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槿坐在了她的識海中, 清澈的溪流旁四周都是圓形的投影泡沫，是119正在帶她查閱過往的資料。

她的手撐著下巴。

她讀著宛陵霄的被攻略史。

原世界線記錄，和她曾讀過的一樣, 在宛陵霄少年至成為世界之主的途中, 想要成為他道侶的人前仆後繼。

其中，包括了各大南陵大族的小姐、妖靈、還有其餘各路人馬。

甚至，就連黃金臺褚家的龍女在叛人皇後, 都去試圖設計讓宛陵霄與之聯姻。

……宛陵霄都以修道當獨行為由，把這些人拒絕得幹幹凈凈。

慕槿掃了眼“龍女”此名, 眼底生了股一絲陰鷙, 卻繼續朝下看去。

到了世界線扭曲後，宛陵霄則大變樣了。

他依然拒絕旁人示好，卻冷硬乖戾許多, 大多數人的待遇和她剛用“慕槿”這個身份接近他時差不多——撞了一鼻子灰, 中途還伴隨著血和死亡的威脅。

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是三號幹涉者, 檔案上的標簽是“全世界海王”。

其中記錄, 三號化為一絕美祭司，記住了宛陵霄所有的喜好，並設計了碰瓷方案，想為他們的相遇偽飾出一種名為“宿命感”的氛圍。

結果，當她去碰瓷時, 宛陵霄直接指出, 她行為模式細節和她說出的觀點是矛盾的。宛陵霄再逼了幾逼, 海王畢竟只擅長感情, 不擅長反刑訊, 當即破綻百出, 把來路不明坐實了。

此次攻略自然失敗。

慕槿眼睛中的溫度漸漸回暖。

她發現, 宛陵霄竟然今日對她還算好的。

不說世界線扭曲前，就世界線扭曲後，拒絕示愛時還講道理她是頭一份。

……不過，拒絕就是拒絕，和接受相差萬裏。

慕槿呼吸稍加急促起來。

慕槿：“119，我看完了。”

119“哈”了聲：“看到了吧？我說過，你現下算進度最好的。當然，也有合夢的功勞，我們一定要堅持住。”

“嗯。”慕槿點頭，又抿唇，“那我們離開？”

“好。”

一只大手伸到了慕槿的面前。

慕槿微笑，把手放上去，眸光卻悄然閃動。

……119過往靈態都極其微小，怎麽可能有這種能拉她起來的手呢？

她緩緩擡頭，卻驀地瞪大眼睛。

只見她眼前站著一個人。

此人俊朗如清風，一身藍衣，臉上卻滿是掌印，腹部裂開，皮膚上滿是凝固的血和灰色的塵土。那詭譎的土一抖都能落地，再化為呈惡心色彩的泡沫，正腐蝕著她識海的土壤。

慕槿暗暗蹙眉。

……灰靈癥，奪舍中，若是因意外強制逃離，便會對自身靈體造成傷害。

而眼前此人，可不正是前幾天被宛陵霄暴打過的卓瑝！

“幾天不見了，慕姑娘。哦，不對……十號。”來人微笑。

慕槿抽了口氣，似反應過來般，轉身就要逃。

119也喊道：【十號，快，跟我出去！】

但那泡沫瞬間覆過來，吞噬了她。

……

慕槿假醒過來。她正身處一個幽暗的空間，手下是覆著雨水的草，她嗅到了小鎮河岸的味道。

但擡眸，臉色卻驀地白了，如被嚇了一大跳。

只見四處都是鏡子，那人維持著“卓瑝”殘缺身體的模樣，高高在上地坐著，正垂眸看她。

119在大喊：【閉念所！】

慕槿問：【什麽是閉念所？】

“卓瑝”卻一笑，幫119答了：“閉念所，是天道系統專門用來處決囚犯的地方。高級成員，可隨地攜帶，開辟洞天，被拉入的人，什麽都能看得到，卻什麽都做不了。至於更低級系統，在其中也開啟不了其餘權限。”

慕槿垂眸。

只見她果然看見在鏡子的背後，有那河岸的楊柳依依，還有尚未熄滅的晚燈。這竟是她之前去的探春街會附近。

119已化為光靈，緊張地擋在她面前。

“卓瑝”又輕慢道：“很吃驚我聽得到你們對話是麽？那是因為，我的部長給我開啟了權限。”

119怒道：“你到底是誰？”

來人跳下來，走到了慕槿的面前，帶著生殺予奪的氣勢：“重新介紹一下，我編號A801，來自調資部。主系統安排我來這裏幹涉進度。我……”

他未在慕槿耳邊說話，但慕槿卻覺得仿若他在她耳朵上吹氣，“定不負眾望。”

