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苦笑，賀景梧離開的時候她已經醒了，但是裝睡，聽他起身穿衣，又俯身親了她一下，在她耳邊說了句“安心睡，別擔心”就走了。

她當時緊張，怕他再次進宮，想拉住不放，到底忍住了，賀景梧帶兵打仗，不知經歷過多少驚濤駭浪，就算有過激動失控，也會很快冷靜下來，同樣的錯誤，他不會犯兩次。

梅巧走進來，“四奶奶，起身麽？”

傅沈煙坐起來，“起來吧，不早了。”賀景梧有他想做的事情，自己也有。

梅巧伺候她穿衣梳發、洗漱早膳，一字不提賀景梧，等她吃完後，才把昨天沒說完的半截話吐出來。

“四奶奶，昨天，二奶奶過來了。”

傅沈煙揉揉眉心，昨夜兩人都沒怎麽睡，先是靜默無言，再是緒激蕩的對話，最後是纏綿不絕，直到天亮才累極睡了會。

“二奶奶？她不是被關起來了嗎？”

“是先來的樸景園，然後再去九榆堂那，被薛硯之關了。”

傅沈煙“哎”了聲，回過神來，臉色隨著冷下來，“她來做什麽？”

“說是想和四奶奶說說話。”梅巧憋嘴，“奴婢沒讓她進來，說四奶奶累了，正睡著不見客，她那神色估計也猜出奴婢說謊，但她沒說破，又問將軍在不在，說有話和將軍說也行，奴婢就說，將軍在提督府，她怪異的大笑了聲就走了。”

傅沈煙道，“她明顯是知道出了事，才故意來問的，先打聽樸景園的情況，知道我和將軍都不在，然後再去九榆堂。”

“她去九榆堂是為了找大夫人的麻煩？”梅巧皺眉，“奴婢知道她沒安好心，不過，她畢竟是大夫人的侄媳婦，要怎麽找長輩的麻煩？”

傅沈煙搖頭，“找麻煩也不必吵吵鬧鬧、把長輩激怒，有的是法子達到自己的目的。”

梅巧覺得有理，點點頭，正要說話，忽見杏花氣喘籲籲的跑進來。

“四奶奶，二老爺和二夫人氣勢洶洶的去找大夫人了。”

“什麽？”梅巧大叫，“為什麽？”

杏花喘口氣，“還能為什麽？二奶奶昨夜一夜不見人，他們能不找過來？”

“大夫人怎樣了？”傅沈煙起身往外走。

杏花和梅巧雙雙追在後面，“大夫人如老僧入定，眼皮都沒擡一下，像是壓根沒聽見。”

傅沈煙的心揪起來，昨天就是這樣，今天還是這樣，看來大夫人的心魔實在是可怕，她恨皇帝狠了半輩子，想讓賀景梧殺了皇帝的心思也存了半輩子，難道就從來沒想過這個真相總有被兒子知道的一天？她如果早就破釜沈舟，怎麽會因為賀景梧知道了就被刺激成這樣？

這不合情理。

傅沈煙一邊疾步快走，一邊思索，大夫人恨皇帝，也恨賀景梧，因為賀景梧本身的存在就是她一生汙點的證明，她對這個兒子狠心而決絕，斷不會因為賀景梧得知真相後的暴怒而心疼他。

直到到了九榆堂，傅沈煙還是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先擱在一邊，幾步沖進大廳，訝然看見了一個難得一見的人，大老爺。

廳上，大老爺與二老爺、二夫人坐著，各自沈著臉在說什麽，不見大夫人。

傅沈煙進門時，正聽到二老爺冷聲道，“大哥還是把話說明白的好！老二媳婦畢竟是我二房的人，她就算有什麽地方惹了大嫂生氣，來找我們評理就是，也不該擅自抓了不放。”

傅沈煙心裏有些慌，說到底，這個事是她安排的，她明明白白的把薛硯之調過來守住九榆堂，也明明白白的說過無論如何不許曾氏進去的話，薛硯之這麽說，純粹是因為聽了自己的話。

而自己要扣住她的原因，是怕她四處宣揚，驚動老太爺。

現在好了，老太爺沒驚動，驚動了二老爺和二夫人。

也怪自己，從宮中回來後，一心都在賀景梧身上，把曾氏這事給忘了。

她進門就行禮，還沒說話，就見大老爺一揮手，“老四媳婦，你去屋裏陪你母親吧。”

傅沈煙楞了，首先她沒想到大老爺會在，剛才杏花跑去找自己時可只字未提大老爺，應該是剛回來的，她下意識地瞟了眼杏花，果然見她也是一臉愕然，確認了心中猜疑，再多看了大老爺兩眼，見他滿臉風霜，看來當真是從從道觀回來的。

“是，父親。”

傅沈煙順從的答應，又向二老爺和二夫人行了個禮，用眼神示意兩個丫頭先回去，自己低頭往裏去，現在沒工夫細思他怎麽會這麽巧趕回來，只要回來就好。

可下一瞬，傅沈煙又發愁了，他不早不晚在真相揭開、母子反目的時候回來，真的是件好事嗎？

她的身後傳來二老爺一聲冷哼，“老四媳婦好大的架子，進來連個招呼都沒有就走了，這就是大哥大嫂的家教嗎？”

傅沈煙頓住腳步，沒想到二老爺會這麽挑自己的刺，她雖然與二老爺二夫人接觸不多，但平時只要見了面還是恭敬有禮的，剛才明明行了禮，不過看他們在說話，氣氛又不太好，就沒出聲而已。

她轉過身，準備再回去道歉，無論如何，這確實是自己的失禮，何況當著大老爺的面，她可不想連累大老爺和大夫人丟人。

“老四媳婦已經行了禮，我覺得這孩子很不錯。”大老爺徐徐開口，沈靜的為她辯護。

傅沈煙止步，不知所措。

大老爺看她一眼，又一揮手，“你進去吧，這裏沒你的事。”擺明了偏袒到底。

二老爺和二夫人驟然色變。

傅沈煙略略遲疑，還是依著他，退開了。

聲音穩穩的傳來，“二弟，你是長輩，不要為難孩子，有什麽不滿沖我說就是。”

傅沈煙已經擡手摸到門上，霎時心中暖熱，竟滾下感動的淚來，嫁到賀家一年多，沒見過這位家公幾次面，都快要忘記家裏還有這麽個人，連他的模樣也快想不起來，唯一淡薄的印象就是他和大夫人一樣都是冷淡寡言的人，一看就不是好相處的人，萬萬沒想到，他會維護自己。

她悄悄擦了淚，推門進屋，一眼望去，頓時吸了口涼氣。

屋裏情形一如昨天，一人如石如木，一人默默流淚，讓她震驚得挪不開眼的是大夫人滿頭銀絲。

一夜白頭，無一黑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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