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遙, 菁遙……”

褚菁遙本沈在地獄之象中。

一道光，卻倏然把她拉了出來。

褚菁遙徐徐地睜開眼。

只見宛陵霄正抱著她，冷冷地凝視。

“醒了？”

“嗯。”褚菁遙點頭。

她低頭看著身上的傷, 靈脈傳來一片劇痛。

但宛陵霄身上白光湧入她體內, 她的痛楚便消失殆盡，像是被吸到了另一個地方。

宛陵霄幾不可察地蹙眉，但沒讓褚菁遙發現。

“快出去。”他聲音壓抑地道, “你再走火入魔一次。沒人救你。”

褚菁遙也醒神。

她看向那天，道：“天有常道, 地有常數。然, 天地萬物，無時不移。”（註1）

隆隆地面起，與那蒼穹相撞。

褚菁遙又道：

“天地合氣, 萬物自生。”（註2）

隨後她掌中又生出一道昭昭白光, 猛地劈向了那天際。

萬物生, 掌中縱。

破了。

褚菁遙虛弱地呼了口氣。

隨即, 宛陵霄抱著她躍出。

褚菁遙睫毛顫抖，再次睜眼，那茫茫的雪地入眼。

他們已出心魔境。

身後的身子很暖，正是宛陵霄。

他卻悶哼了一聲。

但褚菁遙回首，他只冷冷看她。

褚菁遙正想扶住宛陵霄, 卻聽高空一聲呼嘯, 她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去, 只見竟是那鳳皇靈鳥在盤旋。

孟儔持刀, 正立於一高地上。

他的形容比起進入心魔境前可謂狼狽, 全身是血, 傷痕累累。

但他眼中的光芒卻極為堅定, 仿若挺過風霜的金石。

孟儔，也成功破心魔境了。

他四周金光四射，於體周環繞。

鳳鳴落，長風起。

金光又栩栩浮起，與那鳳凰靈鳥的烈焰相撞。

靈鳥一聲哀鳴，落下，長翅飛舞，孟儔卻一刀劈去，血出。

孟儔垂首。

靈鳥體中飛出的，是一顆金光燦燦的金丹。

“走吧。”

孟儔握住那丹，悶哼一聲，似乎在強忍痛苦運經脈。

隨即，竟是一金丹也浮出他的體內，卻是破碎灰暗，毒氣散漫。

“小儔！”

褚菁遙當即過去，擊向那毒丹。

只見這雪原上，虛空彌轉，散落各地，仿若巨魔的血曈，正是“通幽井之眼”。

褚菁遙將毒丹擊入其中，隨即兩朵血蓮跟上，將其封印。

地面晃動，褚菁遙靠近孟儔。

只見那顆金丹飛入了孟儔的體內。

他眼珠化金，雙手生羽，一團火焰於他四周燃燒。

他跪了下去，骨骼、肌膚皆生重煉之聲。

“阿姐，我成功了。”

孟儔擡首看她，笑道。

“快坐下。”褚菁遙卻道，“接下來也不輕松。我幫你。”

