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菁遙道：“說呀, 是我哪位故人派你來的？”

那小秀之母陰惻惻地看她。少許，她落於地上的血肉如被卷入殘風中般，在一陣窸窣聲中回歸了□□。

她以空洞的目光看著褚菁遙, 聲若冰霜：“吾主之名, 你不當知曉。但龍女，你面善心惡，終將報應。”

褚菁遙蹙眉, 目光閃爍。

小秀不解地道：“娘？！”

褚菁遙拉住小秀，不讓她過去, 又問：“小秀是什麽？”

“小秀……是你欲蓋彌彰的影啊。但你越遮掩, 越無用。你將在黑夜沈入夢魘，永世沈淪。”

小秀之母……或者說，“聖女”的身體倏然變了。她血肉消散, 在風的咆哮中化為青目的幽魂, 手持書卷, 朝褚菁遙卷去。

而那書卷拋入空中的瞬間, 無數碎裂的紙屑如碎瓷般從中迸出，但其表面卻如鏡面般光滑，可讓褚菁遙看到自己的模樣，也可看見其上竟印著朵朵青蓮，竟是仿造的她的法印, 想制住她的靈, 針對她布下的惡法。

而褚菁遙早有預料對方會動手, 步法動, 避讓。血蓮自她身下飛出, 狠狠地咬向那聖女, 而一道幽紫的法印也從天而降, 撞向聖女的腹部。

宛陵霄在助她。褚菁遙抿唇，這也好，她不必再耗法。

血蓮與那書卷相擊。

篡則生，聖女落。

聖女卻似乎倏然感受到什麽，顫聲道：“主人，此局敗了，我將歸……”

她仰望上空，道：

“聖人聖明！”

“伐惡千秋！”

聖女消散了。而褚菁遙欲抓住她，卻發覺不對。

亡靈。

這聖女竟是亡靈，仿若被什麽收去了。

而聖女消散的瞬間，那書卷的碎屑迎風飛舞，化為了刀。

“姐姐！”小秀道。

而那隨風飛舞的刀不過剛剛在小秀眼前起舞，她便如被剝去生命般，皮肉被一一化去。她倒在地上，竟然是一個巴掌大的木制人偶。

“姐姐，對不起……”

這道聲音後，那人偶便失去了聲音。

褚菁遙低頭，無聲地看著小秀消失的地方。

她朝那人偶探去。

結果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觀身偶。”她凝眉道。

這是上古的神器，擁有自己的靈。而獲得此神器後，若將一人身上的發膚和血肉放於其中，再設置秘法，便可讓此人偶成為那人的化身，並對目標產生神蠱之效——亂心。

褚菁遙目光再一掃，只見那人偶上綁了束頭發。

其被銀線編好，冰霜為飾，藥香彌漫，烏黑發亮，竟是被保管得極好和極為用心。

褚菁遙端詳著人偶，陷入沈思。

然而，地面倏然震顫，發出一聲震天嗡鳴，這草屋之壁上的界竟被挖出了一個個烏黑不見底、如同深潭的黑洞。這洞蔓延，撕裂了桃源村的景。

“慕槿！”宛陵霄的聲音傳來。

褚菁遙卻未見到他，只見她眼前的場景猛地變了。

轉瞬，她踩在流沙上，才感到自己真的重新回到了人間。

而她所在的空間，冰花長滿了荒漠。

群花望著天，綠瓣襯銀蕊，如青碧色的瓷缽裝滿了被凍結的水。

褚菁遙踏過這冰花盛放的荒原，空曠的天空上，正掛著一幅幅巨大的畫卷。畫卷上，靈氣充沛，她走過時，水波蕩漾，能從那畫卷上看到自己的影，也可看到那畫卷背後似乎相連的是另一個時空與秘境。

她行走於這荒蕪的草原，明白自己大概已入真正的冰征園。能讓她和宛陵霄的心契都不起作用，把他們分開，這裏著實了不起。

而她並沒有急著去找那劇毒的解藥所在之地亦或洛澤冰晶，而是放出血蓮。

其如七只飛鷹般掠過了天際，回來後，帶來了一個盅。

褚菁遙打開，不出意料，她聞到一股熟悉的血味，裏面放著她自己的血。

而一只蠱蟲從中爬出，身上不斷地閃現金光咒符，顯然，有人為亂她的心，制住她或除掉她，下足了功夫。

褚菁遙沈默許久，冷笑了聲，說出了一個數年未出口的名字：“是奚沈之啊。”

系統詫異的聲音傳來：【是他？？！是他設的局嗎……他還活著？？怎麽會？】

不知為何，系統的聲音前所未有的顫抖。

褚菁遙：【最熟悉他的是你。剛剛進來，你不就該猜到了嗎？】

【……不錯，他的確是本界，或者說……天道萬千世界中最頂級的造境大師。】系統道，【但是，但是您不是除去了他嗎？難道您當時心軟了？？他，他消失這麽久，怎麽這時出現？是來找您麻煩了？】

