麽讓熊槐津也跟下去了？

按褚菁遙對他們的了解，卿瀾兮根本打不過熊槐津。那大長老下去也不夠。

也是同時，她倏然發現不對，警鈴大作。

……宛陵霄呢？

方才亂局中，她急著部署，雖有分心看他，但交代完事宜趕過來，卻突然發現不對勁。他不見了。

褚菁遙手腳冰涼，心中也起了疑。

……宛陵霄，和南陵有仇，和她也算有舊怨，現下他亦握著奚沈之的印記，算是有她的把柄。而他在如此亂局中消失，若是對她不利，她恐怕……

褚菁遙抿唇，血涼了幾分。

然而，她的肩膀卻突然被拉住。

只見宛陵霄披著幕籬，在她身後。

隨即，他拉著她的手，抱著她，迅疾地滾到了陣中界邊緣，躲了攻擊。

“……你去哪裏了？”褚菁遙眨了眨眼，忽地放松，咬唇。

“你事多。方才突然離開部署，自然只有我來盯這裏。”宛陵霄說著，突然止聲，見褚菁遙眼色，皺眉，“……怎麽？你懷疑我背叛你？”

“……”褚菁遙一時無語，沒承認，“怎麽會呢？你怎麽可以如此想我？”

話雖如此，她不由放松起來。

她又轉了話題：“你既然來盯著，怎麽不跟著下去？還讓他們跑了？”

“我現下什麽身份？你讓我直接用覆光陰和擊壤跟著下去麽？”宛陵霄覺得她莫名其妙，回嘴。

褚菁遙眼珠一轉，卻是突然明了：“霄霄，你曾是明月臺的人，是不是知道這虛空怎麽開？快，快說。”

有事“霄霄”“霄兒”，無事便反手插刀……宛陵霄卻的確知道，他瞪了她一眼，也說了： “你會鏡衣是麽？模仿那南陵長老的霧訣，蒙住外面之人的視線。同時我破用獻長生破開那陣。這虛空，我方才研究了，只有卿家人的獻長生可以破開。”

褚菁遙聞言，點了點頭，那還真只有他們二人在一起時才能做。

她也不再耽誤，手中鏡影翻飛，模仿出了那長老的障眼之霧。她非主修鏡衣，因此這模仿只能維持幾息，但已經夠了。

宛陵霄則念出了覆光陰的法訣，黑影襲地，再次拉開了虛空，他們共同躍入。

也是躍入的瞬間，褚菁遙眼前的光線幾經變幻，空氣也變得潮冷。映入眼簾的，是一個不見天日的空間。

“走。”她拉住宛陵霄。

卻聽一聲尖嘯，一道利光倏然自東方朝褚菁遙劈來，如震雷曜電，竟是要劈碎她的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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