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沈煙怔怔地，原來賀景梧想得這麽長遠，要留他們一直在自己身邊，可是，她此刻更在意的是後面半句話。

“將軍是不是想好了要辭去九門提督一職？”

賀景梧略做沈默就點點頭，“是的。”

傅沈煙對他的決定並不驚奇，因為趙氏出事時，他就提過要代替賀景安駐邊，從那個時候起，傅沈煙就在做著離開的準備，不過，事有轉機，大夫人和賀景安異口同聲的否定了賀景梧的想法，同時，大夫人對傅沈煙的態度明顯升溫，也讓賀景梧心軟，過後沒再堅持。

可是，世間之事從來都是峰回路轉、風雲難料，傅沈煙悄悄收拾出來的兩箱子衣物正準備再放回衣櫃，她想，看來不必再來回倒騰了。

“皇上……究竟什麽態度？”傅沈煙還是沒忍住，想要當面求個安心。

她早就覺得皇帝對賀景梧有偏愛，甚至愛屋及烏到了承鳳和承麒的頭上，可見皇帝作為舊情孽緣的當事人，他非常清楚賀景梧是自己的血脈骨肉，只不過，因為他身份特殊，他大概是寧願一輩子這麽隱晦的優待算了，可人算不如天算，賀景梧知道了、並找上門去了，他這個生父會怎麽處理？

傅沈煙最害怕的莫過於皇帝的無情，這一點她想得很多也很明白，自古無情帝王家，皇帝當年或許是真的與大夫人兩情相悅、甚至山盟海誓過，要不然他也不至於直到大夫人都嫁為人婦還強行玷汙，不過當年的少年情懷經歷了半生的宮闈歷煉，如今龍座上的皇帝最看重的當然是他的千裏江山、他的後宮佳麗以及那些名正言順的皇嗣龍裔，如果這個秘密永遠埋葬、腐朽，他也不在乎給予賀景梧一點恩惠作為補償；一旦秘密揭開，就意味著賀景梧的身份可能暴露、帝王的形象可能崩塌、皇家血脈亂了，這除了皇家與賀家的聲譽將受到萬代指點，還可能影響皇儲的爭鬥動蕩。

即使賀景梧本人一點也不稀罕身上那點皇室血脈，也絕不會因此生出爭奪的野心，但世事如潮，半點不由人，他的身份、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經對某些人構成威脅。

如果皇帝狠心，他會毫不猶豫的做出取舍。

傅沈煙怕極了，怕皇帝為了朝廷穩定而舍他，轉念又心酸，賀景梧從小到大，一直都在被至親舍棄。

賀景梧感覺到妻子在恐懼的顫抖，溫柔的抱住她，安慰道，“什麽態度也沒有，放心，他沒想讓我死。”

“那……什麽意思？”

賀景梧冷笑，瞇起眼睛回想昨天的情景，幽暗無炷的勤政殿中，一身藏青滾金邊的皇帝瞬間老了十餘歲，垂暮之態畢現，他說，“朕知道虧欠了你們母子，除了身份，你想要什麽，朕都可以想法子給你。”

“沒什麽意思。”他表情清淡，語氣沈靜，“沈煙，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再任性行事，讓你跟著我受驚、受傷，你這幾天也累了，正好……”他想了想，又停住了。

“正好什麽？”傅沈煙敏銳的覺察到他刻意把自己撇開的用意，“你想讓我回娘家？”

賀景梧苦笑，“我只是想著讓你們姐妹倆一起好好聚聚，沒有要你避開的意思。”

傅沈煙知道，他就是這個意思，但人家不肯承認，再逼問也沒勁，倚在他懷裏嘆道，“將軍，你想好做什麽，我都會支持你，你不想說，我也不問，但是，你也不必讓我回避，我總可以在這裏看著你、陪著你。”

賀景梧低頭把臉貼在她柔軟如緞的頭發上，依戀的來回摩挲，好一會兒，才從喉間滾出一個“好”字。

一輛馬車從賀府出，沿街南出城門至三裏外長亭，停車，賀景梧攬著傅沈煙的腰輕而穩的落地，賀景梧一手牽著她上臺階，一手搭了個涼棚遮在她眉前，讓她站在陰涼處。

不早不晚，平坦寬闊的官道上由遠而近過來三輛馬車，前面兩騎並行開道。

大概是馬上人看到了亭中的兩人，一齊策馬飛鞭奔了過來，帶起輕煙黃塵，在日光下彌漫。

後面的馬車見馬跑得快了，也跟著加了兩分速度，居中一輛車的簾子從裏面撩起了，露出一張娟秀明艷的少婦臉龐，捏著帕子伸到窗外招搖，大喊，“沈煙！沈煙！”

那脆生生的激動勁兒，早就傳到亭中，傅沈煙臉上笑開花，提著裙子就迎了上去。

在她旁邊，薛硯之和唐義山雙雙趕到賀景梧面前。

傅如敏從車裏一躍而下，兩人擁抱在一起，相對傻笑。

“沈煙，你胖了呀！”

“如敏，你也胖了！”

“鳳哥兒與麒哥兒可好？”

“我出來的時候，還在床上折騰呢，估摸著這會兒已經到傅府了，我們過去正好。”傅沈煙說著，走到馬車跟前，擡手撩開一角簾子，正好裏頭坐著個打扮素凈的乳娘懷裏兜抱著個熟睡的小嬰兒，欠身準備下車。

“坐著吧，不必下來，這城外風沙大，別迷了孩子眼。”傅沈煙笑著示意她坐回去，遮下簾子轉向傅如敏，“難得明遠坐車也不折騰，這麽顛簸竟不哭鬧。”

傅如敏也笑，“可不嘛，我先前擔心的就是他一路哭鬧一路生病，誰知路上這幾天安安穩穩的，吃得也好，睡得也好，都說是件奇事呢，莫不是心裏知道來了京城能與兩位哥哥一起玩耍就高興起來？”

兩人相攜而行，迎面三個男人主動過來打招呼，大熱的天，城門外地廣樹稀，除了那個小亭，連個遮蔭之處都沒有，實在不適合話家常，大家也沒多客套，簡略幾句話畢，就登車的登車、上馬的上馬，進城直奔長寧街傅府而去。

傅府門口早有一群男男女女在引頸翹望了，只等車馬從長街盡頭出現，人群就說笑開了，幾個仆婦婆子跑過去迎接，拴馬的、搬凳的，等穩當了，大家才都圍過去。

今天不是休沐日，三位老爺和傅嘉正本該都在各自衙門辦公辦差，但傅長汀和傅嘉正特意請了假回來。

傅嘉正也就罷了，都是同輩，但傅長汀是叔父，嚇得唐義山遠遠的就翻滾下馬，作揖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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