【我們。】褚菁遙糾正，【找我們麻煩。當初背叛他的是你啊。】

……

宛陵霄闖入那草屋時，那墻壁上的虛空盡數消失。他被留在了這桃源村。

“她呢？”宛陵霄蹙眉，為何心契不起作用了？還是說，有人在操縱空間？

宛陵霄低頭，卻看見了那落在地上的人偶。

觀身偶。

而不過一探，他便發覺其上傳來的小秀的氣息，還有那一綹藏在木偶體內的發絲。

【觀身偶？？】119詫異地道，【這裏怎麽會有？？】

【是。此等神物，我也只在書中看到過。】宛陵霄蹙眉。

觀身偶，宛陵霄曾在南陵藏書閣讀到過，其於千年前的戰爭出世，人神借此斬殺魔靈，但不久後，此物消失。此等神物出現，背後的人來路一定不小。

宛陵霄又觀那發絲，不過一探，他緊抿嘴唇：【……褚菁遙的頭發。】

119：【……】

119也覺得不尋常。褚菁遙那個性子，她不是沒見過，謹慎之極，要麽假作卑微到無人在意，要麽發瘋起來就毀屍滅跡、毫不留情。她怎麽會讓她的頭發落到一個敵人手中呢？？

宛陵霄又道：【已被保留至少五十年。保留的人……很小心。】

【……】

然而，宛陵霄說得很保守了。

這發絲上，裹著的冰並非普通的冰，而是被註入了靈力的靈冰；其上也被抹了靈藥，皆是為保其生而不枯。

一保五十年，絕對不易，傾註之物力心血，絕對不低。

而按理說，這種害人之法，用枯發也無所謂。

是何人，既保留和保護褚菁遙的頭發數年，又對她設下這毫不留情的攻心之局？

“拏絲。”宛陵霄倏然道。

他緊握著觀身偶，施展拏絲之法，隨即，他的手中出現了一個木盒。

這木盒由檀木所制，雕花精美，明顯極為名貴。宛陵霄打開，發現那木盒中刻著一個清秀的小字：

“贈奚太傅

——菁遙”

其中，躺著一根狼豪筆，筆上雕刻著栩栩如生的鶴，鶴踏雲而去，上方鑲嵌著一顆顆溫潤護體的靈石。

而那雕刻的手法秀氣而精巧，認真而專註……宛陵霄蹙眉，愈發感覺不對。

這竟像是，褚菁遙親手刻的。

119瞪大眼觀察，詫異地道：【奚太傅，這是誰啊？？】

【……你也沒聽說過？】宛陵霄問。

119茫然地搖頭，【太傅，帝王帝女之師，是大官……但這奚太傅，我的確不知，只是這姓有點熟。】

她目光一掃，卻咦了聲，【不過這鶴踏雲，我知道，是黃金臺繁陽天師宮的專用靈紋。其中之人，都是操縱靈術的佼佼者，學富五車，天賦縱橫，被尊為天師。只不過，百年前這天師宮被廢了啊。】

宛陵霄沈眸問：【我聽說過此事。但你可知為何廢？】

【還不是因為褚競翡死了。】119道，【天師，之所以被稱為天師，那是因為他們可以教授皇室子女——這倒是和這奚太傅的稱謂對上了。當年，褚菁遙和褚競翡的老師，應該也是來自這天師宮，褚競翡出事後，繁陽問責，便廢了這天師宮……】

119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她發現了不對。

有些事對不上。

而曾經的“非邪”記錄裏，也的確曾經有一塊空缺。

那便是她接手這個世界前，世界線崩塌和扭曲前的那幾十年記錄。

有些東西，如褚競翡為何死亡、褚菁遙為何獲得系統、一號的攻略記錄、宛陵霄為何被挖金丹驅逐南陵，要麽成謎，要麽被隱瞞、遮蓋和刪除，所以119才和救世部攻略非邪、修覆世界線修覆得如此費力。

【奚沈之。】宛陵霄倏然道。

【你說什……等等，我也想起來了！】119道，【功德錄上的第七！】

宛陵霄凝眉。這個名字出現過。那便是當初119給他看過的功德錄上，那排名在他前面兩位的奚沈之，因為不認識，宛陵霄記了下來。

後來查證，主系統給出的說法是，這個人是個在通幽井之變做過奉獻、品德高尚的隱士，其他的記錄相當少。

【若他們是一人，主系統給出的信息便是錯誤的。】宛陵霄冷冷道。

119也陷入了沈思。

但通幽井之變、天師宮、可教授帝女的太傅……許多事都連在一起了。

這奚沈之，到底是什麽人，讓系統扭曲了其記錄？

……

冰花盛放的荒漠，褚菁遙不知在想什麽，臉色很沈。

隨即，她嗤笑一聲，朝前走去。

【宿主……宿主，你現在打算怎麽樣？他真的來找我們了嗎？？】系統的聲音竟多了分六神無主。

褚菁遙默了瞬，倏然微微一笑。她轉為可讓外界聽見的方式出聲，用溫柔的語調道：“我自然要找到他，和他解除誤會啊。他想必誤會我了，才會這麽做。”

【……】

系統知道，她又要去騙人了。

但那位還會不會受騙，或者說……褚菁遙還會不會再次受傷，它竟不知道。它很茫然，也對此擔憂。

褚菁遙召出血蓮，讓其啜飲那盅裏的血，又吞了那蠱。

“非邪啊非邪，幫我看看，這蠱的主人在哪裏，可好？”

“菁遙，你不必費心尋我。我已來。”

一道低沈的聲音倏然自她身後出現，其如玉如冰。

褚菁遙緩緩回頭，一雙雪白覆著鶴紋的長靴踏空落下，那人影長身玉立，裹在一片雪色中。

褚菁遙的眼眸卻倏然覆上了一層影，她像是壓下了什麽，眨了眨眼。

少許，她擡眸微笑：“奚太傅，好久不見。”

“或者……我該稱你，‘一號’？”

作者有話說：

先更後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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