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得晚了，屋裏已經收拾得幹幹凈凈，看不到杏花所說的滿地狼藉，但從突然消失的好幾個花瓶、擺設來看，不久前，這裏的確遭受過暴力破壞。

暮色已深，沒有燈光，大夫人盤腿坐在榻上，合著眼，背脊挺直，一動不動，形如入定，周身籠罩著濃濃的倦意，了無生氣。

周媽媽坐在旁邊，不住的流淚。

屋子裏靜得令人心驚，深灰色的空氣中依稀殘留著狂暴、悲絕、憤怒、驚駭……

“母親——”傅沈煙放輕腳步，緊張的輕喚。

沒有回聲。

倒是驚動了周媽媽，她抹了把老淚，顫巍巍起身，悲聲喊了句“四奶奶……您回來了……”竟像是站立不穩，快要摔倒。

傅沈煙搶過去扶住，顫聲問，“周媽媽，究竟發生了什麽？”

周媽媽抱住她，痛哭不止，只是不肯說。

傅沈煙再問，還是不說；再問，仍是不說，她呆呆的由著心往下沈，已經從大夫人的魂魄離體和周媽媽的拒絕回答確認了心中猜疑。

果然，他到底還是知道了真相，知道了他自己的身世。

心在胸腔裏橫沖直撞，都快要竄出嗓子眼了，傅沈煙喘著氣按住他，也禁不住渾身哆嗦，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周媽媽，將軍去哪裏了？”

周媽媽哭著搖頭，仍是不說。

傅沈煙慘然一笑，訥訥道，“他進宮了，是吧？”轉身要走，她必須要趕緊去阻止，賀景梧正在盛怒與悲憤之中，難有理智，就算不沖動之下做出弒君之事，也難逃一個“擅闖皇宮、對上不恭”的大罪。

“我去找他。”她結結巴巴的說，差點咬著自己舌頭，掙開周媽媽就往外走。

“四奶奶……”周媽媽拉住不松手，“您不能去，您……”

她還沒說完，忽然見大夫人的身體猛的劇烈顫抖起來，緊接著，她張嘴吐出一口鮮血，同時淚水滾滾而下，往後栽倒。

傅沈煙眼疾手快，大喊一聲，沖過去扶住。

周媽媽趕過來，淘淘大哭。

萬幸的是，杏花來了，她等傅沈煙下車後又扭頭往回跑，把後面的馬車順利接回來，又撒腿往這頭跑。

“杏花，快請於大夫來，快去！”傅沈煙扶著大夫人，沖杏花大喊。

沒多會，就見杏花帶著於大夫進來了。

這麽快？

杏花趕緊解釋，“於大夫正好在樸景園給薛媽媽看腿傷。”

傅沈煙恍然，心說這倒是難得湊巧，趕緊請於大夫上前診脈，片刻後，於大夫嘆道，“大夫人這是受了刺激，心脈大傷，一定要好好休養，湯藥與食膳雙管齊下，另外切記一點，切莫讓大夫人再受刺激了。”

傅沈煙連連答應，看著他給大夫人施針後，又寫了個養身方子，緊張得冷汗淋淋，生怕大夫人迷迷糊糊中說出什麽不合時宜的話，趕緊客客氣氣的送了出去。

見於大夫走遠，傅沈煙靠在門上長長的松了口氣。

周媽媽過來，與傅沈煙對視，哭得聲嘶力竭。

“周媽媽，您別哭了，先看好母親，別讓她再出意外。”傅沈煙此刻也是心亂如麻，被她這麽一哭更是幾近崩潰，強忍著慌亂安慰兩句，腳步虛浮，邁過門檻。

周媽媽問，“四奶奶，您怎麽不問原因？您……全都知道？”

傅沈煙下意識地點了下頭，又覺得可笑，自己知道什麽啊？就算曾經聽到大夫人的一句夢囈，一切也都只是自己猜測出來的，頓了頓，又茫然搖頭。

“唉，事到如今，瞞著天下人，也不必再瞞四奶奶了，我便都告訴您吧。”

傅沈煙無力的擺手，繼續往外走，“等我先進宮找將軍再說。”踉踉蹌蹌下臺階去。

杏花從後面追上來，“四奶奶去哪裏？奴婢陪著您。”

“不用，你陪著大夫人，幫著些周媽媽，若是……”傅沈煙恍恍惚惚的交待，忽地停了一下，聲音壓低、語氣卻加重，“如果二奶奶來找大夫人，務必堵在門外，不管她有什麽理由……不，你去叫硯之也來，只要二奶奶出現，立即讓硯之出手扣出她，還不能讓她大喊大叫、驚動太多人。”

杏花不知緣故，但從未見四奶奶這麽嚴肅、甚至淒厲之色叮囑，敢不應從？一身冷汗滾滾而下。

傅沈煙松了口氣，又道，“讓梅巧守好樸景園，任何人不得出入！”

自忖交待得差不多了，傅沈煙這才直奔皇宮。

傅沈煙進宮很容易，她的身份是賀將軍的妻子、安平公主的伴讀，曾在宮中住過一年，進進出出多了，侍衛都認得，只是此時天色已晚，宮門正在關閉，她這個時候突然急匆匆出現，不免令人驚奇，不過她給的理由很好“大夫人突發疾病，只好向皇上求救命藥”，無人敢阻攔，恭敬的請入。

進去之後，傅沈煙卻覺得從未有過的恐懼與蒼茫，甚至不知該往哪裏去，以前每次過來，都會有一個明確又安全的目的地，如太後的慈寧宮、皇後的坤寧宮，或者安平公主的擷芳園，而今天，這些地方，她都不能去。

去了說什麽？

站在開闊又深遠的甬道一段，茫然往前看，頭頂是深藍的暮色，壓得大紅的宮墻變成血色凝固般的深紅，墻邊兩排宮燈，整齊劃一的延伸到看不見盡頭的暮色之中，明明盛夏燥熱，傅沈煙卻覺得從甬道幽深的盡頭吹過來一股陰涼的地獄之風，讓她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傅沈煙吸了口氣，往前挪了兩步，這裏雖然比較僻靜，但宮裏頭哪有沒眼睛的地方？自己要是傻站久了，難免落入誰的眼中，引起什麽後果。

她再次望天吸了口氣，直奔皇帝的勤政殿，勤政殿在朝議的乾元殿後面，是皇帝批閱奏章、召見大臣以及小憩之處，以前聽賀景梧說過，大多數時候他進宮找皇帝說話都在這勤政殿。

勤政殿前面緊鄰高大雄渾、威嚴肅穆的乾元殿，所以門口只有一方不是很寬闊的空地，鋪著平整潔凈的石板，兩端都是臺階，銜接勤政殿和乾元殿，兩排侍衛與幾個太監畢恭畢敬的站在石板空地的邊緣，離大殿極遠，想來是皇帝的命令。

傅沈煙遠望路燈下的人影，心裏了然，皇帝和賀景梧就在這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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