孟儔聽話地點頭。

褚菁遙當即坐於他身後坐下，把提前備好的靈藥打入孟儔體內，又把靈力灌於掌心，灌入孟儔體內。

她助他渡此劫。

褚菁遙自己也是妖人，所以她知道這個過程多麽煎熬。

風雪搖搖，二人同坐。

——

後方。

宛陵霄閉眼，體內卻傳來後知後覺的火灼之痛。

長生，既為獻長生，強行凈化他人，他的命靈亦有損。

119告知他的煎熬進行襲來，他只覺一股血意湧上喉嚨，四肢與靈脈皆傳來刀割般的疼痛。

他全身環影，服藥，坐下環訣。

119冷冷抱怨：【你剛剛救了褚菁遙……她都只管孟儔，根本不管你看你。好沒良心。】

宛陵霄沈默許久。

少許，他道：【她不會管我的。】

一路上，他早習慣了褚菁遙對他和孟儔的區別對待。

但他們的區別到底在哪裏？

宛陵霄閉眼，眼中卻倏然浮現了一景。

那會兒他剛剛認識褚菁遙認識的“阿姐”，褚菁遙天天纏著他娘，挽著他娘要好吃的。

宛笑笑也很喜歡她，幾乎把她當成了親生女兒來對待。

明明開始都是一樣的。

為何，她待他，就是不同？

宛陵霄緊皺眉頭。

寒風吹著他，他獨自坐著，更覺煎熬。

卻聽身前倏然傳來了褚菁遙的聲音：

“宛陵霄。”

他猛地擡頭。

竟是褚菁遙不知什麽時候過來了。

她鬥篷覆滿了雪，身旁血蓮環繞。

她看著他，眼露關切，抿了抿唇。

宛陵霄警覺，皺眉：“來做什麽？”

褚菁遙：“你看上去不太好。”

“……沒有。你的錯覺。”

“那你一人在這裏服藥做什麽？”

“……”宛陵霄抿唇。

褚菁遙都看見了。

褚菁遙朝他走近一步，道：“我知，你方才救了我。”她垂眸，睫毛眨了眨，“我來助你。”

似乎是怕宛陵霄不放心，她還道：“你瞧，我們身上有一陣一蠱，我不會害你的。”

宛陵霄緊咬牙關，目光掃過褚菁遙的臉，似乎還不想退步。

褚菁遙卻不管他的態度，朝他伸手。

宛陵霄本想擋，卻發現上面真是純粹的治愈靈力，不由一怔。

“乖。”褚菁遙瞇眼對他道。

宛陵霄：“……”

接下來，他卻也別無選擇。

“長生”的愈靈耗了他過多靈力。他周身都很疲憊。他無法再與褚菁遙相鬥。

宛陵霄只可任由褚菁遙坐到他身後，把靈力送入他的體內。

暖洋洋的，他的確周身通泰許多。

這個過程中，宛陵霄又看向遠方的孟儔：

“你不去管他麽？”

對方正躺在界中，金光繞身，似是被褚菁遙調息後，在安眠中融金丹。

“你們我都管。”褚菁遙卻嘻嘻道。

話畢，她把一顆靈藥打入宛陵霄的體內。

宛陵霄悶哼一聲，竟嗅到一股芬芳。

這芬芳讓他仿若重回了寒城的小院。

合夢後，他抱著慕槿，她的身上便傳來這馨香，如雨後的清蓮，使人舒心。

慕槿……

宛陵霄蹙眉，竟有亂夢顛倒之感。

然而，一道聲音倏然把他喚醒：

【褚菁遙善念值-5%】

系統的提示聲。

宛陵霄的夢仿若被一道雷劈碎。

他猛地睜眼，強讓自己從憊怠中清醒。

他身下卻是白光流轉。那被褚菁遙置於通幽井之眼上的血蓮飛回，牽著四道煞氣，與白光相接，成為牢籠。

而他身旁的靈環，竟被上了“纂則”，但此次，篡的是他的感知。

靈籠。

竟是即將要成的靈籠。

褚菁遙召出了。

宛陵霄咬牙，強制破了那靈力，攜劍持弓，黑影流轉，他飛出。

見宛陵霄猛然清醒，褚菁遙陰惻惻地擡起了眼。

她站起來，卻急聲道：“霄霄，躲什麽啊？我在為你療傷啊。”

語氣真摯，仿若剛剛的靈籠是宛陵霄的錯覺。

她朝宛陵霄逼近。

卻一道劍氣自宛陵霄劈向褚菁遙。

那劍氣冰冷，卻藏怒。

宛陵霄道：“褚菁遙。滾。”

褚菁遙躲開，搖了搖頭，開門見山了：“我也沒想傷你。不過想制住你問問系統的消息。這樣，你直接與我說吧。我不想再對你動手了。你方才救了我，我不忍心。”