她似緊張地一顫，手抓緊了草。

119臉色卻變了，像是想到什麽，她喃喃道：“你說你是A801，所以……你是A部的人，A部的人……”

“卓瑝”……或者更準確地說，這曾經奪舍“卓瑝”、還差點害死慕槿的A部專員高傲地昂頭：“是。119，A部這種地方，你可能從來都沒機會接觸吧。”

“那本來也不是什麽好地方，我不稀罕。”

119咬牙：“你到底想做什麽？”

“倒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她。”那A801“卓瑝”對慕槿微笑，“十號，你如果就在這裏出了事，那位天道之子，大概會很錯愕吧。從一品高手到倏然靈力枯竭的感覺，當令人難忘。”

“而且……那唯一讓他動搖的攻略者，死的地方，離他的落腳處，不過兩裏，可謂死在眼皮子下。”

慕槿的臉色瞬間白如堊石，嘴唇緊抿起來，半晌後，她搖頭：“你……要殺了我？”

“是。”A801對她的表情很滿意，點頭。

慕槿顫聲道：“我不明白，既然是為了救世，為什麽要生出嫌隙！如果你有不滿我們的地方，直接提出來就好，為什麽要如此過激……”

“過激？”A801聽著，卻哈哈大笑。

“十號，別說了！”119卻喝止了慕槿，氣喘籲籲道，“你還不明白嗎？他的目的根本不是救世，而是……”

慕槿似楞了楞，才道：

“拔除。你說過……我知道。”

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什麽，她的眼淚漸漸浮在眼中，憤怒地那A801，如無助的螻蟻。

但她心底卻閃過一絲不耐。

這個天道系統來的專員，真是事精。之前她就想除了他，但有宛陵霄那個敏銳的東西在，她沒敢動手。

結果，他現下又撞上來，卻一來把119和她一起擄走，二來又打算在離宛陵霄那麽近的地方動手。

這讓她怎麽在不暴露的情況下脫身，到時候脫身後又該怎麽跟宛陵霄完美交代呢？

“A801，你們A部到底怎麽做事的？不能如此無法無天！”119已憤怒地護在慕槿身前，“你敢動十號，我回去告你！你知道嗎？”

A801“呵”了聲，半擡起眼皮：“告，告什麽？這不是第一次發生的事了。救世部，什麽都做不了。”

119臉色一凜。

但見那A801打了一道響指：“再見。小119。”

如戲法般，A801那具還套著卓瑝爆體時外貌的身體，倏然湧下了卷卷泡沫，盡數卷向了119。

“119！”慕槿高喊，佯裝要撲過去。

“——十號！”

但見一道閃光，119的身影消失在了泡沫中，聲音亦被拋到了天外。

A801“啊”了聲，似方才發現了什麽，有些驚訝地道：“哦？這119原來也是抹殘魂。我說呢，她精神力這麽弱。”

……119。而慕槿感知了番，發現自己果然與她斷了聯系。

她一雙眼通紅，倔強地擡眸，憤憤瞪著A801：“你把119怎麽樣了？！”

A801：“花了點功夫，讓她去滾回天道系統罷了。不過，等她回來，估計也只能為你收屍。”

……這傻寶，她正愁自己這時動手隔絕119會不會太過生硬難圓，結果他幫她解決了。

慕槿咬唇，卻痛哭流涕：“……你到底為什麽要害我？”

A801：“因為你擋路了，小十號。”

慕槿冷冷地瞪著A801，似恐懼，似不甘。但與此同時，在那119已經消失的識海，又一個身影悄然浮出水面，卻是藏在最深處的迷霧裏。

【這人還有來自天道系統的其他防範手段麽？】慕槿冷淡地問。

【有。但都是宿主您殺其他幹涉者時曾遇到過的。此人，您只用小指頭便可隨便殺。】

一來一回，同樣是系統和宿主的問答，A801卻毫無察覺。

慕槿悄然莞爾一笑，面上，顫聲問：“我擋你什麽路了？我……我除了救世，什麽也沒做，什麽人也害過……”

A801聲量倏然放大，暴跳如雷：“就因為你在救那‘天道之核’！”

慕槿如被嚇到，後退了一步。

A801面容扭曲，恨恨地道：“宛陵霄，他也是‘天道之核’，扭曲了世界線，卻能享受一次又一次的被拯救機會，最後等待他的是天道的恩賜。但憑什麽？這一切，他天生坐享其成。他能擁有的，我也能擁有。”

A801垂眸，又如神明般睥睨慕槿：“但十號，你可能不懂吧，十號。畢竟，你看上去……已習慣了仰人鼻息與討好。”

“哼。但我可不是。”

