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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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撥叫起結束, 昝寧有些悶悶不樂。

李夕月悄無聲息地收拾著吃剩的點心,回頭看昝寧皺眉發呆的樣子,不由勸道:“徐大人說得對, 擒賊先擒王,皇後已經這副到處栽刺的討嫌模樣, 什麽時候處置都不遲。”

但昝寧像要吵架似的:“我這還不是為了你?”

李夕月楞了一下:“我?……我可不需要啊。”

這話讓昝寧誤解了, 他覺得自己是對李夕月一片赤誠的心, 心心念念想著為她封後鋪路。

她卻說她“不需要”?他的好心是做了驢肝肺麽?

他怒氣沖沖起身,拂袖要走。

李夕月拉住他的袖子:“昝寧,怎麽了嘛?”

他氣呼呼的, 看都不看李夕月——其實是氣餒, 只是他習慣於遷怒於人。

“太後是嫡母,我逼她交出印信在道理上並不占先;而那個可惡的人就在後頭叫囂,我卻不能處置她?”

李夕月眨巴著眼睛看著他, 這會子柔才能克剛,她拉住他袖子的雙手順勢滑下去去拉他的手。

他那雙手不做活計, 手背皮膚細膩, 手指修長,關節特有力量感, 只有手心裏才有他練騎射磨出來的薄薄的繭子。

李夕月握住他的手,柔聲說:“哎呀, 你為我好,我能不知道麽?可是若讓我拖了你的後腿, 讓你的‘大事’成不了事, 你想想,我心裏又會是什麽滋味兒?再說了,我得倚著你, 你成就了,我才有機會是不是?”

她最後笑道:“所以嘍,兩位大人的話,你還是得好好想一想。”

昝寧平下氣來,好半晌終於說:“我再想想吧。”

他在養心殿幾乎沒法想事,因為隔一會兒就會聽見皇後的嚎哭從後頭體順堂傳來,邊哭邊訴,反正就是喊冤,聽得這本就心情煩躁的人愈發煩躁。

他終於氣沖沖拎了一只青花瓷膽瓶,撂腳就往外走。

李夕月“哎哎哎”急忙拉住他:“你去哪兒啊?”

“我把這只瓶子丟她門上!讓她再給我嚎個沒完!”

李夕月見他發這小孩子脾氣,幾乎都要氣笑了:“嗐!昨兒看你還挺有架勢的,笑瞇瞇對皇後說那兩句話嚇得人後背心裏發涼。今兒怎麽變得這麽沖動易怒?你拿這只瓶去砸她的門,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打老婆去了呢。這是什麽名聲嘛?”

昝寧那突發的一陣邪火熄了下來,犟了一會兒才把膽瓶又放了回去。他欺負宮女太監可以砸東西嚇唬人,但對皇後用這招就太粗魯可笑了。

“還是去看看太後吧,怎麽說她現在都是‘病’著呢,你做兒子的昏定晨省,順便看看動靜,說點話旁敲側擊才是正理。你想想,要是以後軍國大事不用太後鈐印確認了,調用禁軍不用看納蘭家的臉色了,到時候再找個由頭廢後,難道不是順水推舟的事?”

李夕月勸了半天,最後自失地一笑:“看看,我倒像個進讒出壞主意的人了。其實,我也不願意擔那樣的名聲呢。”

昝寧起伏的胸膛漸漸平緩下來,終於道:“好吧,我一會兒去太後那裏問安,聽聽她的口風。你不要跟過去,皇後搜了你一回,只怕太後也落了眼了,生恐對你不利——若她當面欺侮你,因為有上下尊卑的身份地步,我也很難處理,到時候只能提前撕破臉了。”

他撫了撫夕月柔嫩圓潤的小臉蛋,憐惜地說:“說得不錯,你還是多等一段日子吧,飯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做,心急吃不到熱豆腐。只是委屈你了,沒名沒分地跟著我。”

李夕月笑道:“千金難買願意!為你,別說一時沒名沒分的,就是更多苦,我也願意為你吃。”

她的嘴被昝寧一把捂住,然後他嗔怪道:“這種不吉利的話不許說!咱們倆小小心心的、平平安安的!”