宛陵霄抿唇，手背青筋起。

但凡靈籠，被困住，怎麽可能不吃盡苦頭？

有束法在，此女竟是自傷也要對付他，此時還想蒙他。

他早就竭力把褚菁遙於此地對他的惡行忽略，不想她變本加厲，根本沒有絲毫動搖。

一時，宛陵霄怒氣壓不住。

想到之前獨行時的風雪，又想到過去的欺瞞，甚至是想到了方才褚菁遙的薄待，他壓抑許久，終是擡眸罵道：“你到底有沒有心？褚菁遙。”

褚菁遙聽到他如此罵，微微一怔。

旋即，她卻瞇起了眼：“嘻嘻，我有沒有心，你不是早知道麽？行啦，霄霄乖，我知道你狀態不好。快告訴我系統的消息。別讓我把你抓回黃金臺刑訊，那你是受不住的。”

宛陵霄後退，目光冷冷地瞪著褚菁遙。

半晌後，他倏然道：“好。”

此話一出，褚菁遙和系統皆一怔。

119：【宛陵霄，你要說什麽？你不可告訴她！】

褚菁遙卻又笑道：“好啦，你說吧。”

宛陵霄冷冷地盯著她，卻道：“我要說的，不是系統，而是另一點。”

“我希望你清楚。”

“什麽？”褚菁遙不解，但似乎覺得勝券在握，好整以暇地歪頭。

“我希望你清楚，你為何討厭我。”

“……哦？”

“我早知你喜歡我娘，方才的幻境中，你的囈語更讓我確認了。你在喊她。你當初，便是為了她對我延遲動手，是麽？”宛陵霄道。

褚菁遙不解，卻也不正面回答，蹙眉：“你說這個做什麽？”

宛陵霄一雙眼湛若寒星，沈不見底，又徐徐道：“而我也早就在想，我和孟儔都是一般的景況，同樣妖丹碎，同樣父母照顧過你，讓你喜歡非常。為何讓你如此區別對待，對我一點情義都不講？”

褚菁遙似乎猜出了什麽，臉色微變。

宛陵霄頓了頓，目光直指褚菁遙：“你對我似乎飽負敵意，這敵意大概不止因為我曾是天道之核。“

“剛剛你的心魔，卻讓我發覺我和孟儔的差別。我以為，大概是因我曾享受過父母之愛，孟儔錯失了，在受苦，就這個差別，我讓你嫉妒，讓你受不了，是不是？”

他的語氣很平靜。

然而，這是他第一次對褚菁遙說出如此傷人之語。

這言語，在直捅她的傷口。

宛陵霄怒火中燒，他本可以選擇更為溫和的話語試探，但他沒有。

他口吐利刺。

這是試探，也是報覆。

“你對褚競翡，也是這樣吧。”

褚菁遙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而宛陵霄已讀出了她心魔的一重。

南山地窖，是他。

但之後的場景主題，便皆是“母”。

霍夫人，霍煙之母。

楊嬸，為他乳母。

長壽面，母親的囑托。

至於通幽井，塌天之禍下她吐露的那三個稱呼，是在喚三位母親。

那便是她心魔的一面。

褚菁遙盯著宛陵霄，臉色卻倏然變了。

她的神色變得很平靜，那溫和的面具隨風而逝，只剩一派冰冷。

她像是真的變成了沒有感情的物件。

她陰惻惻地盯著他，半晌，聲音冷若寒霜，慢而低：“你以為你是誰，宛陵霄？”

“敢這麽和我說話？”

“你真以為，你能了解我？”她眼中毫無笑意，卻緩緩勾唇。

宛陵霄昂首，寒聲道：“是。我了解你。”

“你嫉妒我擁有過一切，又妒恨我未來所得。所以，你恨我，或者說，恨自己。”

“但我的結局從不是你能掌控的。”

“我所得，也永遠是我所得，絕不讓你。”

褚菁遙瞪著他，眼中倏然爆發了他從未見過的怒氣。

作者有話說：

註改自莊子和荀子、《論衡·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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