……哦。果然，這是位競爭對手，也來奪宛陵霄氣運的。慕槿冷冷看他，手指收攏，心中更確認了要殺眼前人的心。

她也一樣，擋路者死。

慕槿手指摳在叢叢青草中，掌下悄然浮現一朵血蓮，小巧，但花瓣卻滲著殷紅的血。

電光火石。

慕槿的下巴倏然被擡了起來。

一道如蛇的目光滑到她臉上，是A801在觀賞她的表情。

“十號，你這副皮囊，的確不錯，這大概也是讓那位天道之核動搖的緣故吧……”

他如在欣賞一件藝術品。慕槿很不舒服，也不喜歡。

她對他莞爾一笑，卻倏然靈光一現。

掌心的血蓮消失了。

她，打算讓事情變得更有趣點。

也許，還可以趁機打聽下……是否有她不知道的新規則。

慕槿臉上的笑意如錯覺般消失，她顫聲問：“你當真要殺了我？”

A801瞇眼：“不錯。”

慕槿：“那我死前……能不能了我一個心願。”

她的眼淚如珠子般落下。

A801歪頭：“哦？什麽願望？”

“長喜節。”慕槿閉眸，“可否讓我過好一個長喜節，再讓我死。”

A801：“……”

A801瞇眼看她，卻倏然笑了：“啊，我之前看到了，你與宛陵霄，一齊過了這探春街會。這可是情人過的。但方才，他拒絕了你，於是你把他護你的戒指還了他。這是你做過的最蠢的事。”

慕槿全身一顫，似他的話化為刀，她被刺中了。

她只能咬唇，可憐兮兮地看他。

A801道：“這般願望，難道你真的愛上了宛陵霄？”

“……”慕槿閉眼，偏頭，流下眼淚。

而正是她這番模樣，讓A801眼底閃過了興奮。

“可以麽。我就這一個願望。”慕槿仰頭。

……

探春街會，一條長街，坐落著數家食店。

和慕槿上次來的時候不同，因又隔了半夜，燈火熄了大半。

她坐在了同樣的角落中，只不過，小二見她，驀地瞪大眼。

只見她旁邊跟著A801。其身上黯敗的皮膚已經被錦緞蓋住，臉上抹了一層□□，雖然生出股詭譎之意，但依舊一派玉樹臨風的慕槿。

這姑娘，今夜來了兩次，帶來的人卻不同。這，這……小二心裏嘀咕，面上卻沒敢說什麽，只道：

“兩位，請慢用。”

說罷，他轉身便走。然而，他剛走出隔間，一聲響指，他的腳步凍結了。

準確說，不止是他，而是這食店都與外部隔絕。時空凝固了。能動的，只有慕槿和A801。

竟然又動用了天道外的力量隔絕……慕槿玩味地看著A801，卻是輕輕眨了眨眼。

A801陰鷙地微笑：“不要以為你能報信。”

慕槿：“我沒想報信。”

A801環顧四周：“你說得對，我剛剛想了想，如果讓宛陵霄知道你死前選擇來了這裏，感受會怎麽樣？追悔莫及，難受，發瘋，乖戾……唔，我真好奇他的反應。”

慕槿聽他說著，心裏也溢起了興奮。

她也很想知道。

而她發現，眼前的A801竟然和她有些相似之處。

——他也喜歡殺人前嗶嗶賴賴。

慕槿知道這習慣不好，但是呢，她愛這麽做。因為這是展示支配權的好時機。

只聽A801又道：“我已經把一封信交到了信使，兩個時辰後，會送到宛陵霄所在的府上——讓他沿著今日去過的地方找你。到時候，他會找到你的屍體，我也會把他那時的表情記錄下來，悄悄給119看呢。”

我也想看，但可惜，那不在計劃中。

慕槿計劃中，可沒真打算讓自己死。

至於……兩個小時，時間很夠，夠她玩兒了。

慕槿控制了手部的微顫，卻沒忍住了也勾了勾唇角。

A801本在笑，看到慕槿勾起的唇角，突然不笑了：“你笑什麽？”

“樂極生悲。”慕槿再度擡眸，卻是眼珠一轉，夾起一筷子菜，放入了A801的碗中。

“你也嘗嘗罷。”

“這蟹生，南陵少有，黃金臺由河望角漁督相供，是名菜。”她溫言細語。

A801：“哦？”

慕槿問：“吃過麽？”

A801：“不曾。”

慕槿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夾了筷菜。

在A801逐漸變為探究的目光裏，她又敲著碗，對A801悉心介紹：“此為山家三脆。城裏一般吃不到，為山間味。南陵亦有食材。你日後若去南陵，可試。”

A801楞楞地看了她許久，倏然“哈”了聲，歪頭，目光卻如刀：“十號，你比我想象中有意思啊。”

他靠近她，鼻息輕撲慕槿的臉，“你是想討好我？”

“是哦。”慕槿說著，輕眨眼睛，“那位冷心冷情，傷了我的心，我可不想在死前委屈自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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