李夕月乖巧地點頭:“對,我們倆小小心心的、平平安安的!”

他們相擁的時候又聽見皇後在後寢宮裏叫囂:“驪珠哪裏值得我妒忌了?她身份比我高?地位比我高?我是為了後宮的安寧,不能讓一個一個以為爬床是上進的捷徑!……看看,現在又來一個吧?又來一個吧?……唉,這宮裏頭人心不古嘍!知道爺們眼皮子淺,就愛張臉,饞個身子,個頂個的學著驪珠那種的不要臉!……”

“聽聽!”昝寧氣得冷笑,“說這種話的,還像個皇後?!”

李夕月怕他又生氣失了分寸,忙陪著玩笑道:“可不是,要是我當了皇後,要嚴防死守你,不讓‘不要臉的爬你的床’,就得天天看著,最好把你系褲腰帶上一步不能離。”

果然逗得昝寧捏她鼻子笑:“你不系褲腰帶,嚴防死守的效果更好。”

李夕月老臉一紅:“那怎麽行?哪有不系褲腰帶的皇後呀?”

笑了兩聲,頓覺皇後那些無理的叫囂僅只餘下可笑了。

“先等一等去慈寧宮。”他說。

李夕月見他還是拔腳往養心殿後院跑,心裏有點擔憂:“你還想要幹嘛呀?”

他回頭說:“你不覺得她很煩?”

覺是覺得,但人家身份上還是皇後呢,要吵吵幾句他們做奴才的也只有聽著,大不了自己把耳朵塞起來。

李夕月不放心,跟著一路到後頭,卻見昝寧徑直跑到了鷹房,要了皮護袖和鷹架,把他最喜歡的那只海東青給提溜了出來。

略略一擡臂,悶在屋子裏已久的鷹就振翅飛了起來,在半空中啁啁地鳴叫。

“逮那只雀!”昝寧揮著手裏的竹竿指揮著。

一只小小的雲雀有什麽稀罕,老鷹一個俯沖就捉住了,然後嫌棄地丟在養心殿的青磚地上,又到天空去飛圈兒了。

體順堂的窗簾兒揭開一個角,皇後的眼睛狐疑地在縫隙裏眨呀眨的。

昝寧佯做未見,手中的竹竿子一揮,鷹又一次俯沖了下來,這一次那扁毛畜生跟著主人指揮,直接撲到寢宮旁的鳥架子上,利爪一勾,捏住了體順堂廊下的一只鷯哥——可憐那只鷯哥撲扇了兩下翅膀就成了老鷹的爪下冤魂。

不過海東青估摸著也納悶:李夕月馴它的時候,決不許它碰宮殿裏養的小動物們,怎麽今兒另一個主子卻如此吩咐?

血淋淋的場景讓窗簾縫裏那只眼睛恐懼地閉了一下,然後聽見昝寧說:“這鷹憋壞了,讓它散在樹梢上歇歇腳。你們一個個別亂出來招惹它,別發怪聲兒激怒了它,這種扁毛畜生你可別指望它多通人性。一個急了,一扇翅膀就扇青了人的臉,一爪子就破了人的相,一伸頭那鉤子似的喙就能要了人的一雙眼珠子!到時候誰都怪不得朕沒預先交代過!”

胳膊一擡,海東青張開翅膀往體順堂旁的樹上飛。翅膀扇起的風,讓皇帝的衣裳上都鼓起了好大的風,眼睛近乎都睜不開了。

窗簾子“刷”地放了下來,那雙驚恐的眼睛被藏在陰暗的簾幕之後,而令人作嘔的叫罵聲也終於消停了下來。

昝寧深吸了一口氣,看看樹頂上孤絕而立的海東青,道聲“換衣裳,到慈寧宮盡盡孝去。”

拍兩下巴掌,大大咧咧走出後院。到東暖閣換了件正式些的常服,由幾名太監擡著小輦往慈寧宮而去。

李夕月默默地說:殺雞儆猴啊!可惜了我養了那麽久的鷯哥了,才剛會說“萬歲爺吉祥”就嗚呼哀哉了……

慈寧宮門口的垂花裝飾在正午的陽光中熠熠生輝,兩名小太監垂首站在門口,見皇帝的輦轎來了,都是打千兒問安。

昝寧下輦就踟躕了一下,手搭涼棚遮著眼睛,還是覺得那明黃的琉璃瓦光芒刺眼。

一踟躕間,見門口出來幾個命婦,一色大妝,臉上帶著些許淚痕,彼此附耳在說些什麽悄悄話。

見到皇帝站在那裏,帶著紅絨結頂的小冠,幾個婦人在門口楞了楞,然後倒都還鎮定,款款蹲身給皇帝行禮問安。

昝寧點點頭,負手問道:“怎麽了,好好的都哭了?”

幾個婦人中為首的一個不緊不慢答道:“奴才們見太後臉色實在不好,擔憂得不行,禦前失禮請皇上海涵。”

昝寧只能問道:“太後的身子骨怎麽樣了?禦醫今天送到養心殿的脈案語焉不詳的。”

仍是那個婦人回道:“說白了也是心結,太後為皇上操持這麽些年,臨了卻被禮親王構陷,有口難辯,這病全發在肝氣上,吃苦受疼,夜不成寐。皇上……恕罪……”拿手絹掩著眼睛又啼哭了兩聲。

昝寧聽她這話,暗含著對自己的批評,心裏很是不快。但國家以“孝道治天下”,他斷不能在人前流露出一點對嫡母不孝的意思來——哪怕人人皆知皇帝與太後搶權,已經鬧得水深火熱了——明面上依然得是母慈子孝。

他只能點點頭說:“你們擔憂太後身子骨,何罪之有!朕也怕額涅想得太多,叫外人誤解了我們母子。你們……去吧。”

那幾個婦人哭哭啼啼地離開了。

李貴到見不著他們影子了,才突然說:“萬歲爺要不要先解個手?”

昝寧看了他一眼,知道是有話不方便在慈寧宮門口說,所以很快點點頭:“是呢,今日茶喝多了,還是先解個手再去伺候太後吧。”

外頭有不少圍房,揀了一間幹凈的,昝寧進去,傳了“官房”,李貴則在外頭巡了一圈才進來,進來依然是低低的聲音:“主子爺,您仔細,剛剛那幾位是納蘭家的女人,這段日子太後說肝氣發得厲害,宮裏的嬪主兒們伺候她總不滿意,淚汪汪地想見見娘家人——就是剛剛那幾個命婦。”

“人都是從神武門進來的?”

李貴答道:“是,門上的禁軍已經報了有三次了。”

然後警告說:“雖有各宮小主子們伺候在太後身邊,但她們又能對太後的舉動置喙麽?無非就是呆著臉站規矩,太後說一句‘煩了’,一個個就得退出去。這幾天這麽頻繁地召見她娘家人,可不是好事!”

昝寧眸子裏的光一跳一跳的,好半晌咬牙道:“朕曉得!定然沒有好事,只怕是暗地裏在談什麽。我多派幾個禦醫到慈寧宮,另叫門上不許這些娘們兒進來!”

李貴欲言又止。

昝寧說:“有話就說。”

李貴說:“怎麽能不讓人家家眷進來探望?只能不讓京裏納蘭手下的幾撥禁軍鬧騰。”

昝寧微微蹙眉:“這怎麽好說‘不讓’,他們就乖乖聽話呢?”

李貴也答不上來。

反正,禁軍的權柄在人家手上,就是沒好事。

但是,如果禁軍膽敢造反,那就將是你死我活的事了,朝中只怕就會有大震蕩。

昝寧狠一狠心,說:“先到慈寧宮問安吧。我的意思要透一點給太後聽。本來就是彼此權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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